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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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從嫣輕聲道︰「姐姐,他們為什麼要打起來呢?」
余從燕一愣,看了妹妹一眼,何從流在旁恨聲道︰「那男女絕非正道中人,大家道不同,難免會起爭端。」
余從嫣搖頭道︰「他們都那麼厲害,相爭有損傷,還是相處無事最好。」
一難大師微微一笑,合掌道︰「阿彌陀佛,小菩薩真是慈悲心腸。」
听一難大師出言贊揚,余從嫣臉一紅,低下了頭。
一難大師又笑道︰「記得十年前余大善人余掌門曾來少林開光布齋,有個小女孩進得觀音堂,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
余從嫣臉更紅了,低頭輕聲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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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客棧門外走進四人,其中一個白衣青年和余從飛並肩在前,白衣青年二十三四歲,相貌雖不算如何英俊,一身整潔布衣也並不奢華,但身上有一股出塵不凡的氣勢,神情從容平淡,正是秋笙。秋笙和余從飛身後還有一個中年黑袍道士和一中年白衣女子,二人都是背負長劍。
余從飛進門就笑道︰「蔣師叔秋公子來了。」
他看到客棧櫃台前有不少人,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楚夢源、蔣夢熊連忙上前向秋笙抱拳致意,楚夢源笑道︰「酒宴散了嗎?」
余從飛笑道︰「還沒散,這都怪蔣師叔為招待秋兄拿出的那十壇珍藏十二年的山西老酒坊糊涂仙,那些人聞到酒香只怕不喝完是不會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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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是一笑,一難大師向秋笙等人合掌致禮,淡淡一笑望向武維道︰「老衲是聞到那股味道就坐不住,不過我看武維是恨不得立刻就趕回去。」
武維笑道︰「師傅真是說出我心里話了,剛離開時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鉤我的腸胃,之前慢慢好了,現在又被人鉤起來了。」
听武維這麼說,眾人都不禁又一陣笑。
楚夢源對黑袍道人笑道︰「听聞武當玄衣七星之中玄星道長是向來滴酒不沾,不過玄月道長只怕是決不肯離席的。」
玄星道長微微一笑,他身旁白衣女子笑道︰「一個人名字會起錯,但一個江湖人外號是不會叫錯的醉道人果然並非浪得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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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笑聲中余從燕來到白衣女子身邊,撒嬌地道︰「娘。」
余從嫣也神情恭敬地向林婕施禮道︰「師傅娘。」
這個白衣女子是青城劍派林婕溪,也是青城掌門余夢初妻子,她容貌平常但神采照人,頗有幾分英氣。她愛憐地看了自己這一雙女兒一眼,輕輕點頭,之前銳利的目光之中也有幾分柔和。
林從風也上前向白衣女子躬身施禮道︰「師叔姑姑。」
林婕溪道︰「從風,剛才大燕兒和我說路上有人欺負你們,你是一忍再忍。」
林從風道︰「是。」
林婕溪點頭道︰「看來你是長進不少」
說到這里她目光中閃過一絲哀傷之意,彷佛想起了什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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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從燕扁嘴道︰「忍有什麼用?別人還不是逼上門來?」
听余從燕這麼說,楚夢源、蔣夢熊都不禁心中一陣緊張,不過林婕溪也彷佛有些心不在焉,並沒有將余從燕這句話放在心上。她對楚夢源和蔣夢熊,道︰「大家都累了,還是快安排秋公子歇息吧。」
楚夢源向余從飛打了個眼色,笑道︰「從飛,今晚客棧房間比較緊,你就和從風一起將就一晚吧。」
余從飛一愣,再看青城門中之人個個神色有異,知道有事發生,但他也很能沉得住氣,微笑道︰「從飛听師叔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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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道︰「在下打擾了。」
林婕溪笑道︰「秋公子千萬別這樣說,當家的一再囑咐務必好好招呼秋公子。」
楚夢源望向蔣夢熊,笑道︰「師弟,你帶秋公子去房間休息吧。」
蔣夢熊點頭道︰「秋公子請跟我來。」
余從飛微笑道︰「我也先送秋兄上去。」
看著蔣夢熊、秋笙、余從飛後走上樓梯,林從風和余從燕互相看了眼,心中都感到有些不安,余從嫣看向林婕溪似乎開口想說什麼,但話到口中又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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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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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夢熊、秋笙、余從飛走過二樓過道,來到東南方向倒數第三間房間前,他們看到最里面房間的過道上靠牆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余從飛一眼就認出這個青年正是之前搶林從風坐騎的小顧,不由得神色大變。
蔣夢熊在房間門口停下,他心中雖然極為不安,但依然微笑道︰「秋公子,今晚委屈你在這里休息了。」
秋笙微笑道︰「掌櫃太客氣了。」
他嘴里和蔣夢熊在說話,但目光又忍不住望向小顧。
就在瞬間,之前彷佛一直在熟睡的小顧也突然睜開眼楮望向秋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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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今夜過道***極為明亮,燈光之下余從飛看到小顧雙眸中跳出一道淡藍色的火焰,猶如一把長劍出鞘時擦出的火花。
秋笙神色一變,他看著小顧的容貌,又看向他手中那把劍,整個人定住一般以他的武學修為,自然能感覺到眼前小顧的可怕。
余從飛心中滿是疑惑,也有幾分驚懼,他看向蔣夢熊。
蔣夢熊額頭有汗珠滲出,臉上尷尬的笑容彷佛僵化一般。
小顧也在很仔細地打量著秋笙,他目光不停在變幻,有些羨慕,有些不屑,其中閃露出鋒芒,就象夜幕下野狼出擊前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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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小顧咄咄逼人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神情懶懶地伸了個懶腰,閉上眼楮把頭靠向身後牆壁。看到小顧閉上眼楮,蔣夢熊暗暗松了口氣,他沖余從飛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有所舉動。
秋笙微一沉吟,轉向余從飛和蔣夢熊,低聲道︰「夜已深,蔣掌櫃和余公子也早點休息吧。」
蔣夢熊笑道︰「秋公子也請早點休息,照顧不到之處還望多擔待。」
他又指向秋笙東南旁邊的那間客房,輕聲道︰「小梅姑娘在隔壁。」
秋笙點頭道︰「多謝。」
余從飛微笑著抱拳,道︰「秋兄好好休息,我們遲些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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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進房間將房門關上,他看了一眼房間四周,房間算不算豪華,但布置得干干淨淨一塵不染只是他雖然之前頗有幾分疲倦,但此時已毫無睡意,眼前又閃過小顧野狼一般的目光。
他耳邊听到蔣夢熊和余從飛下樓的腳步聲,也听到客棧門堂隱隱約約傳來一些說話聲,但他更留意的是附近兩個人的呼吸聲緩慢而低沉,顯然這二人的內力修為極其了得,其中一人的呼吸聲他非常熟悉那是小梅,而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來自之前小顧所坐的地方。
他靜靜地在門邊站了片刻,又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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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並沒有真的睡著,象他這樣的人只要不是爛醉如泥,即使在沉睡中也會對身邊危險有著本能的反應他腦海也浮現著秋笙的身影,他曾混入泰山江湖比武大會中見過秋笙,知道秋笙是天山劍派掌門秋楓的兒子。
當秋笙推門而出的時候,小顧也睜開眼楮緩緩站了起來,他高大的身形伸展開四肢,右手長劍發出一聲低沉的輕吟。
也就在這瞬間,小顧和秋笙之間的房間房門後門閂發出一聲輕響,小顧和秋笙的目光幾乎同時望向那道虛掩的房門即使隔著一道門,他們都能感受到來自那道門後的濃濃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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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輕聲道︰「小梅,你還沒睡?」
小梅所在房間的房門緩緩打開一半,小梅衣衫齊整地站到門口,她兩鬢頭發有些散亂,手中握著一把未出鞘的長劍。
和小顧一樣,小梅同樣在睡夢中也能感覺到身邊的威脅,尤其是對殺手的感覺更是敏感,她自從剛才看到小顧第一眼起就知道這個人是個可怕的殺手,一個能和杜玄霜、杜玄鐵相提並論的殺手她之前和衣而睡,這時感覺到小顧身上殺意越來越濃,故此開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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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心中嘆了口氣,輕聲道︰「小梅把你吵醒了」
小梅淡淡地道︰「我已睡了會」
她目光冷酷全神貫注地望向小顧,心中暗自警惕她知道秋笙不日將成為江湖同盟盟主,江湖之中也許會有人對他有加害之心。
看到小梅現身,小顧心中也有幾分凜然,他見過小梅,見過小梅出手那次小梅只用了兩招就擊敗了秋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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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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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望向小顧手中長劍,道︰「你手中這把劍我認識。」
小顧心中一動,低頭望向手中長劍,听到長劍在劍鞘中又發出一聲低吟。
秋笙道︰「此劍名為魔光,當年日月教利教主在華山之顛曾將此劍交到家父手中請家父論劍,家父說此劍鑄造之時火力太猛,雖鑄件之人有舍身的膽魄和高超的技藝,但劍過于剛直,血氣太重。」
小顧目光閃爍,動容道︰「那次你在場?」
十多年前秋楓、古墨、利無名三人曾在華山論劍,江湖雖多有傳言,但幾乎無人親眼目睹其中過程。
秋笙輕輕點頭道︰「是,那時我還是孩童,利教主背負著我登上華山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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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嘴角微微有些抽搐,目光閃過一道精光。
秋笙道︰「這把劍怎麼會在你手中?」
小顧冷冷一笑,並沒回答。
秋笙道︰「你和他」
秋笙沒有說下去,他見過無名書生利百川,一個在江湖之中人人談虎色變的邪魔教派領袖,卻如同一個慈祥的老人那樣和他玩耍,秋笙對他印象太深,此時只覺得眼前小顧容貌和利百川酷似得驚人,宛如父子一般。
小顧冷然道︰「我和他沒任何關系這把劍這把劍是我和一個人賭約,他把劍輸了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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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笙輕輕點了點頭,道︰「你怎麼睡在過道?」
小顧嘿然一笑,冷聲道︰「我睡在哪關你什麼事?」
說到這里,小顧目光之中殺氣已濃,右手已握在劍柄之上,那把長劍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吟,彷佛正渴望出鞘痛飲人的鮮血。
也就在這瞬間,小梅右手也握住腰間長劍劍柄,她腰間長劍幾乎同時輕輕發出一聲輕吟雖然她和小顧都沒有拔劍,但彼此目光相對已然激出一串火花,頓時讓一旁的秋笙感到一陣壓力。
秋笙神色一變,輕輕點了點頭,道︰「是的確不關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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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望著小梅半晌,松開了握劍的手。
小梅並沒有放松警惕,她知道真正的殺手出手只是一瞬間,這一瞬間往往就決定了彼此的生死。
小顧道︰「我不想和你動手」
說到這里他撇撇嘴,神情露出不屑之色,冷笑道︰「天山劍派傳人難道要一個女人來保護?」
秋笙心中一震,他望向小梅,心中有感激,也有慚愧。
小梅心頭微微一亂她雖冷傲但極能體諒他人,知道自己為秋笙擔心而和小顧對峙,卻難免會讓秋笙被人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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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這時望向秋笙,道︰「那次論劍,是誰贏了?」
秋笙道「他們三位劍法武功已趨化境,在華山只論劍,不說輸贏,在下修為淺薄,看不出誰勝誰負。」
小顧目光之中已露出神往之色,半晌之後他輕嘆口氣,道︰「泰山之上你兩招之內就敗在小梅手下,是你沒有好好學劍?還是你爹沒好好教你劍法?」
秋笙微微一愣,看向小梅。
小梅神色之間也有不安,額頭一絲亂發隨著她的呼吸輕擺。那次她和秋笙比武只想盡力取勝,耳邊忽然想起宇文雙城說的那句話小梅,並不是什麼事都值得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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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道︰「在下也學過一兩手粗淺的劍法,不知秋公子肯不肯屈尊賜教一二?」
小顧說這句話時,聲音極為沉重,說完目光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芒,嘴角帶著一副嘲弄之意。
小梅心中暗自凜然小顧已向秋笙發出挑戰。
就在這時,鶯鶯房門也打開了,鶯鶯披著長衣赤腳走出門外,她神色慌張滿臉都是倦意,望著小顧的眼神卻有幾分哀傷她知道小顧看似是在嘲諷秋笙,卻是在嘲諷自己。
看到鶯鶯披頭散發地出來,小顧心中一軟,道︰「把你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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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輕輕搖頭,又看向小梅和秋笙,心中一陣顫抖,她努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保持平靜,輕聲道︰「太晚了,大家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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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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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小鎮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聲來到客棧門口停下,隨後听到有兩人走進客棧,其中一人大聲道︰「蔣老板在嗎?」
他說話聲音頗不耐煩,全然不顧此時已近三更。
另一個人輕聲道︰「二弟,小聲些,別吵醒別人。」
這時客棧門堂處少林一難大師和武當玄星道長已回一樓西側客房,蔣夢熊和楚夢源剛把小顧搶房間的事對林婕溪和余從風說了一遍,听得林婕溪眉頭緊皺,卻看到兩個黃衣青年沖了進來。
二個黃衣青年相貌俊朗,面色有幾分蒼白,目光炯炯有神,眉宇間有一股傲人的冷意,二人相貌相似,一看就知是兄弟,腰佩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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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黃衣青年向眾人抱拳道︰「打擾了,不知哪位是蔣掌櫃?」
蔣夢熊上前,輕聲道︰「在下蔣夢熊,二位有什麼事?」
黃衣青年微微躬身施禮道︰「久仰青城鐵算子蔣掌櫃大名,在下計庭奉,這位是舍弟計庭施,我二人奉我家公子之令有要事求見天山秋公子听說他今夜會來這里,不知是否已到?」
蔣夢熊道︰「秋公子已到。」
計庭奉喜道︰「那太好了,煩請秋公子來一下。」
蔣夢熊面露為難之色,看向林婕溪,楚夢源一旁道︰「不知你家公子是誰?」
計庭奉道︰「我家公子龍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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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計庭奉說出龍三少這場名字,在場中人無不心中一驚,江湖中早已知道龍三少就是當今天子最寵愛的三皇子秦王龍慶世子文庭君這里的青城派弟子都出自川地商賈人家,在江湖不輕易招惹是非,對官府也是向來刻意奉承,象龍三少這樣的王公世子更是他們不敢得罪的。
楚夢源微一躊躇,道︰「秋公子剛上去休息,他路途疲憊」
計庭奉笑著打斷楚夢源的話,道︰「實在抱歉,但事出緊急,還請楚先生一定要方便一下。」
他臉上帶著笑,說話聲音也大了不少,雙目已閃出奪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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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從燕沒好氣地道︰「什麼事這麼急,連休息也不讓人休息。」
計庭施瞪了余從燕一眼,剛想發作,林婕溪已搶先笑道︰「秋公子是貴客,如今夜深人靜我們也不敢輕易打擾听說龍三少也是江湖人,如果是江湖事,不妨先告訴我,我會盡快轉告他。」
計庭奉看向林婕溪,道︰「此事三少吩咐,務必當面和秋公子說。」
他話音剛落,看到二樓樓梯處已走下一白衣青年和白衣少女,正是秋笙和小梅。
秋笙抱拳輕聲道︰「二位找我有事嗎?」
計庭奉連忙上前抱拳施禮,笑道︰「果然是秋公子,小梅姑娘也在在下奉公子之命前來向公子問安,有一件事請秋公子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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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計庭奉這麼說,林婕溪、余從飛等人都互相看了眼,心中升起一層疑雲龍三少行蹤神秘,出沒江湖看似一身正氣,但他對古風和宇文雙城總是針鋒相對步步緊逼,不免讓大多數江湖人都覺得他有些心術不正。
小梅在秋笙身邊冷哼一聲,微微皺起眉頭。
看在小梅在場,計庭釋原本有幾分跋扈的神色也變得有些惶恐不安。
秋笙道︰「我和龍三少在泰山也有數面之緣,有事只管說。」
計庭奉低聲道︰「我家主人發現了任飛的行蹤,希望秋公子能派人將他擒下。」
何從流忍不住驚呼一聲,道︰「任飛那個武當棄徒屠殺容家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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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庭奉點頭道︰「正是他。」
他見眾人依然神色疑惑,又道︰「之前我家主人在也被糾纏到山西四大富貴之家滅門屠殺事情之中,故此一直在追查此事,得知任飛就是凶手之一,昨天我們有人發現任飛在此處不遠的二口村出現,主人正帶人趕來,他怕任飛逃遁,讓我們請秋公子幫忙先將他擒下。」
秋笙微一沉吟,道︰「在下听說過這個二口村。」
蔣夢熊一旁道︰「二口村雖不大,不過二十多年前出過一個狀元,在這附近還有點名氣。」
秋笙道︰「二口村除了狀元,還出過一位劍客不二劍客呂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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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庭奉笑道︰「秋公子果然見多識廣,呂大先生傳授過任飛劍法,七天前呂大先生在家中去世,任飛想必是趕去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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