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選侍秀眉微挑,冷聲道︰「怕什麼?你以前做過殺頭的事還少麼?」
白菱結結巴巴地道︰「可這回不一樣!這個辦法實在太冒險了,若出點差錯,皇上……說不定會將我們滿門抄斬。」膝行了幾步,苦苦哀求道,「選侍,您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蘇選侍臉沉下來,道︰「不行,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讓太子對我死心塌地。」
白菱苦口婆心地勸道︰「選侍,您三思啊!這次計劃若失敗了……」
「不會失敗。」蘇選侍冷冷地打斷她的話,語氣森寒,「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又不肯替我辦事,你說你會有什麼下場。」
白菱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哆嗦地說道︰「選侍誤會了,奴婢會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
蘇選侍柔媚一笑,道︰「快去吧。」
白菱唯唯諾諾答應,爬起身,揣著一沓銀票奔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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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陽光和煦溫暖,微風輕柔,遠處一樹樹杏花恣意綻放,雲蒸霞蔚,絢麗多姿。
張攜著小環拐進一間廢棄的小屋,小環替她卸下發髻上的珠釵,重新挽成宮女的雙鬟髻,又從懷中掏出易容物事放在地上。
張十分麻利地將自己易容成金蓮的模樣,又換上宮女的衣裙,向小環吩咐道︰「你在這里等我。」
小環點點頭,道︰「小姐小心。」
張出門後,低垂著頭,徑直向浣衣局行去。
以太子妃身妃去浣衣局見青璇雖然會方便很多,卻極惹人注目,若有心人察覺出蹊蹺,順著雲姨往下查,那她的秘密遲早不保。
綠翹雖是她身邊的掌事姑姑,平時對她恭敬忠心,可她發覺綠翹在暗中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猜不透綠翹究竟效忠何人?難道是萬貴妃派來監視她?可又不像。♀
今日費盡心思瞞過綠翹去浣衣局,老天保佑可以順利查出雲姨的下落。
浣衣局是獲罪宮女嬪妃服役之所,房屋低矮破敗,地上到處堆著小山般高的衣物,宮女們俱是低垂著頭漿洗衣物。
管事內監周寶二十來歲,身材精瘦,一雙銳利的眼楮打量著張,見她裝扮似是宮中比較得臉的宮女,忙滿臉堆笑,十分客氣地問道︰「這位姐姐,來浣衣局有事麼?」
張微笑道︰「我是太子妃身邊的宮女金蓮,想見見青璇姑姑,請問公公方便麼?」
周寶听聞是太子妃身邊的人,態度越發地恭敬,連聲道︰「方便!方便!」又在前面引路,恭謹地道,「請隨我來。」
張低著頭跟在他身後,一名女子捶打衣物太過用力,水花飛濺而出,灑落在張裙擺上。
周寶見狀劈頭蓋臉甩了她兩巴掌,罵道︰「沒長眼啊?連件衣服都洗不好,今兒甭想吃飯了。」
張見那名女子驚恐地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袖袍卷起的手臂上滿是縱橫交錯的傷痕,顯然平日里經常遭毒打,心有不忍,正想替她說幾句話,忽心頭一跳,那女子容長臉,顴骨高高突起,發髻凌亂,散落在臉側的青絲竟有一半灰白,似乎比之前蒼老了十余歲,正是昔日的蔡尚儀。
張乍見到她有些心慌,蔡氏之前見過金蓮,她怕露出什麼破綻,忙垂下頭,默不作聲。
周寶打罵了幾句,又向前行去,將張領到一間屋子,親自斟了一杯茶,諂媚地道︰「金蓮姐姐,您在這兒喝口茶,我去帶青璇來見您。」
張淡淡地「唔」了一聲。周寶轉身出去,細心地帶上門。
張心下緊張無比,掌心全是黏膩的汗水,馬上便見到青璇了,雲姨究竟是生是……她不敢想下去,緊緊盯著房門,心中默默地說道︰雲姨,槿兒來找您了。
門忽「吱呀」一聲打開,周寶領著一名女子進來,討好地道︰「金蓮姐姐,青璇帶到了。您們慢慢聊。」說罷轉身離開。
張定定地望著那名女子,三十歲左右,身材中等,容貌秀麗,因長年勞作,臉色枯黃,額頭上過早地刻上了幾條深淺不一的皺紋。記憶中的雲姨與眼前的身影重疊,仿佛是雲姨正沉默地站在面前,眼中驀地有了濕意,忙起頭,硬生生地將眼淚逼回眼眶里。
張暗暗吸了一口氣,壓下滿心激蕩,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乖巧地喊道︰「姑姑。」
青璇愣了愣,輕聲道︰「不敢當,我是有罪之身,你直呼我賤名便可。」
張盡量以平靜的語氣問道︰「姑姑可認識一個叫阮念雲的人?」
青璇听到「阮念雲」三字身子震了一下,問道︰「你和阿雲是什麼關系?」
張將想好的借口說出來︰「雲姨是我遠房親戚,小時候我曾在雲姨家住過一段時間,雲姨很疼我。進宮後打听到雲姨也在宮里當差,可尋了很久也沒有找到她,听說姑姑認得雲姨,姑姑可否告知雲姨如今在何處當差?」
青璇打量著她,似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見她一臉真誠,眼中滿是期望與緊張,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來遲了,阿雲兩年前死了。」
張只覺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開,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一干二淨,身子一晃,險些摔在地上,一手緊緊地抓著桌沿,指節微微發白,心中大慟,「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喃喃地道︰「雲姨死了?」
青璇見她失魂落魄,心中有些不忍,嘆道︰「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
張身子搖搖欲墜,聲音像是從地獄里飄來的,帶著徹骨的森冷︰「雲姨是因何而死?」
青璇唏噓道︰「人都已經死了,再追究這些有什麼用?」嘆了一口氣,道,「我還有很多衣物需要漿洗,先回去了。」說罷轉身便走。
張臉色蒼白如紙,雙眸似沁出血,低聲問道︰「雲姨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
青璇搖頭道︰「她走得很安祥。她說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小槿兒。若我沒猜錯你就是她口中的槿兒,死者已矣,你好好地活著,她若有靈也會安息的。」
張腦中一片空白,整個心似被人掏空了,听不清她在說些什麼,只看見她嘴巴一開一合。
她唯一的親人雲姨死了?
從今以後世上再也沒有她的親人,她孤伶伶一人,無依無靠,無處可去。
她不知道如何離開浣衣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直跑到安樂堂,慌亂地四處尋找。
一個小宮女路過好心地問道︰「姐姐,您在找什麼?」
張臉色慌亂而焦急,四處張望,喃喃地道︰「井呢?井在哪里?」
小宮女听到「井」臉色微變,眼中露出悲憫之色,指著後院的方向,道︰「姐姐,你找的井在那邊。」
張聞言踉踉蹌蹌地向後院奔去,果然看到一口枯井,撲到井邊,望著黑漆漆的井底,眼淚紛紛滾落,哭道︰「雲姨,你不要丟下槿兒。」
宮中規定,宮女不論病死或打死,皆死無葬所,火燒後尸灰填入枯井。
雲姨就在下面,可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喚!
張抱著井,嗚嗚咽咽地哭著。
她已經長大了,已經變得足夠強大,可以照顧雲姨,可以保護雲姨,可雲姨不再需要她了!
她從小到大,最大的心願就是找到雲姨,守在她身邊照顧她一輩子。
她吃了這麼多苦來到京城,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入宮參加選秀,在宮中九死一生,為的就是接雲姨回去。
可老天爺卻殘忍地告訴她,雲姨死了!
小環找到張的時候,只見她像一只受傷的小獸蜷縮在井邊,眼神空洞,臉上淚痕交錯,易容已被淚水洗去了大半,幸好有幾綹頭發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龐。
小環嚇了一跳,忙扶她起來,輕聲道︰「小姐,您怎麼了?」
張神色木然,一言不發,任由小環扶著她離開。
小環將她帶到原先的廢屋,替她換上金色刻絲五彩鸞衣,真紅金織牡丹花如意裙,抹去她臉上的易容,重新挽了凌雲髻,戴上一應珠釵,收拾妥當後,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張也不點頭也不搖頭,目光茫然地望著窗外。
小環心下發慌,只好扶著她回霽月殿。綠翹等人見張回來,喜得似得了鳳凰般迎上前,待見到張面無血色,目光吊滯,整個人似一具行尸走肉任人擺布,俱是吃了一驚。
綠翹又驚又急,拉著小環問道︰「小祖宗,你把太子妃帶去哪里了?太子妃怎麼變成這樣?」
小環心下害怕,又不敢如實相告,哭道︰「我帶小姐去御花園逛了逛,我也不知道小姐為何變成這樣。」
綠翹顧不上數落她,命小宮女打水進來替張洗漱了一番,扶她走到東暖閣坐下,問道︰「太子妃,奴婢命人做了些您愛吃的小菜,您用完膳,再好好歇息。」
等了半晌,也沒有聲音,綠翹嘆了一口氣,正想命人傳膳,張忽開口道︰「都出去。」
「太子妃,您好歹吃點。」綠翹勸道。
「出去。」張冷冷地道。
「是。」綠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恭謹地答道,帶著所有人退了出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彎上弦月高高地掛在天幕,冷冷地俯視著芸芸眾生。
張打開窗戶,一股冷風直灌進來,吹得她昏沉的腦子立即清醒,春寒料峭,她僅穿著單薄的衣衫,冷得瑟瑟發抖,倚在窗邊,呆呆地望著滿天的星辰。
傳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此時此刻雲姨也在天上看著她麼?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全身冰冷僵硬,腦子暈乎乎,仿佛有人抱起她,將她緊緊地裹在懷里,聲音隱隱發怒︰「你們便是這般照顧太子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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