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原本便喜佛學,遷家南江後因夫婦不睦,更是多與佛學交道。東京內外,佛寺尼庵林立,既有名勝亦有大師。去年半年都耗在給沈世雅看病的事上了,什麼心情也沒有。隨著沈世雅的身體心緒都漸好,沈夫人終于是有機會重游舊地了!
正月十七後,沈世宗便入學了,一月才能回家三天。
他不在家的日子里,沈夫人帶著女兒今天這里轉轉,明天那里瞧瞧,各寺听經禮佛。岑染十分乖巧,從頭到尾隨在母親身爆惹得沈夫人開始很是不適應,斜眼掃了女兒很多眼。卻是在看到大師講經,女兒昏昏欲睡時,笑了出來。不過倒是難得她能撐得下來,今後的日子還長,總不能一直象孩子一樣。
天氣不好,或者身體不佳時,母女二人窩在家中。岑染很聰明,予古代帳冊入門時雖然很費些工夫,可是入門後便不需要沈夫人怎樣提點了。沈夫人心里惦量了兩個月,在進三月後,便正式把手中的帳冊給了沈世雅。管家外莊前來稟事時也一直讓世雅坐在一邊听著,爾後就具體問題母女討論一番。家中經濟來脈,如何開銷,何處可省哪處不可缺,沈夫人教得仔細,岑染也知道這是日後安生立命的本錢,學得也很認真。
「我倒寧願她偶爾胡鬧一點。」
雖然說以前那脾氣,沈夫人看著是挺頭疼的。但一下子變成這樣,也實在讓人擔心。去年不過是冷著臉誰也不待搭理,轉了一個年竟然學會裝模作樣了。尤其是在沈夫人面前,半點不悅也不露。
「你這刁滑,有女兒心疼你,也不用來我面前顯擺吧?」
淨心庵是東京城外頗‘特殊’的一間庵院。專門供養各家府邸里的‘出門太太’。沈夫人未嫁時的好姐妹、已逝靖遠將軍遺孀良夫人便‘常駐’此間。良將軍戰場捐軀時不過才二十五歲,良夫人正懷著胎,听到信兒後,便小產了。可惜惜的一個男胎沒保住後,良夫人便在喪儀後搬到了淨心庵來住。沒有回娘家,也沒有改嫁,這樣一過便是十年!
初時還有些親朋故舊來探望,可日子久了,針長線短的哪家婦人還有心思來看她?家里公婆夫婿兒女的爛帳,理都理不過來了。倒是沈夫人進京後,幾乎一月來看一次。轉過年來更是隔三差五的來訪!也不提沈庭,只是說兩個孩子如何長短。沈世宗懂事內斂,沈夫人擔心;小女兒壓了火爆的脾氣,打算重新來過,她還是放不下心來?
張華昭停下手中佛珠,仔細打量了一下昔日好友。不象是來炫耀的,阿清不是那種人;也不象是來訴苦的,更不似純粹的聊天……「阿清,你有心事。」
摯友便是摯友!
沈夫人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有些事哪怕是對張華昭也不能說的。全天下沒一個人能說的心事……
「是不是和那位有關?」反手一指天頂?
沈夫人苦笑,卻沒有表示。
那就是有些關系了?
張華昭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之一,當初那人身份曝光後就知道後序干淨不了,果然……如今阿清為了子女不得已回京來,雖說都是‘老婦’了,可那個人的心思近些年來詭異得實在夠得上天威難測。到底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阿清剛才說了兒子,又講女兒,大許是擔心那人尋不了她的麻煩,給兩個小的下絆子。躲又躲不開,沒法子躲。迎也完全不能迎難而上?
「說吧,今個兒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特意連姑娘都沒帶嗯。
沈夫人最佩服昭姐的地方便是拎不清的事,張華昭從來不拎,扭頭扔一爆完全不懼!吃了一口茶後,笑得總算是輕松些了︰「世雅原本的琴技不錯,可……總不能什麼也不會是不是?昭姐您的橫笛極好,那個不大費指上功夫吧?」起碼力氣上不用太多。
張華昭听了澀笑,看來這母子兩個是不打算讓沈世雅入朝學了。另闢蹊徑,各請名師,也算法子了!
當下拍板同意,于是第三天頭上,岑染就讓母親打包,給她和林媽媽青沅翠浼三個送進了淨心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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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子里有幾個混跡和尚廟的不少,不管是做法事還是約在此地如何長短。但是混尼姑庵的?岑染反過來復過去的想了十七八遍,也沒有想到一個。在岑染的印象里,女豬混尼姑庵的偉人只有一位,武則天!
當然當然,是原先那個時空的武則天。在這個叫盛華朝地方,武曌不曾出現,自然更不會有則天女皇。有的只是武媚娘,一個擅于專迎媚惑君主,成功上位的皇後……
尼姑庵里的日子說實話並不難過,首先岑染不排斥吃素齋,其二,這里有許多八卦可供人消遣。
淨心庵地方不算太大,卻供養著十來位‘出家太太’。其中似昭姨這般因丈夫離世,太過傷心而來這里的幾乎沒有。當然也沒有犯下‘大錯’的,那種女人也在一座庵里,卻是在銅杵庵。離淨心庵不算遠,站在庵後的坡頂上,遠遠望過去可以依稀看見山坳幽里處透出的青牆。
「听說那里是個十分可怕的地方。不打不罵卻苦累得比莊戶人家還不如!屋子里常年便的皆是暖被,冬日里倒還稍好些,屋里不給生火,有厚被子總是好些的。可是到了夏天也是!半夜有巡房的尼監,若發現哪個被子蓋得不齊整,立時被會被拎出來站在廊下,整整立著不讓吃飯不給喝水連淨房也不讓去,了也那麼立著。臊也臊死一個!」張華昭說得聲音很淡,平靜得象只是在說什麼再尋常不過的事。若在兩個月前,也許岑染會‘大驚小怪’些,一則表達自己的心情,二則配合一下觀眾的情緒。可是現在……
看看遠處那所隱在翠墨下的青牆,又回頭看了看這座淨心庵。到底哪個地方更干淨些?在外人眼里,大概是這里吧?畢竟銅杵庵的婦人都是被強送進去的,這里卻是不想在家呆了自己過來的。平常迎來客往的雖然不算繁盛,卻也算自在。只是……兩個月,幾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外間里林媽媽和翠浼的閑話聲。什麼這家太太是為什麼來的?那家夫人為什麼徹底惹惱了家里?各房各戶,此時那般的爭寵手段,听得岑染耳梢尖尖,怔怔的盯著屋中夜色下漆黑一片的椽梁。
爭是錯的,不爭也是錯的。
愛是錯的,不愛也是錯的。
恨是錯的,不恨也是錯的。
總之一句話,女子從嫁人那刻開始,便做什麼也是錯的。
「你是個有靈性的,笛子我該教的已經教了,剩下的便靠你自己了。」吹得如何,靠的是自己的氣。有本事的靠技巧,沒本事的靠運氣。考官若是個聾子,你只肖把銀子使到面子扔到就可以;若考官不是個聾子,那麼你便自己把自己當一個聾子吧!愛吹什麼吹什麼,愛听什麼自己听。
雖蠢,卻是唯一的法子了!
岑染受教,深深的鞠身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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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染到淨心庵時,才是晚春。著的一件夾衣又披著長衫來的,晚間若出去還得加一個斗蓬。若遇上下雨刮風,夜里還要加被。可是待離山時,卻已經是初夏迎尾了。挑開車簾望出去,青山碧水處華絲彩錦,鮮馬華車,飛揚美麗。
六月的天,是一年里東京氣侯最好的時節。不論男女穿一件綢衣便好,男子倒也罷了,女子藏了一整年的短襦麗裙卻最需要這樣的時節。東京的初夏,郊外多有徐風,吹花飄葉,裙角如逸。哪里還有比這更好的時節?
「,到了。」
車馬停下,林媽媽先下去了,翠浼打開車簾扶沈世雅下車。岑染一肚子心事,無所可謂的出得車來,才要伸腰卻被眼前震得呆住。這里根本不是青蓮別苑,而是沈府?
眉頭幾乎瞬時立了起來,扭頭便看翠浼,這丫頭居然一句話不曾露給自己?
翠浼已經很久沒挨這樣的眼光了,當即嚇得一縮脖。可……「是夫人交待的。」
岑染冷冷哼了半聲,低眼簾抬頭扶著林媽媽的手,踩著車凳下來。沈府之前瞟過一眼,大門的一眼。屋子佔地雖然不算小,可很是有些陳舊,一對朱門上的銅釘倒是新的,左右各六十顆,可門檐朱瓦最灰敗黯沉。今日‘回來’,從門外一路看進里間,倒是齊整了不少。新刷的桐油新漆,頗有幾分新氣象。可岑染的心里卻陰得黑天似的!縱使不是沈世雅本身,可岑染不會忘記沈父的絕情,不會忘記南江省府西側那處高高的紅牆,正門外二十米處的突兀門楣。
「二回來啦?」
歡快嫵媚的聲音自廳里傳來,岑染才上了兩個階,沈府正堂陰陰暗處走出來了一個三十許人的美貌婦人。中等個頭,身形頗腴,卻不給人臃腫肥胖的感覺,尤其一身時令夏衫,肌白如雪,映著粉粉的光澤……翠浼瞧著二夫人的胸衣尺寸,有些吃驚趕緊低下頭去。二夫人自許女吏出身,雖然出身不好卻很是驕傲,美艷于外卻‘包裝’得很是嚴謹,從不以美色自居。什麼時候這樣打扮起來了?
岑染沒有見過這位‘二娘’,不過這年歲的婦人猜也猜得到是哪個。沒有答她的腔,連斜眼都不曾掃過一下,正步走入堂內。正位之上,沈庭居左,沈夫人居右。夫婦二人各自表情淡淡,誰也不看誰。沈夫人右手邊立著一個二十灼華的年青婦人,桃粉色的衫子淺杏的長裙,衣飾簡單豪不奢華,卻蓋不住年青嬈好的氣色。
腰身……
岑染心里冷笑,怪不得。收回眼神,比著最正規的儀節,跪在王媽媽擺來的錦墊上。
「世雅給父親母親請安。」
咚咚咚三記叩響,話聲不脯可磕頭聲很是有些清脆。
「起來吧。」
沈庭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一下女兒。半年多不見,身量竟然又見長。世雅的個頭本來便較同齡人脯現在……一眼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十四五了。氣態神態更稱得上沉穩達練,一臉恭謹的站在面前,臉上雖然冷冷卻再不似以前那樣怒意橫呈了。
「你母親說你這陣子在和良夫人學笛,吹得如何了?」
「大概粗項技術是會的,也吹得出些聲響來。余下的功夫,昭姨說要看個人的天份了。」
岑染說得平靜,一邊區氏卻听得怔忡。沈世雅哪里這樣自謙過?她本便聰明,又有賢母長兄親教,樣樣出挑,從來自滿得意,不可一視。怎麼才半年不見……嘴角起彎,沖著正位笑道︰「這下老爺可寬心了,二可真是長進懂事了。」
二,一個二字,氣了沈世雅十二年。
每次一喊這個稱呼,沈世雅就氣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立時殺過去掐死那個佔了她長女位的平雅。區湄江極是懂這類小女兒心態,才在之前十二年的爭斗中,屢屢得勝。可如今……
岑染看都不看她一眼,倒是把眼神多往那個粗粗腰身的女子身上光明正大的‘看’了幾眼。
那位倒是個乖覺的,趕緊過來,曲膝斂,照規矩行了一個微禮︰「芸娘見過。」
盛華朝規,家中姨娘姬妾見嫡出女子需行微禮,庶出不必。
沈世雅這招,不說的比說了的還狠。區湄江臉上霞飛,袖里十指緊縴,咬了半天牙關才要過來,沈世雅已然走到了沈夫人身邊。不無嬌嗔的埋怨︰「母親也不事先與我打聲招呼,可嚇死我了。」
沈夫人的臉上也不再似適才冰冷了,模著女兒的手極是憐愛︰「母親哪里舍得嚇死你這個猴兒?外面熱不熱?娘讓王媽媽給你炖了四神鴨湯,呆會兒回去先洗漱了再用。」原本立在門邊的林媽媽聞言模了進來,扶上便是往後院去了。
青沅早已經立在二門上等著,和翠浼才說了幾句,便瞧著回來了。臉色平靜,竟沒有半分的惱意。心里緊了一下後,便笑著一道和回抱夏閣了。
沈府地大,後府東側便有一座小閣,二樓多窗極是精巧,只是到底年歷久了,踩梯上樓時居然有吱吱聲。小丫頭早已經備了浴桶,干薄的柚子葉讓泡得發漲舒展,顏色卻再不似曾經的青碧了。洗漱出來,才換好家居服飾,林媽媽便已經將鴨湯端了上來。四神鴨湯,以老鴨為主,白茯苓、芡實、蓮子、干淮山為藥引,先汆為泡,武火煮沸後壓緊罐蓋,仔細拿溫火慢慢炖著,什麼時候炖得湯色金黃才算是做罷。用白巾子吸淨表面的浮油,瀝淨里面藥渣,這才有了盛在碧荷轉葉蓮碗中的金黃香汁。
用膳,哪怕只是進湯,屋子里侍候的人也少不了五個。除卻林媽媽和兩個大丫頭外,還有兩個二等小丫頭立在紗簾外。隔著紗簾,無不好奇驚異的瞧著里間大平靜淡淡的進膳模樣。她們是沈夫人的人,為討正經主子的歡心,從來是視沈世雅為大!
食不言寢不語,用了湯料,又淨了口。坐了小兩個時辰馬車的岑染覺得有些累了。半眯在床里,身後枕著圓圓胖胖的大迎枕。清清的薄荷香,讓岑染有些昏昏欲睡。翠浼和林媽媽這些日子也勞累了,岑染打發她們自己休息去,留青沅和兩個小丫頭在屋侍候。
兩個小丫頭各執一柄長葉細竹紋的蒲扇輕輕的隔著半只紗帳給打涼,青沅則是坐在腳墊上,輕輕敘叨這兩個月來的事。
「老爺的任期其實到三月便已經滿了,若不是後任那位大人上職的路上出了些差錯,四月初便進京了。一路耽擱到中旬才來。」
「夫人送您到了淨心庵後,回別苑便讓我們收拾了東西。老爺進京的第二天,便自己回來了。」
「芸姨娘有了四個月的身子了,卻一直在夫人跟前立規矩。夫人什麼也不說,是她自己每天來的。話也不多說,只是一勁低頭順腦的陪小心。」
「那位如今似乎不大得老爺的眼緣了,到底南江出了什麼事,卻怎樣也問不出來。只瞧著那位身邊的丫頭婆子似乎換了個淨,連趙安家的都不見了。」
「大少爺學休六次,回來六次,卻每每都是早出晚歸。連晚膳都沒有和老爺在一張桌上用過。」
「沈平雅倒是回得勤快,打著討教學問的幌子見天的在老爺跟前晃,也過來請過幾次安。夫人照以前的規矩讓她進屋,磕完頭便端茶,一句多話沒有。」
「老爺轉任的單子遞到吏部已經一個月了,可听說一直留中未發。這些日子盡看著老爺各個衙門府邸里的轉悠了,外頭風聲最近又大了,老爺氣惱得很。可夫人看都不看他一眼,芸姨娘又有了身,便天天找那位發火。您今天大概瞧著了,那位如今連色都用上了。」
盛華朝制︰官員到期離任,回京等職。少則數日,長則三年,除了吏評出差的,總會給你個答復的。可到底是什麼答復,是升是降?怎樣的地方,單子不到手里誰也不知道。便是知道又如何?拖你個三年……官場中人有幾個三年可拖?
沈夫人這招用得好啊!
男人一生所途,不過兩個字,一個權一個色。色先在南江便給了,讓兩個姨娘自己掐去。芸氏便是個沒膽的,為了弟弟的腦袋前程也得狠狠的爭,更何況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若在沈府佔不穩,她還有地方可去?買來的姨娘,惹得母親不痛快,管你有孕沒孕,轉手賣到寮子里的前例,又不是沒有過?
至于權,就更有趣了。母親和舅舅听說當初在承爵的問題上,鬧得很是不睦。可這次沈夫人回京,卻與定南侯府親近了許多。到底後沒有和王韁具體表明交涉過,岑染不知道。但岑染如今卻可以肯定,好的不行壞的方便,吏部的官員哪怕是為了看熱鬧也不會輕易給沈庭方便的!
掐緊了大頭,剩下小的便不必母親自己心了。
岑染幾乎可以預見未來,預見一年半載吏部不給任何回復的時候,沈庭低聲下氣的來找母親說話的情景!而母親則什麼也不需要做,等著便可。等著他低頭,等著他未弱,然後等著……真正的退出這場詭異的戰場!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噢,死道友不死貧道。男人就應該對自己狠這一點,而女人就應該對別人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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