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帶著淒冷的味道,方圓幾里的參天大樹,搖曳著擁擠而蒼翠的枝葉。♀颯颯作響的枝葉中,每一點異樣的聲響,都能讓樹下氣若懸絲的綠裳女子倍感萬分危險。
「我要死了嗎?」稍微清醒的那一瞬,襲夏如此想著。她冷笑一聲,全身的肌肉都因為這刻的提氣而深深牽疼著,好似皮膚內有千萬根針,齊齊往骨頭里刺。
耗費了半年之久才找到通往大荒山的路,本以為憑著自己的本事能找到返生香,不想能安然下山至少也不至于在此送命,可這山似乎比襲夏想象之中的遠要凶險莫測。一路上遭遇的千奇百怪的事,早已令她心疲力竭。
終究還是救不了千觴嗎?襲夏問自己,明明是在清晰不過的答案,她卻不想承認。
過往與那人同度的日子,如色澤斑斕的肥皂泡一顆顆從腦中搖曳而起,似要月兌離她的身體。
似幻炫彩的肥皂泡,承載著她點點記憶,扶搖而上散入空中。「這就是走馬燈吧!我果然只能到這里了。」腦中雖如此頹廢的想著,襲夏心里卻有另一種聲音在不甘的死命吶喊︰清醒點,襲夏!清醒點!趕緊起來,爬起來!!
就在這飽受煎熬的自我斗爭之時,眼皮上襲來的一陣烏色,瞬間,令襲夏求生的思緒沒入了谷底。
《大荒西經》曾記︰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然而,民間多將大荒山又稱「神無山」。
大荒山之所以還有如此詭異的稱呼是有據可尋的。
大荒山上無日月星辰,無四季痕跡,更無人蹤。在這被神所遺忘的山中除了奇花異草,只剩惡禽猛獸。此刻頭頂的暗色,似在隱隱宣告著襲夏,她即將葬身與獸口之下。
「還活著嗎?」一聲涼如秋水的問候,讓一心等死的襲夏登時心頭一顫。
這座山上竟然還有別人!
音落片刻,襲夏四周又回歸了靜寂。不知那人有何動作,襲夏卻感覺到有股溫柔如水,暖和似陽的力量,從天靈蓋徐徐流向四肢。她親身體會著身上各處皮開肉綻的傷疤,牽扯著周遭的肌膚,如血唇漸漸閉合。
被惡獸毒液麻痹的四肢,漸漸有了知覺,襲夏忍不住想要試著挪動兩下。那不溫不熱的聲音再次從頭頂傳來,「別急著動,能睜開眼楮了在起來。」
聲音不夠熱情也並不凶悍,平淡中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從來自我獨行的襲夏,竟也乖乖的听話了。
待得雙眼終于可以睜開一線,襲夏試著抬起四肢,一點點支撐起身軀坐了起來。
從鬼門關溜達一圈的感覺還心有余悸,扭頭,她想要感謝剛才幫她撿回一條命人。
逆光里,那人一頭銀發在風中翻飛,被光打下的五官輪廓更為分明了,清 的身影在銀發黑袍下尤顯豐磊神威。
擔任女巫師多年,襲夏從未見到過如此近乎神跡的人,失神間听得光中的人道︰「沒事了嗎?那就趕緊下山吧。我也該走了。」
望著那人欲要離去的背影,襲夏吃力起身喊道︰「你是誰?怎麼會來這山上?」
那人停步,沒有回頭,薄涼的聲音悠悠飄來,「我,盤古帝嵐。只是為了見某人,經過此山而已,你也該下山去了。」
「盤古帝嵐……」襲夏呢喃著這個似曾听聞的稱呼,倏忽又听到那人的聲音。
「姑娘,有些人當放則放。緊握著過去,何以企及未來?」
這話正中襲夏心事,她大驚定神注視著霧靄中,那人越漸隱約的背影。驀然,腦海中躍出有關盤古帝嵐的印象。
難道那人就是傳說中的盤古神族?
豁然開朗的答案,令襲夏心頭大振。
如果真是神族,他一定能救千觴吧!
一瞬的想法促使襲夏貿然逐霧追去。只是入霧半步,她便捂著臉被毒霧逼回了原地。不肯死心地她,再次捂臉直入,後腳未抬又被逼了回來。如此反復了幾次都不得成功,襲夏不得不放棄尋求盤古神族相助的想法。
這下,能救千觴的又只剩下返生香這一個法子了。
雖有些許惆悵,但一想到還有返生香能令那個人起死回生,襲夏心底頓時又如泉噴涌出希望。她無心理會盤古帝嵐的忠告,也不去想方才的一番死里逃生,再次孤身闖入深山。
在翊舒帝主大婚後第二日,弄塵斷然辭去了國師之職,策馬趕回西荒玄炎教。
西荒在混沌初開,便是姑射巫族的蟄居之地。一萬五千年前,由于屠亡星的□□,姑射巫族被牽涉其中,全族在劫難逃,□□過後整族四分五裂。
姑射巫族繁衍至今,領地多半被伏羲人族所侵佔,其中顓頊帝國便最是霸道的主。領地被佔,更加劇了姑射巫族豆剖瓜分的命運。
如今的姑射巫族,教派林立,各自佔山為王,早已不復當初的完整繁榮。
玄炎教便是其中之一,也是近十余年來西荒土地上迅速崛起的一個大教。教中信徒過千,職位等級區分明顯,教內有著鐵一般的教規。
弄塵便曾是此教中重要人物之一。若非收到妹妹襲夏的書信,弄塵只怕到死都不會再涉足那里半步。
弄塵連日趕路終于是到了靈山腳下,估算著今夜翻過靈山明日上午便可抵達玄炎教,心急火燎的思緒也是逐漸平復了下來。這刻,便在山腳邊尋得一處茶寮,歇息片刻,喝上一碗粗茶。
剛落座,茶未入口,鄰桌兩個男人的閑聊便被她捕捉進了雙耳。
「我听我在玄炎教的哥們說,他們教中來了一個新的男祝師,還是個未及弱冠的毛小子。」
「不可能吧。玄炎教可是西荒大教,而且上任男祝師不是被譽為巫術天才的千觴麼?這任怎麼可能是個毛小子?」
「你又不是不知那千觴早已失蹤了年多。天才也是人啊,而且這麼久都沒找到人,說不定早死了。不過,找個毛小子當男祝師,還不如讓我去。」
「你連巫樂都不會哼,還想與女巫師同台?」
「女巫師?玄炎教哪還有什麼女巫師啊。你難道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玄炎教自從男祝師千觴失蹤後,女巫師襲夏也跟著連鬼影都沒見了。這次新上任了個男祝師,估計女巫師也會跟著換吧。」
弄塵睇目了那二人一眼,一看統一的著裝,心知那是來自其他教中的信徒。類似于這種坐論他教閑話的事,在姑射巫族隨處可見。
畢竟這個種族沒有國家,只有教派。
果然與襲夏信中提到的吻合一二,可是千觴失蹤的時間……。弄塵心頭的疑惑來的比暴風雨還凶猛,听得這些閑言碎語,她想要歇息一會的心思早飛到了九霄雲外。她大口喝了一口粗茶潤潤嗓子,扔下兩個銅銖,趕緊策馬離去。
一路上熟悉的風景,勾起歸人諸多思緒。
憶起曾經離去的緣由,弄塵的心似被人突然緊拽著,窒息的難受。她深深吐出胸臆中的那口悶氣,將腦中多余的思緒通通扼殺,一門心思的趕路。
顛簸了幾個時辰,天色已暗,一輪月華悄然升至當空,月色下,樹林中的影影綽綽變得駭人起來。
揮鞭間,耳畔一聲遙遠而淒厲的聲音,頓時驚醒了弄塵略有倦怠的神經。馬背上的她一個機靈,眨眼間便見一個藍色的靈體,從她發間穿過。
她回頭,身後的暗色樹林里漸漸涌來紅、藍、黃、等等各色靈體,靈體散發的光將樹林,點綴的格外斑斕。
一個個靈體,形似蝌蚪,蜿蜒著游過樹林,飛過弄塵身畔,朝靈山下飛去。
弄塵快手一抓,一只藍色的靈體便被緊握于手。她打量著藍光中如霧一般的影子,一只小小的山怪在她指間掙扎著。
「魑魅!」弄塵低呼,隨即驚覺,「難道有人在練禁術?」狠狠一捏,那只山怪頃刻便化成一撮白氣。
繼續揮鞭策馬,弄塵才發現這一路都有魑魅的蹤影。又飛馳了幾個時辰,這時東方天際露出一線魚白,魑魅的蹤影也隨之收斂下來。
俯瞰著山腳下萬頃山野,四方青巒簇擁著的平丘之上,一幢幢巍峨樓閣如雨後春筍在薄霧中巍然屹立。隔得不遠,還能看見灰白色的大街上零零星星移動的人影。
在山腳下林立眾多的烏灰色樓閣間,一幢青塔最為醒目。塔高四層,如個長著四段的葫蘆立在那里,第一層、第二層與第三層有青色的琉璃瓦將其分開,這三層的飛檐四角各個掛著一只金色鈴鐺,檐頂上是圓形青頂,在第四層的青頂上方四尺長的塔尖巍峨岳立。
青塔下,便是弄塵此次的目的地——玄炎教。
弄塵還在琢磨著究竟是誰在使用禁術時,目光落定之處,卻見那些魑魅的靈體竟在那方青色塔樓前幻化成煙。
弄塵舒展的眉頭如紙微皺,駐足片刻,眼見著晨曦將臨,即刻揮鞭下山。
七月的清晨還是涼爽氣候不溫不燥很是怡人。
行至城中,弄塵翻身下馬,牽馬步行。如此漫步在族中街頭,這在六年前是家常便飯,而今卻是頗帶著眷戀的心情回味悠長。
她目光一路掃過兩方門店,比起六年前這里似並沒有多大變化,新開的門面也未見多添幾家。想來那些佔山為王的教主,都只顧發展本教去了,哪里還管的這些族民的生計呢?
「大師姑!!!」
一聲老氣橫秋的稱呼,驚得弄塵倦意里擠出的一點好心思全然沒了蹤影。無需她搜尋聲音來源,前方的街邊風一般跑來個身披繡花馬甲,著著繡祥雲藍色短裙的妙齡少女。
少女這身清涼的裝扮是姑射巫族特有的民族服飾,姑射巫族不比伏羲人族,沒那麼多繁文縟節。看久了人族那些姑娘家包的跟粽子似的,這下看到這麼個活潑清涼的少女,弄塵心里才有了幾絲回歸的真實感。
少女一步一顫,胸前佩戴的銀飾,撞得叮叮當當好不熱鬧。
待得她走近,弄塵盯著眼前一副天真爛漫似曾相識的面孔,半晌沒能喚出名字。
少女兩顆杏眼盯著弄塵花紋斑斕的眼角,再三打量一番之後,倏然哭喪著腔一頭擠上弄塵胸前。
「大師姑,您終于回來啦……我終于等到您了。」
少女一把鼻涕一把淚,不一會如花的妝容就變成了一副花貓臉。瞧著這幅愛哭的模樣,弄塵才想到這個喚自己「大師姑」的究竟是何人了。
「雲溪?」
少女悻悻然抬頭,「大師姑……」
弄塵如安撫孩子一般,磨砂著雲溪精致油亮的發髻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有什麼事回家了在好好與師姑說說。」
雲溪離開弄塵胸前抹干眼淚點點頭,走了不到幾步,似想起什麼止步忽道︰「大師姑,等等。」
弄塵疑惑問,「怎麼呢?」
雲溪皺眉凝重道︰「大師姑就這麼回去,教主不會找您麻煩嗎?咱們要不要化化妝,辦成送菜的大媽或者弄兩套夜行服,等天黑在回教啊?」
弄塵猝然哄笑,「你還真是雲溪,這麼多年個子見長了,腦袋瓜子還是如豆腐腦般女敕啊!你師父把你養到這麼大,估計受了你不少氣吧!」
雲溪努努嘴,「是大師姑老了吧!我可是很孝順師父的,師父最多會像阿媽一樣叨叨‘雲溪啊,你這麼天真為師得煉煉讓你變老成的蠱蟲啊!’大師姑這麼胸有成竹,是有什麼好辦法嗎?」
弄塵搖搖頭,「沒有!」
「啊!!!」雲溪的小臉頓時扭曲成了一團,將要開口抱怨,弄塵的聲音復而響起。
「不過六年前,你大師姑我又不是叛教才離開的,今日回教好歹能算得上是探親吧。」
雲溪轉念一想,「也是啊!師父不是您妹妹嘛,探親也符合情理。」她抬頭一手挽起弄塵的胳膊肘,「那大師姑我們趕緊走吧,我可是好多好多話要與您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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