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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巢鳩佔惹嫉生

楊廣從升平身體不適後,再也沒來過棲鳳宮。

升平還記得廣哥哥離開時溫潤帶笑的眉眼,也記得廣哥哥在自己耳邊沉沉的叮囑︰「這些天少玩水、多休息,別胡思亂想的,從今日起阿鸞是大人了呢,要學會長大,知道嗎?」

他那夜獨自趕回晉王宮,升平連忙吩咐永好把自己常用的紗燈送過去,那盞紗燈是北周宮人手工制作,竹笢鎏金的宮燈沿框圍貼四層碧影蟬翼紗,又以八角嵌珠玉做環鐺佩鈴,升平見後非常喜歡它的艷麗顏色,偏母後卻嫌制作過程太過靡費,命人四處搜羅了全部燒毀,幸而永好當時機靈悄悄藏起一個,才能讓升平夜里閑暇時赤腳挑燈觀星。

楊廣走時,升平沒有來得及送,如今想見他,機會已經難得。

據說太子哥哥被父皇禁足東宮後,廣哥哥便借由舅父大力扶植,隨父皇坦然邁入朝堂听政問諫、指點江山。忙碌的人,自是沒有機會與升平再度笑談春秋,更別說悉心安撫寬慰了。

幾日看不見楊廣,升平心中有些慌亂,恰逢秦王楊俊要迎娶驃騎將軍崔良律之女崔氏為秦王妃ヾ,她決意趁俊哥哥大婚時和廣哥哥見上一面,說幾句貼心的話。

主意打定,她竟比俊哥哥更期盼大喜之日的到來,夜里幾次把永好喚醒,兩人秉燭細細研究了該穿哪件外裳哪件敝屣裙才能讓廣哥哥驚艷。

小女兒家本來就是如此,到了那日更是從寅時就開始沐浴更衣,搜羅了自己最喜愛的瓔珞戴上,又找了楊廣曾送過她的碧色玉簪插在發鬢上,穿好外裳長衣匆忙牽了永好,兩人笑呵呵的徑直奔向秦王宮。

俊哥哥的宮里果然熱鬧非凡,處處布滿迎娶秦王妃入宮的艷麗紅色,向世人喧告此事是大隋朝又一大喜慶盛典。

身處喧鬧的升平四處搜尋並沒看見楊廣人影,鼓樂聲鬧得她有些泄氣,想來廣哥哥可能是去東宮探望被禁足的太子哥哥,她悄悄甩了永好的手,提裙趕忙穿去東宮找他。

太子東宮與秦王宮無非一牆之隔,東宮宮人內侍又對升平皆已熟知,見她突然而至悉數默聲跪倒,為首內侍正準備通稟,升平卻調皮的噓聲。

在秦王宮見不到他們,怕是兄弟倆正偷個空閑對弈搏殺,想要失信于俊哥哥,她偏要堵他們一著,讓他們羞愧自責。

也沒用內侍通稟,她滿面笑容轉到正殿,但見殿內空曠,微風拂起簾幔,內里並無一個人影,整個東宮大殿冷清清的有些森意。

升平失望的思索片刻,又模索向右殿走去,心中默念︰莫非太子哥哥在後宮和若環姐姐休憩,全然忘了今天是俊哥哥的大喜日子?

剛走上幾步卻在側殿猛然間听得太子妃的厲聲斥責,升平探出腳尖僵懸于半空,復又悄悄收回。

太子妃高氏在內宮侍奉皇上皇後恭謹守禮,對待宮人更是慈善和順。如此端莊溫婉的人,難得听到從她嘴里發出聲嘶力竭的罵聲。那日冊封雲妃時雖有些行動異常,但升平不曾听得仔細,也未親眼瞧見,如今送到眼前索性听個明白。她悄然趴在殿門口仔細偷听。

「听御醫說你已經有了身孕?」太子妃問話聲調淡然,內里寒意已冷透人心,听得升平脊背頓時發涼。

「姐姐……」听這回答的聲音似是雲妃若環,只是氣息弱了許多,有氣無力的輕喚。

「賤人!本宮沒你這個妹妹。你但凡顧念一點姐妹之情都不該在本宮月復內懷有皇嗣的時候趁虛而入!你惑誘太子殿下,本宮不曾恨你,你為榮華富貴,投機取巧佔個先機本宮也不曾怪你。但你不該毀了殿下的威望、斷了殿下聲名,如今他受聖命只能被困東宮,踏不上朝堂半步,就是為了你彼時一晌貪快顧不得羞恥所致,本宮此時恨不能拆你的骨扒你皮……」

升平從前只知道姐姐能對同胞妹妹如此厭憎痛恨,不過是因為被佔了太子寵愛,枕邊良人另覓新歡卻是自己嫡親姐妹,固然穩固了家族根基,但殺敵八千傷己一萬,內心也必是憤恨不平的。

豈料太子妃不怪妹妹覬覦自己夫君,不怪她臥床東宮膽大妄為,竟是為了東宮禁足之事才惱怒如此,莫非,登不得朝堂比被人奪了寵愛更讓人絕望麼?

升平蹙眉,似明白了什麼。

太子東宮禁足,最大弊端莫過于阻礙了太子妃高若辛將來的遠景,頭戴鳳冠,身躺鳳榻的來日榮耀也全然埋葬,由此看來,太子妃亦如母後,巾幗胸懷不在後宮了。

只是,即便礙了她,太子哥哥也有些許過錯,不能將罪過怪于若環一人頭上啊!

深諳內情的她替若環姐姐深感不平,立即提裙沖了進去,欲開口駁斥太子妃高氏荒謬時,抬眼發現楊勇竟也同在殿內委坐一旁。

目瞪口呆的升平頓時僵硬了動作,料不到太多的她只能先叩拜太子哥哥再望向跪倒一邊楚楚可憐的雲妃,怒沖心頭,她旋即對太子楊勇質問道︰「太子哥哥既然也在殿內,怎麼能容許元妃受這樣大的委屈?」

若環听聞升平為自己質問太子殿下,驚惶的忙用雙膝蹭到升平裙邊頻頻叩首︰「公主殿下,莫要說了,都是奴婢的錯。」她仍用在棲鳳宮陪伴升平時的稱呼,可見在東宮多日,不曾受得一絲尊榮。

楊勇被升平質問,緘默垂首沒有答言,佇立錦毯前的太子妃不怒反笑︰「委屈?她的委屈大得過太子殿下嗎?她一個陷殿下于不義的罪人,有什麼委屈?」

「說什麼委屈大得過大不過,只不過各自有各自的辛酸罷了,怎麼能混為一談?即便真是太子哥哥因小事被父皇禁足,心中有些許不舒坦自己和父皇申辯就是,何必為難自己宮內的嬪妃,這算怎樣的太子擔當?「

楊勇面無表情委靡潦倒,坐在一旁只是冷笑,手端半盞烈酒仰頭一飲而盡。酒咽入喉深深喘息,火辣辣的酒氣徑直向升平噴過來,她皺眉作嘔捏住鼻子︰「若喝酒能換的回朝堂江山,阿鸞再給太子哥哥尋十壇陳釀也不怕,只是做這些荒廢樣子給誰看?」

不過才禁足月余,太子哥哥如此頹態實在讓人生厭,似乎突然間變了個人似的,行為古怪。

升平因上次听見太子妃掌摑若環,心中異常不喜太子妃,沒想到此人表里菩薩心腸內里野心肆橫,明明私心頗多,又總仗太子殿下的名頭作勢,令人憎惡的很。

再一來,他們兄妹之間說話,哪里容得了她區區太子妃在一旁插話申辯?

太子妃剛想呵叱升平對太子無禮,升平已經搶先了一步,冷冷睨她開口嘲諷︰「本宮還真不知道以仁厚聞名的太子妃竟然連自己親妹妹也容不得,今日是罰跪,來日說不停就是杖責,哪天元妃就此丟了性命也是可能的,待本宮回去告訴母後得悉,求母後過來東宮勤加查看,到底是什麼麻煩事物讓恭謹賢良的太子妃變成如此歹毒容不得人!」

「再一來,我與太子哥哥正當講話,太子妃插什麼言、多什麼嘴?」升平說到這里驀然提高聲調。

被責問的太子妃被升平質問,頓時粉臉漲紅︰「若是此刻你我是在朝堂,必是要分長幼尊卑來,只是依公主殿下話中的意思,這東宮內廷也要听公主殿下的命令了?可惜,公主尚未聘出,說不得東宮內眷事!」

升平挑眉冷笑,一手攙扶起高若環︰「本宮尚且沒有出宮嫁人,看見什麼不懂規矩的也就無非多嘴問一句罷了,自然受不得東宮內廷的宮事,只不過,說到內廷,太子妃娘娘是否也真真切切忘卻了,自大隋朝成立二十余載,皆由皇後娘娘來管內廷事務?母後與父皇日夜治理朝政自然繁忙,難以月兌身料理內廷不假,可貴為東宮的太子妃,料想自己他日必然榮升六宮之首,便將母後身上的職責貿貿然定為己任,似乎也有些不妥吧?」

太子妃一時語塞難當,竟無力反駁升平刁鑽言語。

「升平說得好!」獨孤皇後優雅沉穩的聲音驀然在殿前響起,太子妃高氏頓時被震攝住,立即俯身下跪,額頭也涔涔滲出冷汗。身後眾宮人內侍也隨之紛亂跪倒,「太子東宮高氏攜宮人恭候母後娘娘。」

大殿內呼喇喇跪倒一片,唯獨升平蹦跳至獨孤皇後面前,將母後拽著袍袖迎進殿內,洋洋得意從驚恐萬分的太子妃面前跳躍走過。

「母後,阿鸞剛剛還想去看您的,咦,怎不見父皇?」升平拉扯搖擺母後袖口,望身後左右看了看。

獨孤皇後此刻臉色鐵青,想來還在氣憤太子妃越俎代庖,見升平在面前隱忍不發作。只竭力使自己口氣淡然︰「你父皇忙于國事自然不得月兌身,本宮突然想起來要來東宮看看正在思過中的太子,在秦王宮時還猶豫半晌到底來是不來,如今看,幸而來了,否則本宮還不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過失,居然讓身懷六甲的太子妃為本宮憂慮了這麼多家國大事,難安呢!」

升平得意,翹起下頜張望跪倒在地的高氏,太子妃高氏聞聲心頭驚恐交集,垂首低眉道︰「回稟母後娘娘,臣媳惶恐。」

「什麼惶恐不惶恐的,本宮也听不出你哪句才是真心話了。本宮原本不曾發覺太子妃做事這般犀利果敢老練從容,趕超過本宮許多,莫非太子妃也覺得本宮委任你事物過少,不得施展拳腳嗎?」獨孤皇後肅然低頭,凌厲目光若閃電般直視高氏。

「臣媳知罪!」太子妃臉色頃刻煞白,太子楊勇見狀也踉踉蹌蹌步下台階,一口酒氣噴出,也隨高氏晃晃悠悠跪下,身後內侍更是慌忙跪倒一片。

太子楊勇深俯弓腰,雙手撐身以頭點地,舌頭卷成一團道︰「啟稟母後,此事乃是兒臣東宮內事,高氏越權處置怠慢雲妃,錯皆在兒臣,請母後責罰。」

獨孤皇後臉色一直沉郁,太子楊勇越是懇求臉色越是嚴厲。最後冷冷開口厲喝︰「太子殿下尋的什麼責罰,又依的什麼法典?堂堂隋朝太子殿下為太子妃承罪?佔情,甘願委屈自身成全母後震怒,佔義,好個忠孝兩全情深義厚的好兒郎,你將本宮置于何等境地?」

獨孤皇後話語甚重,一時間內殿之上無人敢當面置喙,皆不住俯首告罪。

升平垂首于旁,瞥見那太子妃高氏身子抖如篩糠,心中隱隱略有不忍,只得摟住獨孤皇後的腰撒嬌︰「母後,今天是俊哥哥大喜的日子,不如看在阿鸞份上,母後息怒吧,不要氣太子哥哥了。」

正值盛怒的獨孤皇後驚覺升平也在身旁,身子微微一震,神色已然迅速收拾和善,滿臉似笑非笑對升平說︰「阿鸞听話,快去你秦王那兒玩耍,廣兒方才還在四下尋你,總是找不到,正急的厲害。」

母後善變神色使得升平心中有些猜疑,可不等她答話,獨孤皇後又慈愛的補一句︰「你父皇還要你過去給他撫琴。快去吧!」

升平深知父皇最愛听她撫琴,每每她率性演藝,父皇都會以玉簪伴音,廣哥哥再以簫聲助勢,一曲完畢父皇拊掌大笑,贊嘆仙樂也不過如此,常夸贊的她忍不住羞窘滿面。

听見父皇也在等自己,升平只得抿嘴羞笑說︰「那阿鸞先去,母後稍後快快趕過來,阿鸞再給母後侍舞。」

獨孤皇後凝視她目光深深,似有些什麼秘密故意隱瞞,強點點頭笑笑,揚袖示意她先行離去。

升平提起裙裾,快速飛奔秦王宮,她一心想著即將見到魂牽夢縈的廣哥哥,全身頓覺熱辣、滿臉緋紅,恨不能身下腳步能再飛快些,下一刻便見到他。

不等升平邁步跑出東宮正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淒厲慘叫。她回頭猛地看去,原本緊閉的正殿大門轟隆隆由內推開,驚嚇而出的宮人身上皆是桃花朵朵,染得滿身血跡。

高若環那一聲慘叫,似是還在心頭縈繞不散,使得升平陡然抽緊心尖。

她戰戰兢兢的靠在門牆上不住向內張望,期盼有人能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等了好久,也沒看見母後太子哥哥或者是太子妃步出殿門。

驚慌過後她又向東宮大殿跑去,慌張的她動作激速,裙邊玫瑰佩交打在一起叮咚作響,听在耳中不由的使人煩亂。

跑至大殿台階下稍稍喘息再欲闖入,仰首竟看到陰郁面色的母後與驚恐萬分的太子哥哥同時步出殿外,二人身後再沒有若環姐姐的素色衣裙相伴。

太子妃呢,若環姐姐呢?升平頓覺訝異,想要開口發問卻怎麼也喊不出半點聲響。

隱隱的,她覺察到楊廣那句話也許是對的,有些事,並不好看。

如今她怕是還要補上一句,有些事,真不必知道。

雙腿仿若被抽了筋骨般再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跪倒在地,淚眼朦朧中,心驚發現自己雙手染了丹鳳花的紅色丹蔻像極了吸飽了人血,她還記得自己剛剛斥責太子妃所有的言語,也記得母後因那些話語露出的陰狠表情,原來,她也是幫凶之一。

是她可以激出太子妃忤逆言語,是她縱容太子妃肆意張狂。母後對太子妃的不滿,也是因為她的不懂世事才會加重。

升平呆跪在台階下,耳中听見母後站在殿門外與太子楊勇的凜色告誡︰「東宮之事不過是妹失恭謹在先,太子妃惱她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太子妃身體不適需要休息,以後身邊多派幾個人跟著就是。雲妃身懷皇嗣突然暴病實屬御醫無能,都拖出去斬了吧,至于高相那邊麼,我記得他還有個三女,資質聰穎,年紀比升平還略小些,還需太子殿下擇日納起進宮吧……」

升平嘴里品著母後話里滋味,神智越發糊涂起來。母後明明厭惡太子妃的,為何結果若環性命?明明結果了若環,為何又要讓高相三女入宮?

她眉頭緊鎖眼中難掩驚恐忐忑。

升平第一次發現世間眾人似乎都在對自己隱瞞內情,眼前的父慈母愛都是虛假泡影。所有的事情內由她竟然一無所知,甚至連個中爭斗也全然無力理解。

覺她頹然闔上眼,只覺自己分外疲累。剛剛紛亂繁復的一幕幕不斷掠過眼前,心中不覺慟痛,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了,如同木頭人般已不知究竟何為悲喜。

升平覺得周身寒冷,縮身扭頭只想尋個安身依靠所在,她拖了碧色長裙跪在長階下,無力站起,她心中不住無助悲鳴︰廣哥哥,你在哪里?

這世間大概只有他不會騙她了。

他會對她說真話,她也願意相信他。

是的,她願意相信廣哥哥,一輩子。

ヾ秦王妃崔氏,歷史上下毒藥毒殺秦王楊俊,被楊堅察覺,貶為庶人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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