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顧老夫人那里,此時正廳的氣氛有些沉重。左瀾恭敬地替兩位大人奉上熱茶後,便知趣地退到一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自打孟丞相攜子上門,顧尚書就猜出了他的用意,看來媒婆前幾次的說親不成,已經讓孟丞相沉不住氣,心中頗有微詞,這次登門只怕會是——來者不善。
孟丞相縱橫官場多年,手里大權在握,性子多少有些驕橫,但本質並不算壞。顧傅卿雖為尚書,但司的卻是文職,官微而言輕這個道理在孟丞相的認知里根深蒂固,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的雲翰有哪點配不上顧府小姐,竟能讓顧傅卿如此推月兌。
兩句閑談後孟丞相漸漸將話題引向自己兒子,雖說他的兒子現在並無官職于身,但好在年輕上進,不出兩三年定會入朝為官,為華朝百姓盡一份力。
顧傅卿半晌無言,低頭飲了一口茶後,突然開腔︰「孟公子知識淵博,一表人才,自然是人中龍鳳。」
明知道顧傅卿只是在打官腔,說出的話做不得數,可還是夸得孟雲翰喜上眉梢,有些得意忘形,心里想著只要給顧傅卿留下好印象,那顧大小姐他可就是娶定了。
「不過,」顧傅卿突然話鋒一轉,眉目微皺︰「傅卿听說,孟公子早有婚約在身。♀顧府雖不算什麼世家名門,可傾語也是府里的掌上明珠。傅卿既為人父,實在不忍心看到女兒嫁人做小。」
「顧尚書放心,」孟雲翰一听,以為顧尚書真的動心,心里一急搶在孟丞相前面接口︰「我與表妹雖有婚約,可她怎麼能跟顧大小姐相提並論,如果我能娶到大小姐,自然會抬她為正妻,表妹只是側室而已。」
听到這,顧傅卿更不願意把女兒嫁給孟雲翰了。這還沒定親呢,孟公子就已經在考慮側室的事情,婚後時日一久,還不得把姨娘、姬妾接連娶進門。
他與大女兒雖不親近,卻知曉她與芸娘一樣,孤傲決然,斷不能同他人分享丈夫。昔年芸娘之所以那麼快就撒手人寰,正是因為她沒了求生的意志,再不願苟活于世。可憐他還沒來得及把真相告知她,就先得到美人香消玉殞的消息……倘若他真將顧傾語嫁與孟雲翰,不就等于將女兒活活推進火坑,逼她落得跟芸娘同樣的下場。
他欠傾語的已經太多了,這一次說什麼也不會葬送女兒的幸福。
「孟公子的好意,顧某心領了。」顧傅卿略一點頭,神色漸漸變得沉重︰「想必孟丞相早有耳聞,顧某的大女兒身患頑疾,這兩年病癥雖有轉輕,可病根卻深入骨髓,藥石罔效。♀如此病氣之軀,實在配不上像孟公子這樣的青年才俊,還望孟丞相海涵。」
孟丞相又豈會听不懂他的意思,把自己的女兒說的如此病弱,不就是不想她嫁入孟府,心中當下氣結。好你個顧傅卿,三番兩次駁我顏面,給你幾分顏色還敢開起染房,真當我們孟家稀罕顧傾語那個病秧子。
不同于孟丞相的怒上心頭,孟雲翰這邊更是著急,顧傾語身體不好他是知道的,可他不在乎。就算她頑疾纏身,無法為他延育子嗣,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能娶到顧傾語,他願意用一生去愛護她。
可他到底太過年輕,心高氣盛,心里有什麼就說什麼︰「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再說顧大小姐身體羸弱,也不是個好生養的主兒,試問整個帝都還有誰願意娶一個不能生孩……」
「雲翰!」孟丞相突然一聲冷喝,打斷了孟雲翰的話。這個混小子說起話來口無遮攔,就算他說的都是大實話,可這些話也不該在顧尚書面前說。
果然,听完孟雲翰的話,顧傅卿的臉色大變。眼角一挑,眼底隱匿著不明的火光,到最後言語微冷,似有薄嘲︰「原來在孟公子心里,傾語竟被如此看輕。既然這樣,顧某也不奢望高攀這門親事,以免小女婚後無所出,落得他人口舌。」
「更何況,」顧傅卿突然抬頭,眸光清明如炬,看得孟雲翰心底一寒︰「即便傾語他日婚嫁困難,顧某也養得起她,斷不用孟公子費心!」
看到顧傅卿的態度,孟雲翰恨不得把舌頭咬掉,都怪這張愛壞事的嘴,怎麼好死不死地把實話說了出來,這下他與顧大小姐的婚事只怕是沒指望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眼瞅著這事談不攏了,孟丞相心底不悅,拂袖而去,至于為官之道,看來顧尚書還未學會。
即使得罪了孟丞相,顧傅卿也不在意。除非他死,否則絕不會把女兒嫁給這種人!
呆坐了半天,顧尚書終于感到疲累起身走向內室,卻看到一襲白衣出塵的顧傾語正站在屏風後,愣愣地看著他。
那眉目,那神情,與他過世的夫人極為相像,看得顧傅卿心底一酸,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好。
听到孟丞相登門後顧傾語便急忙從祖母那里趕來,生怕父親將她許配給孟公子。可剛才顧傅卿與孟丞相的談話一字不差地落進她耳中,讓顧傾語著實吃驚了一把。父親說即便她日後婚嫁困難,家里也養得起她,斷不會讓她在人前受氣。
自小她就沒從顧尚書那里享受過父愛,現在突然得知父親竟也會在人前維護自己,心中五味雜陳,啟唇輕語「多謝爹爹。」
謝謝你願意在人前維護我,謝謝你……沒有讓我嫁給他。
顧傾語本以為他不會回答,轉身正準備離開,卻突然听到顧傅卿的聲音,格外清晰︰「父女之間,不必言謝。」
聞言,顧傾語腳步一頓,隨即頭也未回的快步離開。即使到了現在,她還是學不會應該如何與父親相處。終有日,平靜生活在一時之間天翻地覆,顧傾語也曾想過,那一日她是不是應該回頭,再多看一眼自己的父親?
看到女兒與自己如此生疏,顧傅卿苦笑一聲並未多言。他自己犯下的錯,怪不得別人。
也許因為年紀大了,最近總會夢到年少時的事,那時芸娘還陪在他身邊,笑容純澈,宛若縹緲月光下無息靜開的睡蓮,美得的不似凡塵之物。夢中芸娘總會站在月下回眸沖他淺笑,卻在他試圖接近的時候化為點點星光,散落于風,不論他怎麼努力,仍舊觸不到她分毫。大抵是種征兆,顧傅卿心底反而釋然。
芸娘,是不是你終于不再恨我,肯來接我了?說起來我讓你等了太久,這回你一定要慢慢听我說,再也不要一個人走的那麼急,我後悔了,我是真的後悔了……
左瀾跟在顧尚書身後,自然瞧見獨自陪在顧傾語身邊的紫黛,揚眉沖她微微一笑。沒想到那個死女人壓根不理會,冷著張臉連個表情都吝嗇給他。
殊不知,他的笑容在紫黛眼中被解讀的十分簡單,幻化為一張格外欠揍的臉,小嘴一張一合,正得意洋洋地告訴自己︰「我在挑釁你,你能奈我何?」恨得紫黛再次牙癢。
對此左瀾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遲鈍是種病,姑娘你的治!
不過眼下大抵沒有人想得到,此時竟是顧府里最後的平靜日子。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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