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信一事,派曹昂與華珊瑚二人去辦。」陳瓊玖將柳葉雙刀收回刀鞘,用手背抹了左右眼角,嘴里嘟噥,「聆音姐姐休想支開阿九……」
樂聆音笑著搖了搖頭︰「就怕從這兒去重黎山那段路上有埋伏,難道阿九放心麼?」
「那就將項飛與阮四娘也派去,他們幾人經驗老道一同前往,我很是放心的。」陳瓊玖邊說邊下車去吩咐了。
誰知那四位隨扈苦勸不止,絕不肯做那‘棄主’之事。華珊瑚更是說了一套又一套江湖道義,听得陳瓊玖是一個頭兩個大。就在爭論不休之際,有人細著嗓子言道︰
「還想去哪里……莫去其他處……好生呆在這……都將命留下……」
陰陽怪氣的話語調調兒既高且銳,雖在這陽日午後卻如同厲梟夜啼,令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四名隨扈立時分布防御之勢斂息探察,卻驚覺手足呈現無力之感,各個咬牙牢牢力持兵刃硬撐。
陳瓊玖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發顫的雙手此刻更是抖得厲害,只得緊抿雙唇手按刀柄作個蓄勢待發之態,又听得車內那溫和女子低聲問道︰「阿九還不即刻去了麼?」
陳瓊玖沉默著搖了搖頭,呼出一大口氣將柳葉雙刀一寸一寸抽出刀鞘,壓著嗓子言道︰「臨陣月兌逃者,愧為陳家子孫!」
又听得那人淒厲尖笑道︰「陳元鼎的小女兒……還真有些個膽量……比起她的老頭子……可是有趣許多了……」
陳瓊玖即刻瞪眼怒喊︰「邪魔外道!休得辱我家門!」
「陳元鼎尊我前輩……這女娃當真無禮……」
那人話音剛落,陳瓊玖便覺自己的右手腕一麻,五指一松那柄柳葉刀自然落地,‘嚓’一聲大半截刀刃插.入泥中。
四個隨扈神色一凜,趕緊圍成小圈子將陳瓊玖護在中心,又听曹昂沉聲言道︰「我家九小姐年輕,諸多高人未能有幸見得一面,故而不識得老前輩並非無禮實乃至孝所為,還望老前輩體諒則個。」一番話說得中氣十足,然而這已是曹昂用盡剩余內力而為,他的後背早已滲了層冷汗。
說話之人一直未有露面,只听得那‘咯咯咯’的詭異笑聲忽東忽西飄蕩在眾人四周︰「還是這個男娃子……會說些個中听話……挺好的呀挺好的……一會死得痛快些……」
凝神閉目的華珊瑚突然雙手同時一揚,那陰冷的笑聲啞然而止,剛過了一個呼吸卻有兩點寒光急速飛回對著華珊瑚射來!饒是華珊瑚素日里反應敏捷但苦于現下四肢漸漸乏力,雖說避開了頭一把飛刀,可第二把飛刀還是狠狠地扎入了她的左膀……居然被自己的暗器所傷,華珊瑚氣得腦中一陣暈眩!
陳瓊玖見得華珊瑚印堂青中帶黑,冷靜吩咐︰「珊瑚,快去車內療傷。」
「九小姐……」
「快去!!」
隨著陳瓊玖的話語,車門悄然開啟,里頭的女子低聲快語︰「華姑娘快請上車。」
「喏。」華珊瑚半垂著腦袋挪進了車,見著樂聆音更是後背繃緊半坐半跪著,就差拜伏叩首了。
樂聆音將一盒藥膏遞給華珊瑚,對她輕言︰「你替我照看會兒雲公子可要仔細些的。」言罷即攜著‘青鸞’下了車,但見她立于馬車前對著西南方朗聲言道︰「晚輩流水閣大弟子樂聆音,懇請老前輩現身一見!」
「咯咯咯咯咯……漂亮女女圭女圭~~要見我作甚~~難道要嫁我~~咯咯咯咯咯……」
樂聆音淡然一笑︰「世上雙生子不足為奇,但同胞四胎就十分難得,晚輩想見識見識檀洞四仙諸位老前輩。」
戲謔嬉笑一下子沒了聲響,四周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過了許久仍未有任何動靜,樂聆音正要開口再言,卻有一陣風自四面吹來……她無意間瞥眼發覺地上除了自己的倒影還多了四條短小黑影,趕緊側臉望去卻見四個光著腦袋身服緦麻顎下白須長得幾乎拖地的侏儒,站成一排神情各異盯著自己上下打量。
這四個侏儒,長得一模一樣。
江湖傳聞,檀洞四仙高深莫測,武功高但心眼小。
又有傳聞說,檀洞四仙應喚為檀洞四鬼,茹毛飲血,嗜殺成性。♀
還有傳聞說,檀洞四仙不問江湖但酷愛黃金,若是有人舍得血本,任何事都不在話下。
樂聆音身旁不遠處一下子冒出了四個如此奇形怪狀之徒,陳家眾人滿臉緊張正要有所動作,樂聆音及時對他們使了個眼色令那幾人稍安勿躁,又看著眼前那身量有如幼童但滿臉褶子胡須的四個小老頭,神態自若端莊得體對那四人盈盈一拜︰「晚輩樂聆音,見過四位老前輩。」
但听檀洞四仙從右至左一人一句言道︰
「有儀態。」
「有才貌。」
「有內涵。」
「有意思。」
這四人長得一模一樣,就連口音也是一分不差,邊說邊不約而同地點起頭來,那個點頭的節奏也是整齊劃一,接著又听他們異口同聲定論︰
「不是民間的女圭女圭。」
樂聆音心中一怔,隨即當沒听見那句話,對著檀洞四仙問道︰「不知四位老前輩來此,有何指教?」
四張嘴巴同時吐出兩個字︰「殺人。」
樂聆音握緊‘青鸞’,低頭問道︰「不知我們這兒誰人得罪了諸位老前輩?」
那四人再次從右至左一人一句言道︰
「那人未得罪咱們。」
「有人請咱們殺人。」
「咱們將那人殺了。」
「那人給咱們黃金。」
這四個小老頭說完又「咯咯咯」地嬉笑了起來,仿佛為了黃金去殺人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
樂聆音黛眉微蹙,隨後又不著痕跡地舒展開來,抬頭對著檀洞四仙輕輕一笑︰「晚輩家中也存了些黃金,不知諸位前輩可是願意幫晚輩救人?」
那檀洞四仙‘噌’一下跳了過來,四個侏儒將樂聆音團團圍住,光禿禿的腦袋僅僅到樂聆音的腰際,但見他們四人一臉興奮地仰頭盯著樂聆音快速問道︰
「你家黃金存了多少?」
「金豆子還是金轉頭?」
「還是金疙瘩金元寶?」
「你要咱們幫你救誰?」
樂聆音听著那四張嘴巴在四周唧唧哇哇,忽然涌出一股力不從心之感,她強撐著內息對著檀洞四仙周旋︰「諸位前輩方才問及的黃金,我家都有……」
「哇~~~」檀洞四仙也不等樂聆音說完就是一陣歡呼雀躍,樂呵呵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一起點頭定論道︰
「將那人殺了便去幫她救人。」
話音剛落,檀洞四仙一哄而散轉眼繞過樂聆音,從四個方位對著車廂拍了過去!
隨著樂聆音的驚呼,整座車廂連著車蓋自車板斷開掀飛,守在雲小七身側的華珊瑚還未來得及抬手,就被其中一個小老頭拎起後衣領甩到了三四丈外,另外三個正要對著昏睡中的雲小七下手,卻同時發出了一聲……「咦?!」
「流水清氣。」
「天一靈識。」
「軒轅水系。」
「敖家女圭女圭。」
檀洞四仙就這麼蹲在雲小七四周,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兩個還伸出枯柴般的手指輕輕戳了兩下雲小七的臉頰,好似見到了什麼新鮮玩意兒…………
可是樂聆音卻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本想奔過去擋在雲小七身前,卻怕惹怒行事乖戾的檀洞四仙對雲小七痛下毒手,但看著雲小七孤零零躺在那里人事不知被那四個小老頭圍著觀望,見得那人潤玉般的女敕臉被小老頭戳出了幾道粉紅印子,樂聆音心中又急又痛!她紅著眼楮對檀洞四仙彎腰一拜︰
「眼前躺著的那一位,便是晚輩請求諸位前輩相救之人,還請檀洞四仙信守諾言。」
檀洞四仙同時抬起臉來瞧了眼樂聆音,又同時轉過臉去看了眼雲小七,接著四個腦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陣。
樂聆音瞧見檀洞四仙中有一人邊嘀咕邊伸出一指按在了雲小七的右腕脈門,心中一驚剛要上前,卻見得那個小老頭又收回了手指,還對著自己問道︰
「這人甚麼姓名?」
樂聆音剛張了張口,另外三個小老頭又跟著言道︰
「此人事關重大。」
「須得實話告之。」
「不得胡言亂語。」
樂聆音抿著紅唇略微思忖,輕輕吸了口氣正色答道︰
「她姓敖,名喚晟翎。」
此言一出,檀洞四仙一下子都站了起來!
這四人雖說天生侏儒但方才的手段詭異修為莫測,行事難以捉模,毫無預料之下肅然立身,看在陳家眾人眼里慌過于防,幾人都或多或少退後了幾寸……唯有樂聆音仍然立在原地與那幾個小老頭對持,猶如雪中勁松,不折不撓。
豈料那檀洞四仙自車板上跳下,對著樂聆音一人一句說道︰
「那人叫雲小七。」
「這人叫敖晟翎。」
「咱們殺雲小七。」
「不可殺敖晟翎。」
話音剛落,四個小老頭便一溜煙兒地不見了蹤跡。
樂聆音聞得檀洞四仙那般說法,著實大大松了口氣。
陳家眾人還未回過神來,誰知那檀洞四仙又去而復返,鬼魅般出現在華珊瑚的身側。
華珊瑚被嚇得動也不敢動,卻有一個黑不溜秋的小圓瓶子滾到腳邊,耳邊听得那淒厲的嗓音︰「拿去抹個兩三日……」尾音還在,而檀洞四仙已然走遠了。
樂聆音快步來至‘馬車’旁,抽出貼身巾子給敖晟翎擦拭臉頰,見得她睡得安穩並無不妥又放心了些許,但她自己周身的無力之感愈演愈烈,正要請陳瓊玖帶人快些去炎陽山莊,卻听得不遠方有大隊人馬馳騁而來!
陳瓊玖當然也听到了,她神情凝重對著樂聆音說道︰「聆音姐姐莫要多言,阿九與姐姐有難同當。」
樂聆音張了張口,隨即對她無聲一笑,點了點頭。
陳家四個隨扈默不作聲踏好了位置,背對著馬車迎著那清脆的馬蹄聲,挺直著腰桿一動不動。
听聞馬蹄聲得知,那隊人馬似乎入了雪家村便分了三四撥隊伍在村中逡巡,不多時便有一隊身著紅衣的七八個人發現了樂、陳等人的身影,立時朝天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華珊瑚克制著雙手的顫抖正要甩出袖間飛刀,卻听陳瓊玖低喝道︰「且慢!」
策馬趕來匯合的紅衣人越聚越多,當有位身著紅袍腰纏金帶的男子出現時,陳瓊玖使出全身力氣大聲喊道︰「楚曄!!」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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