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牧野注視雲飛良久,雙目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忽然他輕輕拍了拍手,一個美貌黃衫少女輕步走了進來,在文牧野身前屈身跪下。
文牧野道︰「拿茶具來。」
片刻之後,黃衫少女托著茶盤拿來一套茶具,茶盤內擺放著普通的紫砂龍溪雙壺和四個小巧精致的茶杯,還有一個裝著熱水的白銀小水壺。
文牧野起身在帳中西角掛桿上拿起一個刺繡一條金線白龍的織錦布囊,布囊鼓鼓囊囊的,文牧野在囊中取出一個檀香雕花木盒,打開木盒里面赫然是九顆如鴿蛋般大小的藥丸,只是每顆藥丸的顏色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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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正凱面色一變,佟影慧輕呼道︰「這是九轉還魂丹。」
文牧野望著雲飛淡然笑道︰「我與雲兄一見如故,牧野略通藥理,看雲兄面色可知雲兄受了點傷,故此為雲兄泡制九轉茶,還請雲兄不要嫌棄。」
雲飛神色凝重地望著擺放在文牧野面前的那盒藥丸,略有些不安地道︰「久聞此藥珍貴無比,草民不敢糟蹋。」
文牧野哈哈大笑道︰「藥乃草木,人乃精靈,豈能相提並論。」
他用手輕輕模了模白銀水壺,點頭道︰「水有九成熱,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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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文牧野已斟滿一杯熱水,將一顆淡綠色藥丸放入杯中,轉眼間杯中無色之水已變成一杯碧綠色的茶。
黃衫美貌少女將茶杯奉到雲飛面前屈身跪下,雲飛遲疑片刻終于用雙手緩緩接過茶杯,見杯中藥丸早已融解無形,他慢慢喝干了杯中的茶,就在這一瞬間他全身一層熱氣散開,轉眼消散。
文牧野望著雲飛,微微點頭一笑。
佟影慧輕聲道︰「想不到這麼多年來,太子殿下並沒有忘記先前所學。」
文牧野道︰「在侯爺處所學到的,牧野永記在心,一天都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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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笑一聲,又道︰「牧野是在十歲時去侯爺處學藝,侯爺並沒有教牧野太多武功劍法,卻讓谷杜二老傳授了牧野不少醫藥之術,牧野當時不解,直到數年前牧野率兵西征,第一場激戰彼此傷亡慘重,那一晚軍中從醫者不足,于是牧野也一同幫忙替受傷將卒療傷制藥第二天再度交鋒,三軍將士卻如猛虎般銳不可當,那刻牧野才終于明白侯爺的一番苦心。」
賀正凱輕嘆口氣,道︰「老侯爺說過,太子殿下來時體質天賦已無法修煉最上層的內功心法,故此讓太子殿下多學其他,老侯爺所為玄機莫測,很多事我們也是多年後才知他當時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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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點了點頭,拿起一顆淡黃色藥丸放入茶杯中,藥丸也是頃刻間融化在滾水中,化為一杯飄著一絲淡淡菊花香的茶。文牧野看了身前黃衫少女一眼,黃衫少女已屈身捧起茶杯來到雲飛身前跪下,雙手將茶杯舉起。
雲飛從黃衫少女手中接過茶慢慢喝干,片刻之後額頭有數顆汗珠滲出,鼻中也有一團淡淡的霧氣噴出。
文牧野雙目中閃過一道精芒,道︰「雲兄好可怕的內功修為。」
雲飛淡淡一笑,道︰「草民這點淺薄修為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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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搖頭道︰「牧野在老先生處也曾服過三轉神丹,那時二位將軍也在旁。」
賀正凱道︰「是。」
文牧野道︰「那次牧野用了半個時辰才化解了第二顆藥丸的藥力,而化解第三顆藥丸的藥力牧野足足用了兩個時辰侯爺說過,一個人內力修為越精深,化解藥力的時間就越短。」
說著文牧野已將第三顆紅色的藥丸放入杯中,茶水轉眼已如血水一般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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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望著茶杯道︰「我見過少林小還丹的藥方,和諸葛先生的三轉神丹藥方極其相似,不過所用材料簡單不少,一些珍稀藥材都沒有用上,藥性也更平和。小還丹被江湖譽為醫治內傷的第一良藥,而這三轉神丹藥力則更為猛烈,牧野不知其中有什麼緣故。」
賀正凱道︰「老侯爺曾提及此藥,他說少林小還丹只是護內體,而三轉神丹更有化內淤之效,故此藥性猛烈,此外三轉神丹所用藥材昂貴,一顆三轉神丹的藥材價格足足抵得上一百顆小還丹,大量制造決非少林佛門清貧之所所能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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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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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道︰「原來如此。」
他用手模了下茶杯,道︰「七成熱。」
雲飛神色益發凝重,他喝下第三杯茶,原本蒼白的面色已然轉紅,過了一會又變得有些發紫,雖然雲飛靜坐如不動,但額頭已滿是汗水。
文牧野緊緊注視看著雲飛,看到雲飛全身衣衫散發出層層霧氣,每層霧氣離開雲飛身軀數寸便消然無蹤,轉眼間雲飛身上已散出十八重霧氣,這時雲飛有些發紫的面色又褪變成淡紅色,又變得有些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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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輕聲道︰「雲兄感覺如何?」
雲飛淡然一笑,道︰「還好。」
文牧野沉默片刻,輕嘆口氣,道︰「牧野曾和四弟雙城在泰山談及天下江湖的英雄少年,牧野以為除雙城和古風之外再無第三人,雙城卻說江湖之大藏龍臥虎,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雲飛淡淡一笑,他見賀正凱和佟影慧也正一起望著自己,他二人目光猶如濃霧籠罩,讓人完全無法看出他們此時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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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看著幾上藥盒神情越發凝重,道︰「藥道如劍道,傷人也傷身,這藥第四轉開始所用材料已有五行毒物,有冰寒蜈蚣、七彩蠍子、碧眼蛇牙等二十七種,各種藥物毒物藥性相生相克,分量一絲偏差則有無妄災禍,故此牧野雖按配方親手配制,但也心中不安。」
佟影慧道︰「這四轉、五轉、六轉丹藥是要一起服下的。」
文牧野道︰「不錯。」
他將一橙一紫一青三顆藥丸放入茶杯中,三杯茶水頃刻間變成橙紫青三色,顯得異常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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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影慧望著三杯茶微微有些發呆,賀正凱的面色則變得有些冷酷。
文牧野道︰「我也曾問過侯爺,九轉還魂丹是治療內傷之藥,為何要用如此多的毒物,侯爺說凡是江湖一流高手,服用三轉神丹之後已能寧神定氣,但有些武學修為高深之人,受傷後體內內息陰陽顛覆,正邪交戰,這四轉、五轉、六轉丹藥正是要將體內無法這些餑亂的內息燒滅。」
雲飛神色微微一變,心中有幾分驚異他服用了三轉神丹,此時體內內息漸漸平復下來,但那股反噬的內息就象一團冰火,在他體內經脈內游動,他可以感覺到它正來到他體內丹田附近,彷佛打算在那里扎根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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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已然起身,雙手托起茶盤來到雲飛面前。
雲飛連忙跟著站起來。
文牧野道︰「雲兄,這三杯茶牧野心中殊無把握,深怕有所閃失,只是牧野心存好意,還請雲兄不要多慮。」
雲飛望著文牧野,不由得胸口一熱,躬身道︰「草民多謝太子殿下。」
說完雲飛將三杯茶喝了下去,他神色不變,輕輕吐了口氣。
文牧野望著雲飛片刻,慢慢回到自己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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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影慧微微皺眉,神情間有一絲擔憂,道︰「侯爺說過,這三杯茶喝下,體內內息勢必惡戰,禍福難料。」
文牧野點頭道︰「的確如此,只是侯爺也說過,邪氣好戰,正氣浩然,千萬年來從來都是如此。」
雲飛輕輕點頭,道︰「正是。」
他忽然輕咳一聲,嘴角已有一絲淡淡的血跡。
文牧野神色一變,道︰「雲兄」
雲飛輕輕擺手,微笑道︰「沒事,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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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雲飛和閻一本交手身受重傷,隨後和慕容冰一戰更令他修煉的無衣神功出現內功反噬跡象,而和賀正凱、佟影慧交手他拼死用天魔解體**才月兌身,人早已到油燈枯盡的地步,只是他所修煉的無衣神功早已和他的生命聯結在一起,只要他還活著,就有無窮的潛力在蘊育。
三杯茶喝下去時雲飛感到一道冰流、一團火焰和一股苦水涌進他心肺,也就在這時他體內流動到丹田附近的那股反噬內息猛然發作,四股力量頓時在他的經脈血液之中交織成一團。
讓雲飛感到奇怪的是,他體內自身的內息在這一刻卻出奇地平靜,並沒有本能地去抗拒,彷佛他體內的這場激戰全然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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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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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面色有些緊張,他拍了拍手,道︰「拿琴來。」
轉眼功夫,兩個黃衫少女抬來一張瑟琴擺放在幾上,文牧野隨手撥動琴弦校了校音,道︰「你們兩個出去。」
兩個黃衫少女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文牧野看了雲飛一眼,揮手猶如流雲,琴音如風吹竹林,傳來一片搖曳聲。
賀正凱微微點頭,他閉上眼楮,彷佛在全神聆听。
佟影慧的嘴角有一絲苦笑,神情也在這刻凝結住,似乎這琴聲讓她響起了一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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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靜靜地望著文牧野十指撫動著琴弦,他全身紋絲不動,傾听著空靈如晨夢的琴聲,他看到文牧野的神情漸漸平靜,也看到文牧野額頭有一些汗珠,漸漸地他感到自己胸口越來越熱,而四肢越來越冷。
文牧野所奏的曲子很長,也很淡,彷佛清晨時分散步在山澗,落葉、飄花、清溪、醉風,一切都是不停地運轉,但又是靜止的。
忽然,雲飛感到丹田內息已然涌出,卻沒有和那幾股交織的力量交手,只是緩緩地流入他的氣血之中,雖然只是點點滴滴卻源源不絕,匯流在一起,蔓延到他全身,讓他感到說不出的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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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文牧野所奏的琴聲越發隨意空靈,但卻嘎然而止,瑟琴中間的那根琴弦已斷。
文牧野望著斷弦,微微皺起了眉頭。
賀正凱微微掙開眼楮,神色已有幾分黯然。
佟影慧嘆了口氣,苦苦一笑。
雲飛吐出口氣,這一刻他體內所匯聚的內息已如江海,相爭的那幾股內息則越來越弱,那股反噬之力雖依然隱隱而在,卻遠不如之前如附骨之蛀般揪心痛肺,他心中雖驚喜,但又說不出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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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抬頭看向雲飛。
雲飛微笑道︰「我好多了。」
文牧野道︰「真的?」
雲飛點頭道︰「真的。」
文牧野面露喜色,道︰「那我就放心了。」
雲飛起身向文牧野躬身施禮道︰「多謝太子殿下。」
文牧野也起身攔住雲飛,擺手道︰「你不必謝我這藥方是侯爺所給,牧野不過是借花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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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正凱道︰「不知太子殿下一共配制過幾副九轉還魂丹?」
文牧野道︰「兩副。」
賀正凱道︰「有一副在侯爺處。」
文牧野道︰「是。」
賀正凱嘆道︰「老侯爺說一副九轉還魂丹得耗費數十萬兩白銀,更不用說太子殿下要花多少心血在其中。」
文牧野笑道︰「這些無足掛齒,牧野也是有時閑得發慌,找點事做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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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正凱看向雲飛,目光冷森地道︰「太子殿下很看重此人。」
文牧野道︰「雲兄是將軍的故人之後,將軍對雲兄可熟悉?」
賀正凱道︰「相見不多,並不深知。」
文牧野哈哈一笑,道︰「我是初見雲兄,不過我相信雲兄一定認識叫小蘭的女孩。」
雲飛心中一動,神色微微一變。
文牧野道︰「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會泡制虹茶,一個是小蘭,還有一個就是我雲兄既知道虹茶,那一定是喝過小蘭泡制的虹茶是不是?雲兄。」
雲飛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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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影慧道︰「小蘭可是當今江湖之中大名鼎鼎的雙城公子的侍女小蘭?」
文牧野道︰「正是。」
佟影慧望著雲飛,苦笑道︰「久聞宇文雙城人中之鳳,之前倒還並不在意,卻不想如今少年一代如此了得。」
文牧野道︰「天下太平百年,江湖也已鼎盛。」
佟影慧道︰「太子殿下可是有盛極而衰之慮?」
文牧野緩緩點頭,道︰「這正是牧野所擔心的,江湖興衰,天下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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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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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文牧野望向瑟琴之上的斷弦,神情已有幾分黯然。
兩名黃衫少女走了進來,神色慌張地跪下道︰「奴婢有罪。」
文牧野道︰「你們有何罪?」
兩名黃衫少女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人道︰「是奴婢沒上好弦。」
文牧野道︰「世上哪有不斷的弦」
他揮了揮手示意黃衫少女拿琴下去,起身道︰「之前一曲游鶴雲,數轉之間就斷了弦,剛才一曲清心咒,第八篇就音絕,一來是牧野琴藝不精,二來也是因為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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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躊躇了一下,並沒有把話說完。
雲飛道︰「太子殿下有心事。」
文牧野點頭道︰「我能感到很濃的殺機。」
听文牧野這麼說,賀正凱和佟影慧一起望向雲飛,二人目光敏銳如劍芒,帶著一股森冷的寒意。
雲飛輕輕點頭,他並不在意賀正凱和佟影慧注視自己的目光,道︰「殺機來自朝中,也來自江湖。」
文牧野望著雲飛,道︰「你應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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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一落,看到雲飛神色微微一變,心中不由得有一分不安,隨後听到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和馬蹄聲。
一個黃衫少女神色驚惶地走了進來,道︰「葉葉先生回來了」
文牧野大吃一驚,快步走出營帳,賀正凱和佟影慧也連忙跟著出去,雲飛走在眾人最後。他們看到營帳門口一騎高頭白馬喘著粗氣嘶鳴幾聲被人牽住,幾個軍卒已將馬上一個白衣青年扶了下來,白衣青年相貌普通,身材不高,頭發散亂,面色慘白,他左手持劍,右肩有一點拇指大小的血跡。
這白衣青年正是來自南海劍派的葉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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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迎上去道︰「葉先生,你受傷了?」
葉滄浪喘了口氣,道︰「一點皮肉傷」
他說話語氣有幾分虛弱,可見受傷並不輕。
文牧野道︰「是有人伏擊?」
葉滄浪道︰「是。」
文牧野道︰「他們是誰?」
葉滄浪道︰「是幾個白衣蒙面人,看身材都是女子,我和其中一人交手,百招內無法取勝,又被人用暗器暗算打中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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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望向葉滄浪右肩,道︰「暗器可還在體內?」
葉滄浪搖頭道︰「給打穿了。」
文牧野更是吃驚,他走到葉滄浪身後,看到葉滄浪右肩後面白衫上也有灘拇指大小的血跡,他忍不住看向雲飛、賀正凱、佟影慧,心頭有幾分駭然。
佟影慧道︰「暗器並不大,不過小指指尖大小,類似石蛋的物體。」
她和賀正凱不但老于江湖,還做了幾十年捕快,對這些傷口情形十分清楚。
賀正凱冷聲道︰「能用這樣的暗器打傷葉公子,打出這樣的傷口,出手之人的武功只怕比和葉公子交手的人更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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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滄浪喘了口氣,道︰「的確很厲害,我雖和她們交手,卻全然看不出她們的武功來歷,而且而且她們對我的劍法非常熟悉好在她們並不想殺我,我才能回來」
文牧野道︰「牧野先替葉先生處理下傷口」
葉滄浪搖頭道︰「我只是傷了筋骨,包扎一下上點藥就行只是辜負太子殿下重托,沒能將信送出去,太子殿下還得再想辦法」
佟影慧一旁道︰「我去處理下葉公子的傷口。」
文牧野微一沉吟,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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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佟影慧、葉滄浪等進了一個營帳,文牧野輕嘆道︰「想不到葉先生也無法將信送出」
賀正凱神色有幾分黯然,目光之中忽然閃過一絲懼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文牧野望向賀正凱,道︰「不知二位將軍可否為牧野跑一趟?」
賀正凱沉默半晌,悵然道︰「之前侯爺已下死令,我和影慧現今只能守在太子殿側,除非侯爺解除這個命令」
他向文牧野躬身施禮道︰「請侯爺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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