「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
葉庭杉身為中山郡王,自是一日從宴皆在前庭陪王伴駕。景帝今日興致頗脯正宴過後又轉到了御場,看百官射柳。一氣鬧到天晚才罷,未了出宮又與幾個相近的在外面用了晚膳。回府時已是更余時分了,可賀世儀卻仍然未睡。連簪釵都未曾月兌去,坐在堂里怔怔的發楞。這位王妃素來是機敏果斷的,自成親後將府中大事小情一概料理得仔細,祖母面前侍奉得一直很好。
今天……
「王爺回來了,春沫夏依。」往日都是親自上手服侍的,可今天卻喊了丫頭進來。葉庭杉更覺怪異,待洗漱更衣出來後,倒是見賀世儀卸了妝扮,只是神情還是一直游離不定。擺手讓丫頭們下去,拉著賀世儀躺進帳中後,又仔細瞧了半天,大概明白了︰「在替世靜想法子?」
那位小姨心慕沈世宗的事,葉庭杉早听說過了。原本對這碼子事婚事並無異議,一來是賀世家的事,他這個王婿不好多嘴;二來,葉庭杉之前對沈世宗的印象雖然只是匆匆幾眼,但能得遲浩那個老頭喜愛常識的學生,應該是錯不了的。世靜和他……看兩個人的緣份吧。卻不料路轉,沈世宗變成了葉錦天……看看賀世儀那一臉的慎重,閉眼躺進了枕中,為了端陽宴早早便起來,今天也頗累了︰「早些睡吧,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賀世儀听王爺這般話,再想想適才老王妃的態度,不由得一聲輕嘆。
「你當我真想讓世靜進宮不成?」
這話倒是听得葉庭杉有些味道了,扭回身來看看自家王妃。賀世儀嘆氣︰「我的妹妹我最清楚,若他只是沈世宗,便是父親再不許,只要皇帝那邊沒事,我也是一定會搓和成這事的。世靜過得好,比什麼都強。可如今……朝里的事你比我清楚,那些原不是我等婦人能管得了的。可就只論男女後宅之事……你今天是沒有瞧見,那個沈世雅,真不是個好拿捏的。我都在想,往日是不是被這個小妮子給騙了。」想想上次辦花宴時的情景,再想想今天沈世雅的表現,賀世儀的火氣騰的一下就起來了,從頭到尾把今天花宴上發生的事一概說了個仔細。
葉庭杉初听時倒還好笑,可听到未了笑不出來了。尤其是在听到沈世雅居然當眾拿銀刀削了一朵梨花,恭賀渝靜夫人花誕的事兒後,當場從坐了起來︰「你這話當真?」
賀世儀讓葉庭杉的反應嚇得一跳︰「哪里不對嗎?」
葉庭杉揉揉額角,耐下性子與賀世儀解釋︰「渝靜夫人進宮後曾經有過一胎,可是後來好端端的一下子小產了。」
「這事我听說過,好可惜的,听說是個男胎。」都五個月了,就因為這事渝靜夫人傷身子傷得狠了,才再沒有生養。不過景帝對她的恩寵從來不盛,尤其是在上官世嫻嫁到涼國公府後,更是一年半載不去一回,形同冷宮。可這陳年往事與今天有什麼關系嗎?
葉庭杉也希望自己想差了,可想想如今在東宮內庭當差的那位韋尚宮……嘴角輕挑︰「渝靜夫人小產是因為有人推倒了她,而跌倒的那個地方就正在一顆梨樹下。」
梨諭離,本是不吉利的,宮中幾乎不種那樣的樹。可當時正得聖寵的楊妃宮里卻種了兩顆,為的是楊妃喜愛花果之香,景帝專意讓人移的。全宮里只有那兩棵……那麼渝靜夫人小產的事十之□□便和楊妃月兌不了干系,可後來這條卻連賀世儀這個消息靈通的都未曾听過,可見當時有人下了狠手瞞住了。那……「沈世雅為什麼要這麼做?」更要緊的,如果她這麼做真有目的,那麼這個十二歲的丫頭心思也太深了。賀世儀也坐了起來,前後想想︰「會不會是因為區湄江?」楊妃下賜區湄江給沈庭為妾,這中間有沒有皇帝的事不要緊,要緊的是楊妃當初賜妾的用意。楊妃得寵數年,自然不太可能不知道沈夫人和景帝的事,醋吃得狠了,招使得毒了。卻沒成想,沈世宗竟然是自己生的兒子!听外面的人說,區氏進沈府多年,很是得寵囂張,沈夫人所出的兩個嫡子女在跟前吃了不少虧,尤其是沈世雅。今天……那把刀子是誰放在桌上的?不是渝靜夫人就是楊妃。而沈世雅這麼做……
「要只是想出一口氣倒好了!」葉庭杉倒身躺回枕里︰「再不濟太子也是楊妃生的,弄死是不可能的。按著祖制,楊妃也不可能晉級。若太子與她好些也算,起碼得些實惠,可……」沈世雅敢這麼做,肯定是和太子報備過的。本就是沒見過面的母子,哪里來得情份?加上區湄江干的好事,葉錦天不會把楊妃的榮哀放在心上的。為了後宅爭寵的事,怎麼鬧也無傷大雅。可今天這種場合,沈世雅這麼做︰「要不便是個棒槌,要不就是個大麻煩。」
「王爺,你說清楚好不好?」賀世儀不滿這樣的答復,心都吊起來了。哪朝初換庶太子時朝野不是一頓天翻地覆?沈世雅這般不按理出牌,她到底想干什麼?
干什麼?
葉庭杉冷笑,想想今天在宴上看到的那個小姑娘,女敕悠悠的嬌花一樣的人兒,居然想得出這種主意來︰「她這是在自曝其短!她與太子剛剛進宮,根基全無。籠共一個定南侯是沾得上邊的,還讓皇上發配到夷邊去。要在皇室站穩腳根,光憑皇上是不夠的。攻,她和太子現在沒有那個能力。守則被動性太強,所以她自己跳了出來,露了一個大缺項在人前。看哪個忍不住先沖上去?」
皇上在等著看太子進宮後的表現,更在等著看朝臣們的反應。位高權重的自然不爭這一時長短,可平素沾不上邊的卻大抵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尤其皇上居然今天挑明了讓沈世雅坐在太子妃的位子上,那丫頭還一身正紅的戴了那樣的發飾出來。
沈世雅這個小漁夫開始往鉤子上放第一塊餌了。第一次出手,沒人知道某子上面有沒有毒?直的還是彎的?吃下去好不好吐出來?可是這世上的事,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那個小丫頭……葉庭杉閉眼準備睡了,皇室朝廷的水哪里是那麼容易攪的?小丫頭膽子是不錯,眼光也有,可到底玩不玩得起來,就慢慢走著瞧吧。
不過總歸有一點,今天是讓人看明白了︰她沈世雅不是個吃軟包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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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中山郡王妃的平靜,郁王府的氣氛就‘活潑’多了。
郁王在听王妃仔細說完今天在後宮里發生的事兒後,笑得前仰後合。那個和光,仗著父皇的寵愛,一直驕橫跋扈目中無人,這下子好了吧?想想沈家小丫頭噎得和光說不上話的樣子,郁王就肚子痛。
郁王妃也是心情頗爽,佔著嫂子的位子,郁王妃不能對和光太‘苛刻’,可虧到底是吃了不少的,今天沈世雅確實讓和光栽了一個大跟頭。座上許多吃過和光虧的貴婦心里都很爽氣,尤其是和光的那兩個女兒。本來頂著那樣的身份,勝算還是有的,可沈世雅的招卻出得太狠,你要、她可以讓,可她不保證你吃下太子妃的位子,會不會讓活活噎死。
「好有趣的丫頭!配那個葉錦天,真是可惜了。」郁王妃可不怎麼欣賞這位新太子,文雅溫厚當個文臣是好料子,可當太子就顯得太懦了。他本便沒有足夠底氣的出身,身後又無母族強大的勢力,本領才能若出挑倒也罷了,卻偏偏是個只知道听話和讀書的呆子!沈世雅今天這樣把自個兒扔出來,還不是為了給葉錦天造劍?
蠻好的丫頭,真是可惜了。
「倒是難得見你喜歡哪個丫頭。」郁王是知道自家王妃眼高于頂的性子的,她出身本脯自個兒又才學兼備,最重要的是識人本領極強,幾乎看一個準一個,實是幫了自已許多忙。兒子漸漸大了,三四年前起郁王就知道自家王妃滿地兒的尋模能配得上錦昭的女孩兒了。可總是這個不成,那個不妥的。今個兒倒是奇了!
郁王妃打開一只翠鳥碧絲紋兒的瓷瓶,倒出梨花兒白般的透明香蜜,一邊往頰上涂指一邊冷笑︰「咱們昭兒是何等人才?若……」眼風中掃到自家王爺低下的眼簾,趕緊改了口︰「若不是性子太死,這會子咱們怕是連孫子也抱上了。」哪如眼下這樣,連媳婦的影子都瞧不見。
一提到這碼子事,郁王就能看到王妃氣哼哼的有趣表情。模模才刮干淨的下頦,一天又略有青疵了。想想錦昭那正經八百的性子,又琢磨一下那個沈世雅的小模樣。「長得還算將就,就是脾氣差了些。」
郁王妃本在抑郁,听王爺這樣一說,眼神頓時放亮,幾步過來坐到了郁王身爆笑問︰「您同意?」
郁王笑著模了一把自家王妃的美頰,齊楨這般時候是最亮眼的,誰都比不過。拈了一縷發絲在手心把玩,聲若綿絮的淡道︰「看著是塊好料子,可到底成不成,先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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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雅!」
在後宮發生的事,葉錦天很快就知道了。從伊春的嘴里。听完所有後,葉錦天坐在椅中良久後,才起身前往呈儀殿。累了一整日,洗漱淨了都想睡了,卻偏偏葉錦天來了。岑染才想發脾氣出出火,卻沒想到葉錦天一擺手,把屋子里的人都打發出去了。頓時瞠目,眨眨眼楮看著眼前的這位哥哥……
「不要再干這種事!」
葉錦天不想再回復幼年的往事。曾經的世雅對自己說︰‘哥哥是嫡子,不可以和潑婦女人一般計較。哪怕是別人錯,也只會連累哥哥的名聲。世雅不怕,所以這種事我來出頭。’然後,母親同意了。再然後世雅變成了別人眼中的潑辣貨!如今……一切又要重演了嗎?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拿你的名聲安危做賭注。你不是哥哥的劍,你是我的妹妹,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不允許你再這樣做,听到沒有?」葉錦天不敢想象下去,為和區湄江斗,世雅險些沒了小命。可現在的對手不是那個提不上台面的旁妾,是滿朝上下上百雙老辣陰毒的眼楮。隨便拎一個出來都不是世雅可以對付的角色。和他們玩?世雅不行。而自己,絕不允許世雅受到傷害。
所以︰「從明天開始,乖乖的呆在宮里,誰也不許見。」
屋中一時寂靜,葉錦天形容溫和文雅,哪怕訓人擔憂都讓人怕不起來嗯?
岑染好笑,歪在哥哥的懷里,摟住依然瘦弱的兄長,不無嘆息的好笑︰「哥,你訓起人來一點也不可怕。」
「世雅!」葉錦天火了,都什麼時候了,這個小妮子還夾雜不清?拉開世雅,徹底板起面孔,打算好好理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的臭毛毛。卻沒成想……世雅竟然比自己的形容還嚴肅,一派正經︰「哥,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分什麼你我嗎?妹妹再蠢鈍,什麼時候能玩什麼時候不能玩,還是知道的。現下情形是絕不能同以前比的。以前咱們就算失了父親的寵愛,有母親的嫁妝作底,一輩子也能享盡清福。可現在……不是生,便是死。我做些事又有什麼了不起的?難不成你敗了,我還能獨活不成?」
盛華史上成功登位的庶子是有五位,可是不成功的嗯?有兩任最明顯的例子,懷帝之前也立過一位庶太子,戰戰兢兢小心翼翼誰也不輕易得罪,算是老好人了,更可以算是容易為人左右。最後的下場卻不是為哪個權臣所控,而是被幾方勢力的傾軋變成了頂罪的包子。非但本人被廢,最後消失無蹤,就連他的養族也全軍盡毀,下場慘不忍睹。另一位勤帝之前的庶太子,一上台就急功近利瘋狂表現,卻步步落套,最後大擺烏龍成了全天下的笑話。下場自然是廢了的,而他的養弟養妹倒是沒有被勤帝所害,養弟封了六品小官,一輩子都沒出頭之日。養妹倒嫁得高些,河陽子爵府的庶子妻……
「哥,如今情形由不得你我了。你若真心疼妹妹,就好好爭氣。世雅等著你只手擎天的那一天!等到了那一天,世雅肯定不再做這些事,好好的呆在家里,自自在在,享哥哥一輩子的福蔭。」
腥紅的地毯上,沈世雅一身雪白里衣,嬌怯如薄暮之花般的身軀卻藏著前所未有的決心堅毅。葉錦天被世雅眼中無所頑拒的決心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緊緊地盯著妹妹的眼楮,一眨也不敢不忍心眨。
蒼天終是對自己公平的!
父皇把自己當作棋子擺布,母妃又偏偏是那麼個心毒陰狠的女子,滿堂華貴顯赫的親戚背後是看不盡頭的陰暗。高高在上的東堂頂殿里寒得讓人骨碎心冷。可是……自己還有世雅,不管是沈世宗,還是葉錦天,她始終都是自己的妹妹,唯一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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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早知道?」
定南侯府,似今日這般盛宴,王世勤兄弟是沒資格參加的。可韓夫人卻是列席中人!雖然一整天,都沒有和世雅說上一句話,但是一個眼神也沒有瞟過來……有時候也是一種表示。韓夫人如今總算是明白侯爺話里的意思了。那樣的女孩,就算不做太子妃,定南侯府又哪里放得下?
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王世勤倒沒有再說什麼,王世勛卻嘔得有些氣血。換成哪個男人也不會不嘔吧?曾經的議親對象居然有可能成為他日的一國之母!?感覺太怪了。雖然王世勛當時對這個表妹並沒有太多的傾慕之情,但好歹有過驚艷的曖昧之感。現在……
「娘,父親沒有表示些什麼具體動作嗎?」
葉錦天就算不是沈世宗,定南侯府也是新上任太子殿下的最標準配備。根本洗不干淨的立場,完全沒有掙扎的必要。只能一腦袋的扎進去,走保太子的這一條路。
王世勤也是這個意思︰「太子如今的情形可不算好,李氏一族雖然清盡了。可正因為清得太干淨,所以空口大得厲害。皇上又擺明準備看戲,這時候東宮是最風口浪尖的地方!」五月未一過,六月初便是吏部每年年審的日子,想都不必想,皇帝到時候肯定會讓太子監事表態。李氏留下來的空缺十之□□都是肥缺!放錯一個,便有可能引起吃不著肥肉的強烈反彈。太子他……畢竟年幼,又初入朝堂,這次的考驗可很不容易過。就算勉強過了,還有六月中的朝學大試和同期恩科會考,都是容易惹大麻煩的地方!太子又出身朝學,更容易扯七掛八。「要不要我們先模模底?」
東宮人馬雖多,可一時半會兒太子根本用不上手。好歹弄些實靠消息過去,免得臨了手忙腳亂,讓人徒看熱鬧。
王世勛也覺得哥哥的建議很好,不過比之這個,王世勛更關心的是︰「再有十天就是郁王妃的花誕了,到時候肯定要請世雅去的。郁王府可不是個省油的地兒。」一府的姬妾女眷,沒一個好相與。王世勛听葉錦昭幼時叨叨過許多次,對那些只聞名未見面的女子實在是心生怕怕。表妹……行不行啊?郁王可是很喜歡出壞招‘欺負’人的。
「要不,娘,您給世雅傳個話,讓世雅叫大姐進東宮陪伴如何?」縱使有什麼事,有個人商量總是好的。
韓夫人很滿意的看看兩個兒子,都是長腦子的,知道哪面險,更知道這事退是不能退的,只有進才能保證定南侯府的安危和日後的富貴。只是︰「你父親已經來過信了,他說,在局勢未明之前,不動才是對太子的最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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