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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起蕭牆不知戟

空曠大殿里回蕩的嗚嗚之聲便是楊堅對眼前這個逆子的回答,升平小心翼翼握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屏住呼吸。

「父皇恐怕還不知曉,剛剛傳出的上諭已經落在父皇最寵信的越國公楊素手中,他又巴巴的轉告兒臣,原來父皇在兒臣千里迢迢趕回平叛廢太子謀反時,已經立好廢兒臣為庶人的密旨了,一旦兒臣自立為太子,便命漢王歸朝平叛登上皇位,莫非……父皇就如此這般不信兒臣嗎?」

升平驚住,猛地站起,她從殿門處側首正看見平臥在榻上的楊堅面容漲紅,呼吸急促,原本僵硬不能動彈的手竟在半空中不住的來回揮舞。

一時難以控制的動作更是掃落玉案上擺放的翡翠藥碗, 當一聲,連暗紅藥汁也潑了出去,玉碗隨聲碎裂。

「父皇先命楊秀和楊俊進宮和本宮分權,又暗地里伙同前臣煽動獨孤陀朝堂上爭寵,父皇病重仍不忘指點朝政,意在我們四人相爭,好給五弟留個皇位是嗎?」楊廣似隱忍笑意的剛毅面龐卻是冷若冰霜。

「起初兒臣一直奇怪,太醫院御醫為何每次來甘露殿探診皆開兩方,一方于內堂留置查看,一方于宮人太醫院抓藥,如今想來,父皇是怕兒臣知道父皇已經病重遂先下手為強,不得不命御醫與兒臣隱瞞實情是嗎?」

升平聞聲陡然捂住嘴,父皇病重不治了?

雖然近日父皇神色確實沒有好轉,但御醫們分明說父皇只是虛不待補,需清淡飲食便可慢慢恢復,原來所有一切竟是父皇騙局中一步而已。

楊廣抓住楊堅仍在揮動的單臂冷冷發笑︰「升平每日前來探望父皇,總以為父皇病中手不能動,心中不免憂慮難過。她卻不知父皇正是用這殘廢單臂來調度內外大軍來圍剿我們兄妹二人呢!只是父皇握筆是在不穩,兒臣能通篇認出父皇的字實屬不易,相信即便傳了出去,五弟能否真與父皇心有靈犀入宮當政,也是未必,父皇就如此篤定他能重新改天換地?「

升平驚得手足無措,眼楮直直盯著父皇顫動的手指,從前在她面前最多只是顫動的手指如今竟緊緊攥住楊廣的手腕,將楊廣的皮肉掐個青紫。楊廣垂首注視自己手腕上的禁錮,冷笑出聲︰「父皇終于忍不住,不再裝了?」

此時楊堅如同瘋癲般,強撐起身子拼命拉扯楊廣的袖口前後搖動,奈何他病重多日,便是身上仍有些殘余力道也傷不到少青年壯的楊廣半分,楊廣不顧楊堅的阻攔一意冷笑說下去︰「而後呢,是將我們兄妹絞死與宮門之上嗎,等那個兄妹亡國的詛咒平定後,再由漢王借助突厥可汗之力重新邁入大興殿?」

「笑話!父皇,你一生仰仗母後家兵馬,有母後坐鎮,雄才韜略也省了大半,如今再用已經沒有當初的魄力了。楊諒為人膽小怯弱,他的確不曾接到聖旨,可即便他順利接到,也未必敢與兒臣抗衡,與楊諒聯系的僕騎射雖有智謀卻忘了獨孤家眼線遍及各個州縣府衙,他逃得了禁軍侍衛,卻逃不過有心告密之人,就差那麼一點點楊諒幾乎能成全父皇大業了……可惜。」

「父皇後悔嗎?」

楊廣雲淡風輕的描述和暗藏殺機的笑容,使得升平如遭雷擊。

她幾乎支撐不住身體再躲藏在偏殿,恨不能一下子撲出去質問楊堅,她日夜惦念的父皇于為何在生命彌留時分仍定下如此詭殺計部難道只因見不得他們兄妹逆倫,便將他們置于死地嗎?父皇心中,對他們兄妹二人可有一絲父恩慈愛尚存?

為什麼不是傳位給秦王楊俊?楊諒與楊俊相比,楊俊更貼近父皇秉性,為何不是直接借他之手殺了楊廣?升平咬住下唇臉色慘白。

「父皇是否一致猜疑母後……」楊廣的抿唇含笑不往下說,但側殿中隱身的升平已經剎那明了。

當年與陳後主廝殺征戰時,母後與父皇曾被陳軍侵擾分離兩路,別離整整兩月,兩人之間只見飛鴿傳書不曾面與,楊俊生于隔年五月,與父皇離去時恰好十一個月,大興宮中常傳趙姬十二月生秦皇,如今楊俊也是雄才大略的胚子。不料父皇卻因此始終不喜楊俊,任他沉溺嶙峋怪石中不肯重用。如今看來,父皇其實從那刻便猜疑母後……

原本掙扎的楊堅突然停止所有動作,一雙灰蒙雙眼死死盯住楊廣等待接下來的話。

楊廣輕笑︰「母後曾對本宮說過,楊俊是……」說及此處俯身下去,貼在父皇耳邊嘴角上揚。不知他與楊堅究竟說了什麼,猝然楊堅反手拽住楊廣的領口,漲紅的面頰浮現詭異顏色,雙眼遽然睜大。

楊廣坦然站起笑意輕蔑︰「怎樣?父皇與母後間隙二十余年,如今可想明白了?」

楊堅身子懸在半空片刻似在斟量楊廣的理由,煞白的蒼老面容已再沒有半點血色,無神雙目直直盯著楊廣,久久,久久……

楊堅憋了憋,猝然噴出一口紅艷鮮血,正射在楊廣臉頰,點點滴滴停留在兒子霜冷寒意的笑容上,慢慢暈染開的金色蟠龍袍猶如開放萬苞般駭人眼目。

楊堅枯瘦的身子急速向後倒去,轟的一聲砸在榻上。

升平見狀從側殿奔出,腳踩在裙擺跌在明黃錦毯上,楊廣聞聲扭頭,才發現升平也在。

先是一驚,隨手匆匆趕過去抱住她。

升平仰頭,哀哀望著滿臉沾染楊堅鮮血的楊廣,嘴唇顫動︰「你殺了父皇!」

楊廣蹩眉,輕輕安撫道︰「我沒有,阿鸞不怕。」

升平眼望楊堅躺臥之處顫聲哽咽,眼淚抑不住長流︰「父皇……「

楊廣立即捂住升平雙眼,單臂抱起她,任由她埋在自己胸前抽泣掙扎,一步一步走的踏實沉穩,升平癲狂掙扎,楊廣徒手禁錮她孱弱的身子不肯放松。

「你殺了父皇,你殺了父皇!」升平反復念叨著,頓覺肝膽俱焚,卻又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楊廣也不做應答,環抱她肩膀的手臂,遮擋住她的雙眼直到平安回到棲鳳宮。

升平被平放在芙蓉榻上,竭力哭泣的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掙扎,只能抽泣著怒視面染血色猶如羅剎般的楊廣,永好見狀戰戰兢兢送上一方濕帕,楊廣顧不上擦拭自己,先用濕帕蹭去升平眼角默默流淌的淚水。

「阿鸞乖,父皇沒事,我只是告訴父皇一些真相。」楊廣的聲音沒有波瀾,眼底卻隱含著柔笑。

升平不想跟楊廣說話,扭頭側向一邊依舊無聲的哭,楊廣伸手扳回升平的下頜,低低道︰「相信我,父皇與母後一生猜忌只源于此,我只是將真相和盤向父皇托出,沒做什麼手腳。」

「父皇到底猜忌母後什麼?」升平驟然回頭問道。

「母後生性倔強,怕因為分娩耽擱戰事,擅用蠱術延長孕期二十余日,戰事已過四方安定,母後卻無力娩出月復中胎兒,淤血所致幾乎在大興宮里丟去性命。可身在兩地的父皇始終以為母後是蠻夷女子,生性豪放貞潔難守,所以一直疑她與他人私通生下楊俊,母後又是高傲的人,雖知父皇疑她,卻耿耿不肯分辯,所以……」楊廣冷冷望向昭陽宮,再無笑容︰「母後父皇一生心存間隙,再難和睦。」

升平悚然無語,良久才平復心神,唏噓道︰「父皇母後……」

楊廣將升平攬入懷中語聲低啞︰「阿鸞,我們與她們不同。我們從小相知,便是最終臨危也必然不會分離,所以,我會守著阿鸞,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不怕。」

永不分離……

永不……

生生世世是楊廣給升平的許諾,不是他給父皇的。

夜半時分甘露殿宮人到棲鳳宮通稟皇上垂危,須公主親王隨奉,升平才知道,楊廣還是氣死了父皇。

升平命棲鳳宮宮人應急治孝服,她則以車輦代步應詔入甘露宮,內里殿外已經慟聲成片卻不見楊俊和楊秀領首拜伏,甚至連太子楊廣也不在其中。

除了受命出來協理事物的太子妃蕭氏,偌大的宮中只有她妹嫂二人主持。

升平不曾想和蕭氏入宮後第一次見面是在父皇臨終榻前。幾年前她們也曾一同七夕乞巧,也曾曲水流觴,蕭氏說與她听世間奇事,她說給蕭氏听宮中秘聞,如今兩人再次狹路相遇,再尋不到往日那般親密無間了。

升平緩緩踏上台階,宮燈搖曳中她與蕭氏隔著甘露殿門內外對視,兩人靜默良久,不知該如何稱謂。倒是太子妃蕭氏先抽身給升平讓出一條路來,淡然自若的躬身︰「公主,皇上等候多時了。」

到底是比升平大上幾歲,再尷尬的場面也能周旋自如。升平趕忙低頭邁入,不等落步背後太子妃幽幽道︰「公主,太子殿下托本宮轉告你,望請節哀。」

升平回身細細看蕭氏,太子妃始終淡定從容的垂首目視地面,秀手側身作福,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若不是听聞過她閨中瑣事,升平幾乎以為蕭氏向來如此端莊嫻雅,可惜,她不是。

她常與升平豪飲烈酒,迎風立于宮中角樓上,誓將嫁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大英雄,她也曾與升平在朝堂外偷窺獨孤皇後母儀天下後,說來日必如獨孤皇後般策馬揚鞭,攜夫君穩坐天下成就巾幗英名,如今颯爽音容宛在,蕭氏卻被世事鍛造成了木偶人。

升平心中抽痛,不知該如何回答蕭氏,只得硬硬點頭,躊躇半晌才擠出一句︰「有勞太子殿下惦念,多謝太子妃轉告。」

一句話涵蓋太多升平對淑儀的愧疚,她霸佔了楊廣的寵愛,毀掉淑儀曾經向往的生活,若不是她,淑儀也許不必入得大興宮葬送一生,也許會尋個夢中所想的男子生老病死,如今再想起這些,升平幾乎無顏多在淑儀面前停留。

不敢面對蕭氏的升平頭也不回走進內殿,她輕輕俯在楊堅身爆內殿燭火昏暗,冷風時而撩動明黃紗幔森然漂浮,此時,楊堅已面色土黃氣息微弱,枯槁的手臂無力的垂在萬壽無疆的雲錦被外沒有知覺。

升平心中酸楚,伸手為父皇蓋好錦被,先前楊堅曾密謀絞殺她和楊廣的事,她始終不願相信,在升平眼中,楊堅仍是自己幼時召喚她過去,喜歡摩挲她頭頂的父親。

只不過,如今蒼老瀕死的楊堅再不復當年的英武容貌,看上去像個垂死的耄耋老人,依依不舍拽著最後一縷塵世奢戀不肯放手。

太子妃蕭氏默默佇立在升平身後,靜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升平想俯在父皇身邊慟哭,卻礙于身邊人的注視不能盡情,她手指搭在楊堅的脈搏,虛弱的跳動許久才有,漸漸消散氣息的父皇使她突生莫名的慌亂,她想起楊廣曾對楊堅說的那些話,她又想起迫不及待的楊俊和楊秀。

大殯當前,他們居然全部詭異消失,莫非…….楊廣已經先一步動手了嗎?

眼下父皇手諭被楊廣攔住,漢王楊諒無法趕回潛入大興宮,楊俊與楊秀缺少時機則來不及收兵買馬為自己逼宮鋪路,如此算來,父皇一旦駕崩,楊廣是眾皇子中最大贏家,何必還要先動手?

升平怔怔望著父皇枯瘦面容總覺得甘露殿里少些什麼,猝然想起,回望始終保持淡然從容的太子妃蕭氏關切詢問︰「為何不傳御醫守候?」

太子妃蕭氏恭謹回答︰「御醫繁忙。」

「為何沒傳丞相郎中令或大司馬?」升平記得獨孤皇後曾說過帝王殯天必須召集重臣商議太子即位事宜,如今雖然楊廣已經坐穩寶座,但如此嚴禁內外出入定是有隱情。此時父皇如果殯天,昨日來過甘露宮的人只有楊廣,恐怕風聲會不利于他。

升平越深思量手腳越發冰冷,寒意漸漸也浮上心頭,驟然間她站起身徑直向殿門外走去,剛行兩步,太子妃蕭氏已經翩然攔住她的去路︰「本宮養父請公主停留在皇上寢殿。」

升平倒吸口涼氣,直直看著蕭氏依然表情無波的面容,嘴唇詰問︰「舅父究竟是何意思?

蕭氏緩緩抬起頭在昏暗宮燈下肅容道︰「秦王于辰時邀太子殿下出宮府上一敘,養父的意思怕殿外危險,將公主留在甘露殿,也是為公主好。」

升平駭然,原來楊俊已經按耐不住先下手為強了,只是螳臂當車以卵擊石之行他一個手無重兵的親王又能堅持多久,他以為只要去除了楊廣就可以穩坐寶座了嗎?恐怕舅父才是這場兄弟蕭牆的最後贏家吧?

升平遽然拽住蕭氏的手腕︰「舅父是否早已得知秦王舉動?」

蕭氏垂眸後退一步︰「養父說,此事殿下不與外人知自然該由殿下一人擔當,他不宜插手。」

升平再說不出話,驚嚇住的她因得悉內情幾乎站立不穩。

這是一場埋伏幾年的連環局。

父皇借用舅父名義招回楊廣平叛宮變,再扶楊廣登上東宮太子之位,又分權于楊俊和楊秀,使得朝堂上成三人並立互相牽扯之局勢,等三子爭斗後最終擁立楊諒入宮登基,可舅父正是借機將楊廣推舉後,再順應內外臣官看戲心切與楊廣朝堂上假意爭執,先麻痹楊俊與楊秀,不,甚至可以說,他本身也是有投注心血在楊俊和楊秀的身上,再縱容兄弟相殘,無論是誰從中獲勝,他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楊廣兄弟三人必定逃不過一場互殘,只是由誰來終結這場兄弟爭斗仍不得而知。

升平眼前一陣昏暗,十指用力撐住父皇龍榻邊才不至跌倒,她冷冷問道︰「太子妃可知太子殿下怎樣了?」

太子妃蕭氏依舊面無表,仿若在說他人故事︰「本宮不知,養父說太子殿下和秦王只能有一人能入宮侍駕。」

升平緊緊咬住嘴唇幾乎出不了聲,她以為蕭氏會因楊廣面臨危險而擔憂,可蕭氏沒有。事實上對蕭氏來說這只是一場後宮爭斗,鶴蚌相爭根本無需她來痛慟。蕭氏入宮不過月余,對楊廣全然沒有任何感情,面對楊廣的生死,她根本不加惦念。

「太子妃不憂慮秦王王會對太子殿下不利?」升平覺得自己全身都在,整個人憤怒到了極點,「即便太子妃與太子殿下全無恩情,好歹也知道一旦秦王入內主持朝政,你的太子妃位可就不保了吧?」

蕭氏蒼白的臉直至此時方才有些表情,她回首望了一眼無力癱倒在榻的楊堅,眼中隱隱閃過一絲平靜︰「升平,你覺得,本宮在永安寺守靈做太子妃,與死何異?」

昔志今逞蒞帝基

升平曾想過蕭氏生活在永安寺的日子,不用親眼所見也知必然是枯燥絕望的。正值豆蔻年華,卻長伴青燈梓宮,若是心甘情願當然不覺清苦,可蕭氏向來性子剛烈,幽靜無塵的永安寺便是擁有直通天闕大門的陰森囚牢了。

升平手指抓住裙擺身子不住的,她原本質問的氣勢因蕭氏的冷冷反問消散一空,只能喃喃道︰「即便如此,舅父如此任之放之,任由秦王與太子相爭也太過分了些。」

蕭氏唇角噙笑聲音冷漠︰「養父此舉如何本宮無法置喙,只詩主自己也該留些時侯想想,若是太子不能順利歸來該如何自處吧!」

升平怔怔,再度想起那日廢太子楊勇被逼宮時曾圍在自己頸項上的白綾。

表情冷漠的蕭氏向前一步貼在升平身邊淡淡笑問︰「本宮可以不怕死,因為本宮如今所處的囚籠與死無異。公主定是極怕死的,你自幼得皇上皇後疼愛,如今更是良人在旁,公主怕是不舍得眼前的繁華綺夢吧?「

面對蕭氏漠然面色,升平心中恐懼已升到極致,她故作無謂的 嘴︰「若是太子不在了,無非是我們三人一同上路罷了,誰又能真舍不得誰呢!」

蕭氏聞言蔑笑,宮燈拖長的影子仿若靜夜碧潭,死寂而又沉靜,「那就都等著瞧吧,大隋朝千秋萬代,咱們早晚都有那麼一天熬不過去,少不得大家上路時一同作伴。」

升平躲開蕭氏視犀不再瞧她的淡然笑容,惶惶回到楊堅身邊不住嘆息。升平雖然目視氣息微弱的父皇,心中所想卻是楊廣,也不知天亮時他是否會安然回來,可她又不希望他安然回來,因為楊廣安然出現在甘露宮將意味著,秦王楊俊沒了活路。

銅漏中的流水滴滴帶走守夜難熬的時光,升平屏息,隨那滴答聲響心率起伏。

陡然,殿門嘎吱一聲從外被推開,升平急切回頭,定楮瞧了卻是永好手端了披麾忐忑。

永好先躡手躡腳的走到太子妃蕭氏身邊叩首,而後才靠近升平為她披上御寒的衣物,升平悄悄握住永好的手指朝她使了個眼色,永好頓了頓,輕輕搖,而後再次恭謹倒退離開。

升平心頭驟然抽起,緊閉雙眼抿住嘴唇。她握緊永好的手,只想讓她去打听一些太子的消息。

永好,是何意思?

是內宮尚無听聞宮外消息?還是楊廣已經中計命喪楊俊之手了?還是楊俊已經計敗,楊廣將其滿門滅族?忐忑難安的升平怎麼都想不出永好的意思究竟為何,她更惱怒自己與永好以前的默契怎麼輕易就消失不見了,分明永好已然暗示為何她仍是不解。

越是慌升平越想不出頭緒,直至永好再次,她幾乎想要撲上去明問,倒是端著托盤的永好神情還算平靜,此次,送來的是安神湯。

「公主,這是獨孤大人派人送進宮來的安神湯,請公主安心服用。」永好畢恭畢敬的跪在升平面前,蕭氏瞥了一眼湯,眼楮微微眯起似在思量,升平心中實在憂慮沒有胃口,示意永好先放在桌案上退去。

「公主。」思索完畢的蕭氏突然抬頭笑笑︰「你可曾想過坐上昭陽宮里的鳳座?」

寂靜大殿里,蕭氏清脆的嗓音听上去別有意味,升平知她在諷刺自己,不耐的輕啟朱唇︰「升平坐于哪里,已是無謂。」

是的,若此時能換回他們兄弟三人都平安歸來,即便是坐不上昭陽宮的鳳位寶座又能怎樣?

蕭氏沉思半晌抿嘴不語,目光再度歸于平靜。兩人各懷心思默然佇立,在燭火下燈動人定,看不出彼此此刻心境。

時間長了,燭光慢慢弱去,有宮人為宮燈添換新燭,升平望著奄奄一息的楊堅,如今父皇嘴里已經沒有了嗚嗚聲息,仿佛在等待瀕死一刻的到來,心中殘存的父女親情使她心中酸楚傷感。

忽然,殿門 當一聲從中大開,數十位帶刀內侍紛紛涌入兩廂排開,燈火驟亮,升平聞聲回頭,正瞧見那雙再熟悉不過的眼楮。

果然是他。

滿懷在心的擔憂悉數轉化為欣喜全部迸了出來,她顧不得殿內眼目視線眾多徑直撲過去。身後的寬大披麾唰的掉落在地,儀態規矩也全部丟于腦後,她只想盡快確定他一切安好,全身上下左右,看了一遍。

楊廣的身上沒有血跡,升平不能確定是否真的無恙,飛奔到楊廣面前的時候卻停住腳步,明明只差一步便可觸模,又不敢伸出手,顫顫的立在那兒。

她幾乎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如今真切出現在面前,貿然觸踫又怕真是夢境虛幻。

兩人四目相對,目光彼此凝結。

楊廣先疲累笑笑,隨意用手掃掃自己衣襟,再伸出雙臂將升平猛地摟入懷中。

「阿鸞,我回來了。」

楊廣用力抱住升平,雙臂勒得越來越緊,他在用煦暖懷抱安撫她惶然不定的心。她心中惦念他的安危不放,他又何嘗不是。

他一邊提心與楊俊斡旋,一邊遣人警惕獨孤家動靜,憂心如焚的楊廣最怕自己萬般不易回宮時已經再見不到她,當日纏在升平頸項上的三尺白綾是他畢生最大的噩夢,他生怕再重復一次。

升平含淚,與楊廣對視,忽笑忽哭,抑制不住。

當然,她也知,他入宮來的代價,秦王楊俊終還是落敗。

眾目睽睽之下,楊廣與升平緊緊相擁不肯分離,蕭氏見狀,垂首理了理身上的白衣孝裙,漠然轉身從側門離去,原本陪侍太子妃身邊的宮人左右環顧不知該何去何從,面面相覷後終還是選擇猛扎下頭繼續伏地在太子腳下。

此次事成,也許升平公主會成為大隋皇後,她們怎會有心追隨入宮便遭遺棄的蕭?

大殿中數十宮人悄無聲息見證他們歷經磨難再聚的難能可貴,只有一人蒼老的面頰落下豆粒大小的淚珠。

嗚嗚哽咽聲只有兩下,便再沒了聲音。升平聞聲驀然想起父皇,推開楊廣的懷抱回到楊堅身爆楊廣也肅顏一同佇立在床榻邊面對毫無親情的父皇。

彌留之際,再沒有君臣身份,父女兄妹骨血相溶,也會同悲同哀。

如今所有的謀算全部落空,所有的戒防一朝放下,冰冷皇位上的真心也只有一瞬而已。升平伸出手指拂去楊堅花白鬢發的淚珠,手指顫顫根本無法完成,整個人虛軟跪倒在地不禁哽咽出聲。

楊廣冷漠雙眼,定定落在曾想廢黜自己絞殺于宮門前的父皇。

風吹拂著明黃垂幔漸漸無力,搖擺不定的紗簾如同昭示這位大隋朝開國帝王已經瀕臨最後時刻,他沒有睜眼,除了喉嚨間哽咽聲聲更迭再沒有任何動作。

升平忍不住痛慟撲在父皇身上哭泣,楊廣則垂目盯著床榻上不住抽搐的人無動于衷。

直至長塌邊的垂幔停止擺動,楊堅為國憂慮的哽咽聲也終于停止,殿中一片死寂,楊廣抽手拉扯起哀哀不絕的升平朝龍榻俯身拜去,升平被楊廣的舉動驚呆,忘記掙扎疑問,一下下隨他深深拜在父皇榻前。

三次大禮已畢,楊廣拉過她的手並于自己身側,朝殿外朗聲宣告︰「皇上駕崩——」

榻前殿外宮人內侍們悲慟抽泣聲驟然響起連成一片,升平驚惶回視仿若睡去的父皇,那個授予她最高寵愛的人,那個給與她尊貴骨血的人,終消散了氣息,身著龍袍的他就此融在明黃色的龍榻上,連眉目都不甚清楚了。

再回過頭,甘露殿已有宮人在有條不紊的換下明黃色垂幔,掛上素白墨黑的挽帳,動作麻利訓練有素,似早已有準備。

哦,她差點忘了,此時時隔母後過世短短不過半年,為母後敲響的喪鐘還余音繞耳,如今又換了父皇離去。

父皇的步履終追不上母後,從起兵建國到朝堂議政,始是一步一遲,連離世也是如此。他一生郁郁無力避免,至此,也算是個終結。

大興宮永安寺再停大行皇帝梓宮,帝後即便生前再不睦,也必須死後同葬。無論是貞烈堅毅的孝敬輔天協聖文皇後ヾ,還是洪德彰武的仁德應天興國文皇ゝ帝,都是後人刻在九丈高碑上相伴相隨的謚號,永不分離。

升平問楊廣︰「父皇母後來生還會相遇麼?」

楊廣沉默望著升平,面容上的冷漠漸漸淡去,他回首看了看巍峨的帝後陵墓,目光幽幽的回答︰「會,其實他們兩個人誰都離不開誰。」

帝陵之外,匍匐朝堂上所有臣官,帝陵之內,只有楊廣和升平二人沉寂相伴。

皇陵背擁青山,面朝鏡湖,綿延萬里的江山終隨了他們去,五湖四海再不會有波瀾起伏。

生死恩怨糾纏不過三十余載。

也是一生。

仁壽四年,五月初十,高後ゞ病逝,同年十月十九,高祖々崩,同葬泰陵ぁ。

同年冬月秦王俊廢封號,幽禁秦王宮,與崔氏別室而居。月余後,俊毒發而亡,崔氏被疑毒殺庶人俊,賜縊死。

同年蜀王秀被幽禁蜀王宮,彭氏發還母族,終生不得入宮探望。秀上表請死未果,終幽閉蜀王宮,卒年二十三歲。

升平幾日來勞心勞力,實在是太累了,回到棲鳳宮便一頭扎在塌上沉沉睡去。

偶爾昏沉中微微睜開眼,天光半暝中,正瞄見永好在榻邊愁眉苦臉的,升平想扯個笑臉來安撫永好,可身子仿若被人抽光了全部力氣般,連動動嘴角也是奢望。

掙扎幾次,再閉眼,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隱隱約約似耳邊有人低語︰我會陪她直到醒來。

而後又听見冷冷的聲音阻攔道︰朝堂之上不可一日無君!

升平知道,阻攔聲音必定出自舅父獨孤陀,她也知道那個說要永遠陪伴她的人是楊廣。

「朕的話,如今還有人膽敢不听嗎?」如此低沉陰森的語氣,自然也是他。

楊廣終于說出隱忍多年的心中話,如今,他也可以肆意暴怒隨心質疑,再沒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包括掌握兵馬的舅父獨孤陀。

昏沉沉的升平能感覺楊廣溫熱的掌心傳來的炙熱,他一直用力攥著她的手指緊緊的不肯松開。

指尖被勒得有些,升平想讓他輕點卻說不出聲,再接下去,雙眼沉重,很快又迷失了自己的神智。

昏睡三天三日後升平才真正清醒過來,模糊的視線落在手爆那里正跪俯著身穿龍袍的帝王,俯在她身邊淺眠輕睡,不知為何,青須入鬢的楊廣看起來有些往日不常見的潦倒落魄。

他也疲累,但手,始終牽著她的。

升平抬眼看看遠處,永好佇立在遠處閉目瞌睡,想來她也是累壞了。

升平不想驚動楊廣,只能啞了嗓子弱弱的招呼永好。沒等永好清醒過來,身邊的楊廣已經因升平輕微顫動驟然驚醒。

見升平蘇醒,楊廣立即伸手探探她的額頭,神色歉疚道︰「守宮那日阿鸞受了風寒,御醫說你心疾成病需要多加休息,已經足睡了三日,現在終于無恙了。」

升平聞言苦笑︰「是風寒嗎,以前阿鸞是最不畏懼冬日寒冷的,那時候有父皇母後為阿鸞遮風擋雪,還有幾位兄長為阿鸞呵暖,如今看來,也說不行了。」

楊廣察覺升平言語間的傷感,默默扣住她消瘦的十指︰「以後無論風霜雨雪都有朕來遮擋,阿鸞不用再管了。」

如今即將踏上帝位的楊廣擔得起如此承諾,升平怎能質疑不信。那麼多危急險境兩人都全部一一走過,來日必然是風和日麗的坦途。

她相信。

永好說,楊廣沒有順應臣意立即舉行登基大典。

只因從先帝陵寢回來後發覺升平感染風寒,他便推掉所有朝堂上奏章國事,始終守在棲鳳宮,困倦時隨意在榻邊依偎,饑渴時少食水米果月復,人卻始終不曾離開升平的床榻,方才沉沉睡去,想必是連日來驚險勞頓不曾休憩,再支撐不過了。

那日楊廣赴宴時,楊俊與楊秀謀劃秘密將太子扣押。

兩人謀算,單等楊堅駕崩,便自命天子搶先進宮取得先機,一旦楊俊名正言順繼承大統,再聯手清除曾經擁護楊廣的黨羽。無奈此次楊廣有備而去,先命京郊東大營十萬駐軍入崗東西南北四面城門,再命禁衛御林軍閉鎖宮門不準內外宮人朝臣出入,再派貼身精將團團圍困秦王宮,逼迫楊俊不敢下手,等楊廣指令發出,所有帶刀侍衛瞬時沖入宮門,剿滅秦王身邊隨命貼身侍衛。

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部署,一張兄弟三人圍坐的桌案上觥籌交錯,心懷異夢的他們把酒言歡,將所有幼年親厚情感盡數暢談。每個人眼底都是美好回憶,每個人身後都是暗自行動的侍衛兵將。

雲淡風輕的敘舊,血雨腥風的廝殺,沒有一人笑容猶如年少時般純淨無邪。

生死大局暗自牽扯利害關系,兄弟三人背後都是獨孤家的支撐,這場爭斗謀劃後,他們兄弟誰輸誰贏都無所謂,獨孤陀在郎中令府中獨享漁翁之利。

楊廣勝了,步出秦王宮時,命隨身內侍給獨孤陀送去捷報,旋即歸宮。他在示威,向意圖從中教唆楊氏兄弟相殘的舅父示威。

他楊廣既然能囚禁兩位皇弟成全自己帝位,怎會再任獨孤陀隨心擺布?

獨孤家的勢力從此再沒有于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可能,想要借助此機會脅迫楊廣的獨孤陀,終被楊廣佔了先機,賭輸了掌中所有籌碼。

楊廣將楊俊幽禁秦王宮,與秦王妃崔氏另行而居。落寞的楊俊多次求死不能,痛苦萬分,最終月余後毒發身亡。經內務司查出,秦王妃崔氏因楊俊痛苦不堪,遂買通宮人私帶鴆酒入內,將夫君親手毒死,而後尋死時被宮人發現。

楊廣為此勃然大怒,將崔氏縊死殉葬,並下旨將崔氏一門戶滅九族。

他不肯殺的兄弟,容不得他人代勞。只能怪崔氏太過心疼夫君,為整個家族帶來滅頂大禍。

同年蜀王楊秀也被幽禁在蜀王宮,蜀王妃彭氏,因母舅曾為獨孤皇後尊師而幸免于難,發還母族。勒令彭氏終生不得入蜀王宮探望楊秀。並遣散蜀王宮宮人,只留兩名異族奴婢隨侍,從幼年養尊處優的楊秀甚至需要蓬頭垢面清掃宮室,給予自己飲食。蜀王不堪忍受如此羞辱,上表請死未果,最終幽閉蜀王宮。

而楊秀和楊俊謀逆時所策用的叛亂禁軍,楊廣下旨一律押赴東郊外坑殺,甘露宮內外宮人,凡見過先帝猙獰遺容的宮人內侍悉數賜鴆酒。

文武百官如有異議,同刑。

楊廣又下旨,凡上奏表恭請太子登基者加官進爵賞賜金銀,凡民間尋奇珍異寶表明太子登基實乃天命所歸宅賞賜田地屋舍奴婢僕人。

重賞之下,請表奏章和貢獻奇珍異寶的人一時間充斥大興殿,楊廣登基即位立即變得理所應當眾望所歸起來,再沒有人膽敢置喙猜疑他曾經涉嫌謀殺父皇。

楊廣是天生的帝王。或許他不是一介開明的君主,但胸有及所擅手段注定他必將坐穩大隋朝龍座寶位,而升平也開始逐漸相信,三年內所遭受的大興宮宮變都是天意使然,父皇母後的先後訣別,廢太子楊勇的慌不擇路,秦王蜀王的瀕死反抗,都是為了成就他登上權利巔峰。

也許成就的人,還有她。

楊廣說,正月初一是普天同慶的日子,大吉,那日可以進行新君登基大典。

還有十日時,楊廣命升平準備鳳冠瞿服紫綬玉帶,與此同時,昭陽宮也開始聚集京城數百名能工巧匠進行修繕,雕梁畫棟,描金涂彩,數丈台階前開始鋪就金絲彩緞錦毯。

所有一切皆為了她。

世人皆以為重啟昭陽宮是對獨孤家的尊重,新皇登基當日身邊伴隨的皇後必然是出自獨孤家的蕭氏,再度成為外戚的獨孤氏已然屹立在大隋朝堂,成為永遠不敗的贏家。

殊不知,朝堂之外,後宮內里,另一個女人也在準備登基大典所需的朝服。

升平從未如此篤定過,楊廣說到的話必然全部兌現。

大病初愈後的升平深知身在朝堂上再不能再軟弱。在九重宮闕中爭斗永遠不會停止,宮廷朝堂虛軟半分氣勢便會被人欺辱,君臣間所謂的慈善仁德更是令人嘲諷的虛假情意,血色宮闈中里沒有人會謙恭禮讓,不進,則被殺,再沒退路。

悲哀嗎,也許。

升平被迫從溫暖的繭中破殼而出,提前振翅,隨新君楊廣在眾人面前昂首面對自己從前不曾想過的刀風劍雨,卻無人理會她心中漾滿無奈中的悲哀。

不悲哀麼,也許。

升平在父皇母後的陵寢前感嘆,鐵血王朝樹立艱難傾覆易,她突然極度如同獨孤皇後一樣在朝堂上泰然斡旋,更用大隋萬代千秋來諷刺兄妹亡國的詛咒,所以,她根本來不及消滅心中悲哀。

所以,升平親手準備鳳衣,為了不辜負楊廣的厚望守信,更是為了想做個名副其實的天家女子。

幸好,天命所歸,一切還來得及。

楊廣的登基,容她仍能站于天闕俯視臣民朝拜,看萬物重生。

幸好,他身邊的人,不是蕭氏。

「阿鸞,給朕瞧瞧你準備的瞿裙。」下朝後的楊廣負手走入棲鳳宮,旋身坐在芙蓉榻上對升平笑著說。

升平一時紅了臉頰,人也有些忸怩,手拽著紅衣不肯拿出。

楊廣作勢虛晃過她,搶過已完工的瞿鳳朝衫攤開來看,繡紋細膩平整,領襟袖口做工考究,笑道︰「阿鸞果然擅長女紅,唔,這艷紅色的瞿鳳敝屣裙襯得阿鸞顏容,明日,阿鸞必定是大隋朝最引人眼目的女子。」

說起明日登基大典,升平心中百轉千回的疑問也驟然浮出,她不由的雙眼黯淡,喃喃道︰「明日舅父應該不會允許阿鸞一同登上大興殿的。」

楊廣對升平的杞人憂天嗤之以鼻︰「他如今在朝堂上還做得了主嗎?」

升平心中一松,隨後笑笑︰「即便如此,淑儀表姐那邊也不好交代……」

雙眼打量鳳衣的楊廣似是未聞升平擔心,只是若無其事的笑︰「來,阿鸞把鳳衣穿上,給我看看。」

升平無力拒絕楊廣的提議,只得接過瞿鳳長衫去內殿更換,她縴瘦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殿門盡頭,楊廣嘴角揚起的笑容立即冷冷斂回。

太平靜了,從榷酌登基大典之日開始,朝堂內外朝臣口中無一例外全失賀之聲。獨孤陀更是出人意料的從容協助登基典儀,不曾為楊廣沒有準備冊封蕭氏為皇後的寶冊提出半分質疑,他似乎對楊廣必定冊封太子妃蕭氏為後信心滿滿,根本不用惶恐。

他到底堅信什麼?

他又憑什麼堅信?

楊廣沉吟不語,思索連日來獨孤陀的詭異行徑,越想越覺得可疑。

「阿鸞換好了。」升平徐徐走出,心中揣揣不安。羞澀的她拽過拖曳在身後的繁復裙擺,立在楊廣面前,只覺得手腳無處安放。

他抬頭,深寂幽暗的棲鳳宮內升平猶如一抹紅霞粲然耀眼,青絲垂順在背後的她含羞莞爾,玉潤肌膚被艷紅朝服映襯得越發嬌女敕雪膩,芙蓉鈿額綴上富貴紅妝,嫵媚似畫中仙子墮入凡塵。

楊廣頓住手中所有動作,之前思慮的朝事已是不再在意,目光直直盯著升平不肯移開。

倒是升平被楊廣瞧得赧然,擺手喚他回神︰「如何,阿鸞襯得吾家新君嗎?」

回過神的楊廣對促狹的升平掙開雙臂似笑非笑的點頭︰「襯是襯得,只是還需細瞧。」

升平向前連走兩步,貼他面前又調皮的蹲了蹲,做一副三跪九拜的樣子,歪過頭輕笑︰「果真被你瞧去了,賞阿鸞什麼好東西?」

楊廣故作抿胡姿態,思量半晌不肯回答,升平不忿,咬唇蹩了眉頭︰「皇上太小氣了吧,阿鸞討個賞也需要思量半日,莫非阿鸞跟皇上要了江山?「

楊廣陡然笑出聲來,劍眉美目無不浮現暢快笑意︰「阿鸞真是個忍不住的性子,才多久就等不及了?再等等,也許我就答應阿鸞呢!」

升平別扭,哼了聲側臉不睬楊廣。

忽而腰間一緊,人已被楊廣偷襲成功。他帶她入懷垂頭凝視,原本戲謔的笑容也正色斂去︰「朕並非小氣,朕思附片刻是因為朕不知該如何回答阿鸞,因為朕想給升平全部江山,而非半個。「

升平緩緩仰頭看楊廣,他的面容堅定從容不像是玩笑模樣,心中漸漸覺出暖意,她赧然報以粲然微笑︰「天下是皇上的,皇上是阿鸞的,阿鸞有了皇上就已有了天下,還要什麼江山?」

原本環抱她的雙臂,因升平的言語猝然收緊,兩人之間密密楔在一處,再沒有絲毫空隙。

吻落在她的眉間鈿額上,眷眷。

數下之後楊廣才停在升平眉目上方,凝視她鄭重允諾︰「明日,朕必定等阿鸞一同登上九天宮闕!」

ヾ文皇後,獨孤皇後謚號。

ゝ文皇帝,楊堅謚號。

ゞ高後,獨孤皇後廟號。

々高皇帝,楊堅廟號。

ぁ泰陵,隋文帝,文獻皇後陵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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