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些陣子總是來找寶天玩耍,一來二去便和寶天的西席先生,也就是邱廣山熟悉了起來,二人一個督促玩耍,一個督促背書,均是分毫不讓,寶天的日子可以說是好不熱鬧。
「雲芷妹妹,我……」
看到二人爭執了起來,寶天立刻想湊過來,卻被雲芷一把推開。
「好好看你的賬簿啦,不然回頭又要挨罵面壁。」呼了口氣,雲芷又看向了邱廣山,眼巴巴的等著他改變主意。
邱廣山還是擺手︰「話雖然這麼說,可是你看看你的這幾個字,長安亂長安亂,前兩個字還好,長長久久,平平安安,這理應是安安穩穩,為什麼要添個亂呢?」
「不過是隨手寫的,再說了,這長安盛世,也不保證人的心是平平穩穩的,就好像雲芷現在這樣,擔心這卦象,可是心如擂鼓呢。」雲芷說著又將那張紙按在了桌上,沖他笑了笑。
邱廣山無奈,只好將銅錢放進了龜甲中,交給了她,讓她搖晃之後倒在鋪好的黃紙上。
「早便說過,這卦象不好,你瞧吧,疑疑疑,一番笑罷一番悲,落紅滿地無人掃,獨對西風悵黛眉。」
「什麼意思?」
「就是說喜中轉悲殘局零亂,無人收拾,形單只影,獨對西風,雙手空空啊,簡單點說,既有疑慮,就該掉頭而去。」撥了撥桌上是銅錢,邱廣山搖頭晃腦,最後抬頭看雲芷,嘖了聲道︰「你到底卜的是什麼?」
「我就是問晚上要不要吃肘子。」雲芷一撓後腦勺,歪著頭看那幾枚銅錢︰「可是這卦象說我兩手空空,是不是就表示不吃的好?」
「哎,你這孩子,這算卦得誠心誠意,你怎麼能用來問這種事情呢。」
雲芷不甘示弱︰「可是雲芷真的是很是誠心誠意的在問啊。」
「你就不能問問……比方說前程什麼的。」邱廣山眼神閃爍,後半句聲音漸消。
「前程有什麼好問的。」雲芷撇嘴,嘟囔著便去模龜甲,隨即被拍開了手。
邱廣山將毛筆遞過去︰「總比你問肘子好,來,先寫幾個字。」
雲芷接過去,寫下三個字,然後晃龜甲,將銅錢倒出來。
邱廣山將銅錢推開,捻須點頭︰「歷過波濤三五重,誰知浪靜人無風,須教明達青雲路,用舍行藏不費功。♀這卦象說的是識進退,知深淺,順從天意,著實不錯。」
說著便將雲芷面前的紙拿了起來,只見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字︰吃肘子。
不由嘖出聲來,道︰「你這孩子,就不能算些正經的?」
雲芷嘆了口氣,轉頭見窗外竹子被風吹動,便順口說道︰「竹風過。」
「這還像回事。」邱廣山點頭,寫下了那三個字,然後將龜甲遞給了雲芷,雲芷閉上眼楮搖了搖,然後丟出銅錢。
「卦象來說是誹謗言,勿計論,到頭來,數已定,碌碌浮生,不如安分。」邱廣山捻須的手停了下來︰「這卦象可不好啊。」
「咦?」雲芷有些詫異的看向他︰「我這是給夫子你求的。」
「夫子,有人來了。」
寶天喊了一聲,邱廣山本想要說什麼,也只得停了下來往外看。
雲芷也跟著往外看,邱廣山的住處是半干欄式,也就是吊腳樓,所以有人來的時候,要踩著一側的木質樓梯上來,而邱廣山這的樓梯失修許久,所以踩上去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雲芷跟著出去,只見邱廣山正在給來人作揖,腰背彎到不能再彎。
「二夫人。」
魏阮氏……雲芷眨了眨眼楮,便也跟著作了個揖︰「二夫人好。」
口氣算不上恭敬,但也不似平時打招呼一般,拿捏的很巧
魏阮氏笑著點點頭,「你便是李家的五姑娘吧。」
「嗯。」雲芷直起身看向了她,不由有些意外,她以為這魏阮氏應該是個風韻猶存的貌美婦人,卻不想她的相貌比之自己這幾日見到的貌美婦人們要差上許多,不過她身上有一種其他婦人望塵莫及的氣質,這種氣質可以稱為高貴,也可以稱之為稠密。
在雲芷觀察魏阮氏的時候,魏阮氏也在觀察雲芷,但很快便收回了視線,顯然未將雲芷這種小丫頭看入眼去。「邱先生,我听下人說,你將賬簿帶回了房中,不知道這事情是真是假。」
邱廣山怔了下,顯然沒想到對方會這般直接,好半天才擠出笑臉說道︰「確實是有這回事,長孫少爺一直對這些東西不甚熟悉,邱某著實無法,才想著若不讓他接觸一下看看,拿的是前年的賬簿,也已經有事先與閣老打過招呼。」
「老爺子一向豁達,府上的賬簿向來都是老夫人打理,故而不知道這歷年賬簿有多重要,但邱先生應該明白才是,怎麼也會犯這種錯誤?」
「邱某自然明白,只是邱某念想,長孫少爺終究是魏家的長孫,他來看這歷年賬簿也只是為他日接掌,並無不妥。」邱廣山再次作揖雖然還是腰背皆彎,卻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瞧邱先生這話說的,好似是我有阻攔的意思一般,長孫少爺非是外人,自然是可以看,可是長孫少爺敦厚,許多道理還不懂,若是他看了,記了,然後有有心之人有意詢問之,怕是要被套了去吧。」魏阮氏說的不緊不慢,邱廣山面色則是越來越蒼白,最終血色全無。
一旁雲芷也不由在心底暗暗嘆了聲,這魏阮氏可真會拿話壓人。
魏阮氏見效果達到了,也便又添上了最後一句︰「何況,長孫少爺年歲尚小,此時看賬簿也言之過早,不是嗎。」
最後,魏阮氏將賬簿帶了回去,寶天見不用看賬簿了,樂的嘴角都咧到了耳後,雲芷扶額,邱廣山嘆氣。
「沒想到二夫人會親自來,這般一看,邱某也……唉。」邱廣山搖頭,見寶天正高興的逗弄罐子里的蛐蛐玩兒,又是一嘆氣。
雲芷也是皺眉,這魏阮氏著實厲害,整個一杯酒釋兵權。
就拿他們剛才的那幾句對話來說,魏阮氏先用老爺子不熟悉來解了邱廣山的後台,又拿老夫人主內為由將自己的後台擺正,想讓邱廣山明白到底哪邊站起來穩固一些,這黑白分辨並不清楚,灰色地帶佔了絕大部分,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該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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