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這隔得遠些,又礙于風雪,雲芷也沒听真切。
然後便听到那車夫大喊︰「前面的小大姐,麻煩留步,我們主僕二人並非歹人,只是途徑至此,途中遇了風雪,這不馬燈給熄了,還盼能跟小大姐借個火盞兒,念感您呢。」
雲芷心說,這便對了,任你紫袍金帶客,也須下馬問前程,看來剛才他家主子是教他怎麼問話呢。
馬車停靠在雲芷身側,遮擋了些風雪,那車夫收鞭跳下車,雲芷瞧見他的相貌,約莫也就是個弱冠的少年家,笑嘻嘻的湊過來。
「有勞小大姐了。」
點頭,雲芷僵直著身子,慢慢將燈籠湊過去些,只覺得飛雪入了衣襟,連唇瓣都凍的發青,那車夫借了火,點了燈,笑嘻嘻的道了謝,雲芷也只是淡淡的點點頭,看了眼那馬燈。
羅剎國進貢的琉璃燈,早有耳聞,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
那車夫見雲芷這般冷淡,不由干笑了兩聲,便提著馬燈回了車上,嘴里小聲嘟囔了句︰「怎麼跟個鬼魂似地。」
「少口無遮攔的。」馬車里人斥了他一聲,車簾微動,被撩起。
車里人探出頭來,也不過是個白淨的少年郎,黑發束起,僅僅用一只玉簪子固定住,飛雪落而不化,白裘輕衣,更是襯的雙唇幾乎像涂了胭脂般紅潤。
「多謝。」隨著他唇啟,笑意從嘴角開始慢慢向兩處勾起,連細長的眼梢也彎下些許,就像是一池被微風吹皺的春水,楞生生的將那不俗的相貌襯出了十二分去。
那車夫伶俐的一甩鞭,馬兒打了個響鼻,便開始向前。
驚鴻一瞬,雲芷的神思恍惚便因這一句響鼻,給生生扯了回來,看著那馬車,心道還真是男生女相,若非是那聲音,還真會誤以為是哪重天上下來的仙子,或者是山里的鬼魅。
攥了攥手中物,雲芷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燈籠,雖然微弱卻不至于熄了,而剛才與自己借火的琉璃燈設計非常好,一般不容易熄滅才是。
「雲芷,你怎麼來了。」
是雲清的聲音,雲芷听到後便眯起眼楮挑燈看過去,果然看到一輛通體靛藍色的馬車緩緩而來,而雲清正撩起簾子往她這邊看。♀
在先騎馬的人身穿梅花暗紋細錦衣,孔雀紋織錦大氅很是厚實,正是縣令爺家的小兒子傅書卿,傅二哥。
車夫「吁」了聲,便將馬勒住,馬車剛停穩,雲清便從車上下來,傅書卿也跟著下了馬,大氈上的雪隨著他的動作落下,車夫連忙給遞上傘,他撐起,也只是為身側二位女子遮雪。
雲芷輕輕施禮,不同尋常女子的福身,她是醫者,故而是作揖,傅書卿亦只是隨意的點了下頭,扯唇笑道︰「李小大夫,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雲芷露出一抹淺笑,雲清把身上的披肩取下將雲芷裹上,然後撫模她的臉,露出擔憂的神情,傅書卿說道︰「你們姐妹二人還是上車再說吧,外面終究是寒了些,說好送到家門外,總不能半道叫你們丟下了。」
他說的很是誠懇,雲清拉著雲芷要上車,雲芷卻一動不肯動。「傅二哥,這里離住處也無多遠,我與姐姐便直接走回去好了。」
傅書卿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于是笑道︰「乍一听聞這李小大夫開口說話還嚇了書卿一跳,不過李小大夫說的在理,書卿便送到這里,只是李小大夫穿著單薄,車上有個小巧的湯婆子,李小大夫可不能拒了。」
他說完這話,那伶俐的車夫已經將車上的湯婆子給取下來,雲清將燈籠拿了過去,雲芷便接了湯婆子。
「多謝。」那湯婆子只是微暖,雲芷凍的厲害,便覺得有些燙手起來,只能揣在懷中,打了個寒顫,卻也頓時覺得暖了許多。
雲芷要轉身,傅書卿又喚住了雲清。「雲清妹妹可別忘了我方才所說的話,萬萬要好好勸勸令尊才是。」
雲清聞言一福身。「雲清省得,回頭一準與爹爹說與。」
「此時的南口其實是最好的選擇,希望令尊不要再固守,畢竟以後還是可以回來的,不要因此失了性命才是。」傅書卿最後說完這話,便打算翻身上馬,卻不想剛一動作,便感覺自己的衣擺有些異樣,低頭一看,原來是雲芷抓住了他的衣裳。
此時她正抬起小臉看著他,因為怕冷,脖子縮著,看上去顯得更是瘦小。
「傅二哥,你也會去南口嗎?」
「我……我不會。」傅書卿眼底忽然放出光彩,十多歲的年齡還尚且稚女敕,卻也因為這眼底的神彩染上了月華色。「我打算去皇都,因為那里是我的轉機。」
「轉機?」雲芷聞言盯著傅書卿,心道這人是做的什麼打算?
傅書卿揚起嘴角,「嗯,這一次我一定要出去闖闖不可。」
父子處世方式背道,所以他想要爬出這塘水縣,此生怕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他很清楚,皇都此時是最危險的地方,卻也是最容易出頭的地方,只因他不甘心重復祖輩的路,所以他選擇去皇都。
雲芷听著他的話,恍惚想起一日午後,爺爺倚著黃土牆根說過,「雲芷啊,若是有機會,你一定要走出這里,到你所能看到的所有蒼穹下,那里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該去的地方嗎?在這個住了近八年,滿是草藥的大山外面,才是她該去的地方嗎?
于是雲芷攥拳,信誓旦旦的說︰「那好,以後我也去皇都。」
「我去那里,是想要扎根在那里,不是去玩耍,不然一準帶你去。」听了雲芷的話,傅書卿笑著搖搖頭,顯然是不信的,「這樣吧,若是有一天我站穩了腳跟,便接你去皇都玩一陣子,可好?」
雲芷楞了下,隨即彎了眉眼,「好啊,傅二哥說話算話。」
「自然。」
雲芷看向了蒼穹,眼前似乎浮現出了爺爺的樣子,讓她不由鼻子微微發酸,爺爺也想離開這里吧,一身高明醫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直沒有走出去,卻會在喝了酒後,一個勁的念叨皇都的好,醒來之後又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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