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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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地迎來英仙座γ流星雨,它不但數量眾多,也同樣是最活躍、最常被觀測到的流星雨,對非專業流星觀測者來說,只用肉眼也能一睹其風采。♀」
時值八月。
位于瀝川市近郊的天文館,是沈肅常去的一處庇所,孫館長是沈肅為數不多、結識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在別人看來,他倆也像是忘年之交了。
由于是建在山體較高的良好觀測地點,這時候不論是天文愛好者、小情侶,亦或是親朋摯友,來等流星雨的還真不在少數。
時間尚早,沈肅先去敘舊,他來到天象廳的一霎,卻遠遠地看到那個不太熟悉的女孩兒正在和別人說話,笑得很甜。
蔚箏也全沒想到會在此地與沈部長再次不期而遇,倆人面面相窺,她愣愣地忘了反應。
直到眼前男人用寬厚的語氣喊她︰「蔚小姐?」
她回過神,忙說︰「沈部長你太客氣,叫我全名就好了。」
沈肅以為,是不是她又神通廣大地得知他的行蹤,那邊的孫館長已經揣著只煙斗過來了,看見蔚箏與沈肅並肩而立,他笑起來︰「你們常來這地方,都好幾年了,有意思的是好像從沒踫見過對方吧,倒是這場流星雨幫了忙。」
沈肅這才知道,今天的偶遇不是她精心策劃,那麼,她也是來看這場星辰隕落的?
他早已習慣不再和任何人有超出常規頻率的來往,正要轉身離開,一念之間,卻又想到改變主意。
一念,正是所謂的一剎那經九百生滅,多少選擇與想法周而復始、起起落落。
眼下這一刻,沈肅的心里也騰起些怪異且不太熟悉的感覺。
當然,他沒有把先前幾次與蔚箏的見面惦記在心里,即便她讓他覺得似曾相識或者難以形容,但這些事他從來不會放在心上,大概真要算起來,身邊最親近的活物就是金魚了。
蔚箏也猜到別人在並不情願卻又接二連三地撞見同一個人的情況下會心生反感,她不好意思笑一笑,幸好沈部長對她的態度不是不失冷淡。
蔚箏刻意放輕松語氣︰「沈部長,這回我可不是跟蹤你來的。♀」
「你們……原來已經認識了?」孫館長笑容敦厚。
沈肅心底有了些說不清的心思,還沒來得及捋順,已經問道︰「你也常來這家天文館?」
「嗯,我也算半個,或者干脆說是偽天文愛好者吧。」
其實,這地方對蔚箏意義非凡,當年她艱難困頓又被記憶纏足,也是在這里熬過許多不快樂的時光,給了她一個煥然一新的自己。後來她漸漸開朗熱情,與孫館長也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對方給過她不少的鼓勵幫助。
孫館長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也不多耽誤你們時間了,再說下去一會就挑不到好位子了,你們快去吧。」
山上的空氣果然好,光害又沒那麼嚴重,抬頭就能看見銀河,既便炎夏,晚上的氣溫還是有些涼,還有山風獵獵作響。
天空墨黑,星河蜿蜒出一條綺麗的紐帶,這天地仿佛空曠又溫柔,星星明明滅滅,就像生命,周而復始,沒個盡頭。
天文館和天象儀寂靜地坐落,一直以來,它們就像一座駐扎在山頂的屬于她的秘密城堡和一面不倒的旗幟。蔚箏坐在崖邊的觀星台一角,出神地凝視著這片星空。
沈肅把孫館長拿來的保溫杯交給蔚箏。
「謝謝。」她說著,指望某一處,「你看那幾個星星連在一起,形狀像不像胖嘟嘟的‘蘭壽’?」
「你也懂金魚?」
蔚箏搖了搖頭,決心對他坦誠交代︰「我是為了‘賄賂’你才去研究金魚的。」
「鄭總監答應,如果我能說服你答應采訪,他就給我升職加薪之類的好處。」她在接收到他的目光後,才敢笑著說下去,「可我沒想到會掉進泳池,現在你救了我一命,哪里還好意思拿這件事來糾纏你。」
蔚箏想了想,仍然補充︰「不過,那天我對你說的,我認為輝騰科技確實有它的正面形象,這種能量應該專遞給更多人。」
星光爛漫下,青年的臉英俊而深不可測,「我明白了,也許,以後我會考慮。」
蔚箏感謝他理解似地笑了笑,他們所在的地方不僅能欣賞到稍後激蕩人心的流星雨,還能俯瞰整座城市夜晚的遼闊和車水馬龍,這風吹得人愉悅,讓她太想說話,太想找一個人來傾訴。
「我有一段時間,心情很不好,所以常常來爬山,後來知道這里有天文館,每次都會來逛一圈,也是在這時候,慢慢對神奇的東西感興趣。」
因為這個星球太爛漫,而人類的文明也在緩慢卻蓬勃地發展,一個人的生命卻著實又短又輕。她不再止步不前,人生太短暫、太渺小,又每天都能遇到那麼多挫折和難題,快樂也是一天,痛苦也是一天,時間寶貴,為了別人的罪惡懲罰自己,或者為了自己的缺陷折磨別人,沒意思,也沒有意義。
只要談到往事,每個人都難免不會放軟神情,記憶里仿佛總有一段無法回首的時光,無法回去但心存感激,沈肅並不能完全理解她的這些表情背後隱藏了什麼樣的心事。但是,當他看到女孩兒臉上平和愉快的笑靨,也有些不可思議的動容。
蔚箏低頭看一眼手機,「快到了。」
英仙座流星雨(per),輻射點︰48°+58°,每小時天頂流星數=100。蔚箏站在草坪上仰望,億萬繁星于她的頭頂,即將迎來一場最盛大的巡禮,天空、星辰、大地,整個世界將為此見證。
忽然興起,她向身邊的男人敬了個禮,講起台詞︰「敵人卷土重來,直指我們星系,宇宙空間大戰一觸即發。」
沈肅面色一沉,一瞬間有些分辨不清她的用意,蔚箏卻沒有發現細節,繼續說︰「飛向宇宙,浩瀚無垠,toinfinityandbeyond!」
(《玩具總動員》中巴斯光年的經典台詞)
沈肅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然後漸漸地放松,倏忽又勾起來,最後竟是藏不住了,索性在她面前笑出了聲,這下反而把蔚箏唬在那邊。
原來,這男人真正笑起來的時候,非常柔和,明明他們在遠離燈光的暗處,可是他的笑容就像晨星破雲而出,簡直能與此刻夜空中最璀璨的那顆星媲美。
「我以為你在說什麼……」他忽然目光中的散淡都收了起來,輕輕掀了掀嘴皮︰「看。」
第一顆流星,來臨了。
劃過天邊的火焰亮光,拖曳的尾跡形成漂亮的流星痕,焚燒出最美妙的奇跡。蔚箏靜默了,順著他視線方向一並眺望這寥廓雄壯的人間美景。
摩擦燃燒後發出短暫的光芒,劃痕在夜空中持續一段時間,消失殆盡。
沈肅的神情莊重而威嚴,甚至還參雜了不可解的情愫,他專注地凝視著,像是不肯錯過一顆墜落的流星。男人巍然不動,清雋面容被籠罩在冗長黑暗與星光中,只听見他徐徐開口︰「pateessaneechoostuurplaneeto.」
蔚箏一個字也沒听懂,當他說著陌生而婉轉低醇的音節,竟是那麼神聖與性感,像是縈繞在她心口,「這是什麼語種?」
半晌,他才慢騰騰地回答︰「不屬于地球的語言。」
「我知道,是類似‘赫特人語’那種吧?」
赫特人語,出自《星球大戰》,沈肅還真看過這個系列的片子,他沒有回答對否,露出極淡極淡的笑容。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願偉大的同胞安息,身軀化為星辰,魂魄歸于宇宙。」
他的聲音低沉,竟還帶著淡淡的哀傷和一絲不忍。
她暗自吃驚,沈肅緩緩瞥過眼,兩人視線裝了個正著,定了一定。
周圍有情侶情不自禁地擁抱親吻在一塊,洋溢在身側的皆是溫馨甜蜜的氣息,有一伙人要穿過去和另一方的伙伴會合,蔚箏側過身子,向後退幾步想要避讓,結果卻不小心撞向沈肅。
他來爬山也穿得周正,看不出是什麼牌子的西裝燙得妥帖平整,深色很襯他的五官,猶如一副線條流暢的名畫,手臂看上去不算粗壯但很結實,大概是長期游泳健身的原故,沈肅身上的溫度有些涼,量身定制般的褲型勾勒出兩條長腿修韌有型,星光仿佛都倒映在他的眸底,讓人一片凌亂。
蔚箏被這些心思擾亂,惹起心頭一片微蕩的漣漪。這男人將各種優點集于一身,叫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沈肅面上沒什麼表情,溫和地扶住她,然後松開。
這時候已是凌晨了,流星群一波接一波,劃破沉寂與流動交織的蒼穹。黑幕像無底深淵,美得驚心動魄,如同一粒粒燃燒的沉屑,星星都不再僅僅是印在天空里,這些光粒得穿越多少光年的廣袤空間,抵達地球。
「沈部長,你肯定也听過理查德.費曼提出的‘反物質猜想’吧?」
所謂反物質猜想,是由曾獲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理查德.費曼,通過麥克斯韋方程推導出的兩個解,他發現在數學的概念里,一個在「時間」中正向前進的負電子,和一個在「時間」中逆向行駛的正電子是一模一樣的,負電子與正電子沒有任何區別。
「我知道,提到‘反物質’,《星際迷航》里它們還用這東西的反應堆作為星際飛船燃料吧。」
沈肅提及飛船的時候,嘴邊的一抹笑意不知何意︰「你們認為,‘反物質’在‘時間’中逆行,它就是從‘未來’向‘過去’跑去的正物質。」
這也就說明,那些形成宇宙萬物的電子們,每一個都是相同的,它們不存在任何差異。
從當初那一場開天闢地的宇宙大爆炸以來,所有一切就只是一個巨大的電子。我們只是一個電子在不同時空的不同造型和影子。
這一個巨大的電子,從一開始就在「時間」這根軸上正向前進,直到宇宙的末日,又掉過頭去逆行,就這樣永無休止地循環。
宇宙是一粒電子,也同樣是一粒紅豆,它驚天動地從鴻蒙初始再無盡孤獨地走向終極,然後重頭再來。
「所以,這世間的一切,在本質上都是相同的。銀河系和仙女星系,我們的父親和母親,焦灼的岩石和光華的寶石,波瀾不驚的死海與白雪皚皚的珠穆朗瑪峰,我們和這些流星……哪怕你是一只海底兩萬里無盡孤獨的蛇頸龍,我和你也是一樣的。」
沈肅好像在蔚箏的字里行間發現有所奧妙,可是想了半天,不懂話中更深一個層次的含義,秉著好學的態度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蔚箏逃也似地別過臉,「抱歉,這比喻好像有點糟糕。」
她的玩笑話卻讓他記在心里想了一會兒,倆人站在一起,可是中間卻有一面無形的望不到盡頭的牆,好像根本不如她所說的,他們是一樣的。
而在蔚箏眼中,男人沉思的眼楮,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隕石。
這一刻,她目眩神迷。
誰又說的準呢,也許當真在某處角落,在我們未知的擦肩而過的瞬息,在城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有其他星際來的旅人,他們和人類一樣,在黑暗中尋找光芒,尋找光明。
……
一回頭人間已是七十六年後,半壁青穹是怎樣的風景
光年是長亭或是短亭
向洪荒深處的星族光譜,去追蹤你飄泊的身世如謎
你永遠奔馳在輪回的悲劇
一路揚著朝聖的長旗
——余光中的詩《歡呼哈雷》,當年寫給哈雷彗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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