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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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跟著小顧在冰冷的夜幕下飛奔,雖然小顧並沒有施展任何江湖各派的輕功身法,但他行走間的速度就猶如獵豹般迅捷,此時更象受了傷的野獸在躲避獵手追蹤似的用盡了全部潛力狂行,他之前一路跟蹤雲飛、鶯鶯都沒有騎馬,可見腳力之強世間罕見。
正當鶯鶯感到筋疲力盡已無法再跟上小顧時,看到小顧在前方一處三叉路口緩緩停下,他身子靠在路邊一棵大樹上,低頭發出一陣劇烈的喘息聲。鶯鶯緩緩停下走前幾步,也喘了幾口氣。
小顧回頭看了鶯鶯一眼,淡藍色的目光忽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
鶯鶯默然片刻,輕聲道︰「我們是否該分道揚鑣了?」
小顧也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雙目之中的光彩更為明亮。
鶯鶯又沉默半晌,輕輕苦笑一聲道︰「你還打算繼續跟著我嗎?」
小顧道︰「是。」
鶯鶯望著小顧道︰「你跟著我是為了唐燎還是還是為了我?」
小顧嘴角淡淡一笑,他凝視著鶯鶯,道︰「我收到鐵手令,要我殺他。」
鶯鶯大吃一驚,道︰「你你是」
小顧嘴角閃過一絲嘲諷之意,道︰「你听說過辜文衛這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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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全身一震,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襲遍全身她之前一直在青樓之中為慕容冰打探各種江湖消息,自然知道青衣樓一飛三血七殺星的名字。她忍不住後退半步,道︰「你你就是血衣人?」
小顧道︰「是。」
鶯鶯輕輕點了點頭,道︰「難怪難怪之前聶琨不敢招惹你。」
小顧道︰「他見過我。」
鶯鶯嘆了口氣,心中也不禁一陣感慨日月教大明王利百川的兒子最終成為青衣樓的殺手,世間的事就是如此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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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輕聲道︰「其實我現在已經離開了青衣樓,古墨先生臨終前將我從青衣樓的名冊上除名,那時我承諾他和公羊樓主,只要三首幫向我發出鐵手令,我還可以為他再殺三個人。」
鶯鶯低聲道︰「是風飛。」
小顧道︰「不錯,古風一死,風飛讓人給我送來三面鐵手令,要我殺唐燎。」
鶯鶯心頭一震,道︰「三面?」
小顧點頭道︰「是的,三面鐵手只要我殺了唐燎,從此就不再欠任何人的人情,也和三手幫青衣樓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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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輕聲道︰「你不必再跟著我,我不會去找依依姐。」
小顧道︰「你要去找誰?」
鶯鶯一愣,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茫然,她看到小顧雙目中閃耀著的奇異光芒,又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慌意亂。
小顧道︰「你想去找任飛嗎?」
鶯鶯面色一變,思索片刻,苦笑道︰「我也不想去找他。」
小顧道︰「你現在想去哪里?」
鶯鶯低下頭,輕聲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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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望著鶯鶯,雙目中的光芒越來越明亮,他忽然用一絲微微顫抖著的聲音淡淡地道︰「你願意跟著我嗎?」
鶯鶯全身猛然一震,她驚異地抬頭看向小顧,見小顧雙目之中的明亮光芒如同烈火一般在燃燒,但很快又慢慢黯淡下去,她看到小顧嘴角閃過一絲之前慣有的那種嘲弄世間的笑意。
小顧輕聲道︰「我知道你不願意。」
鶯鶯心頭更是忙亂,腦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卻忽然點了點頭,輕輕顫聲道︰「我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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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鶯鶯說出的這句話,小顧神情一下凝結住,之前黯淡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再度綻放出熾熱的光芒,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听錯了。
鶯鶯也被自己說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她同樣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這麼說了,她被小顧熾熱的目光注視得一陣心慌,連忙低下了頭。
二
半晌之後小顧吐出口氣,他淡淡笑道︰「你說你願意?」
鶯鶯臉微微一紅,沒有出聲。
小顧望著鶯鶯良久,輕聲道︰「我不知道你這麼說是否出自你的真心,但我很開心很開心」
說到這里小顧轉過身,他不願讓鶯鶯看到自己變紅的眼圈,他望著四周無邊的漆冷寒夜,心頭卻感到陣陣溫暖。
鶯鶯抬頭看著小顧高大的背影,猶如一座山一般聳立著,她此時依舊不明白自己如何會對他說願意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在江湖太孤獨太害怕,還是怕拒絕會傷小顧的心,她越想就越覺得心中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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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寒風如冰刀一般劃過,小顧輕聲道︰「你冷嗎?」
鶯鶯低聲道︰「有點。」
小顧道︰「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鶯鶯輕聲「嗯」了一聲。
小顧道︰「離這里最近的青石鎮有二十里地」
說到這里小顧停住聲,他似乎听到了什麼動靜,已大步走到路中望向西邊。一會功夫西邊傳來一陣馬蹄聲,顯然有人在趕路而在這樣的夜晚趕路的絕大多數都是江湖中人。
鶯鶯不知小顧要做什麼,心頭不禁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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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而來的是六男二女八名佩劍少年少女,每人都是一身淡黃衣裳,座下坐騎顏色各異但都是頗為神駿的高頭大馬,看他們打扮應該來自同一個江湖門派。其中為首少年相貌頗為軍朗,劍眉朗目,雖然衣衫華麗,但神情也有幾分風塵磨練後的從容沉著。他身旁兩個黃衣少女容貌極為相似,都是圓圓的臉,相貌嫵媚,但一雙原本神采照人的眼楮帶著很深的倦意。
為首的黃衣少年看到路上一個衣衫襤褸的青年攔住去路,心頭一驚,他心中微微遲疑了一下,停下了馬。黃衣少女也看到小顧攔住了去路,心中也有些驚慌,她停馬打量了小顧一眼,見他衣衫不整,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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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少年心中幾分驚懼,在馬上抱拳道︰「在下青城林從風,不知閣下攔住此路有何用意?」
小顧冷冷看了林從風一眼,冷聲道︰「下馬。」
林從風聞言一愣,坐下大白馬感受到小顧身上的殺氣,嘶叫一聲連退數步。
兩個黃衣少女之中看似稍稍年長的少女喝道︰「你想干什麼?」
小顧目光冷冷看了黃衣少女一眼,道︰「我要借一匹馬。」
黃衣少女被小顧目光觸及,心中徒然升起一股寒氣。她強自鼓起勇氣,微微顫聲道︰「我們憑什麼借給你?」
小顧沒有出聲,舉起手中長劍輕輕揚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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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少女臉有些紅,道︰「你這是搶。」
小顧冷冷一笑,似乎默認了黃衣少女的說法。
黃衣少女心中惱怒,喝道︰「你別以為有把劍就能嚇唬人,我們青城派也不是好惹的。」
小顧撇了撇嘴,冷聲道︰「青城派算什麼。」
黃衣少女還未出聲,另有一名相貌威武的少年怒道︰「你這個小毛賊,居然連青城派也不知道,今天我讓你見識見識青城派弟子的利害。」
說完黃衣少年拔出腰間長劍,他和林從風等人所用長劍都外飾奢華,出鞘倒也是一把制作精良的亮銀精鋼長劍,而且身手頗為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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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黃衣少年拔劍,林從風連忙伸手攔住他,望著小顧看到小顧嘴角掛著一股不屑的笑意,眼楮中閃爍著逼人的寒光。
林從風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師從何門?」
小顧冷然道︰「我無名無姓,無門無派。」
林從風又是一愣,道︰「那總該有個稱呼吧?」
小顧道︰「你可以叫我小顧。」
林從風思索半晌,點頭道︰「好,我借給你馬。」
說完林從風已躍下馬,將自己坐騎的馬韁交到小顧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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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少女急道︰「林師兄,你做什麼」
林從風望著小顧道︰「馬已借給了你,希望你好生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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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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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接過林從風遞過來的馬韁,那匹大白馬彷佛對小顧心存驚懼,雖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順從地由小顧牽走。
小顧牽著大白馬來到鶯鶯身旁,道︰「上馬吧。」
鶯鶯這時已知道小顧為何要這麼做,心中一陣感慨。她遲疑片刻後接過馬韁上了馬,望著小顧輕聲道︰「你呢?」
小顧道︰「我從來都不騎馬。」
說完他又淡淡一笑,道︰「你往東走,我會跟上來的。」
鶯鶯輕輕點頭,策馬在那群少年少女身邊跑過,在三叉路口向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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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從風等人看到鶯鶯策馬而過,都不禁心中奇怪,等他們再回過神來看向小顧時,卻發現小顧早已消失。
黃衣少女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道︰「林師兄,那人是誰?」
林從風輕搖頭道︰「我不知道。」
黃衣少女道︰「你為什麼要把馬給他?」
林從風嘆了口氣,輕聲道︰「這個人只怕我們惹不起。」
之前出言的黃衣少年心中不服,道︰「林師兄,你是越來越膽小怕事了。」
林從風輕輕一笑,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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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少女一雙美目微微閃動著光芒,望著林從風也是欲言又止。
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另一個黃衣少女輕聲道︰「師叔們說這里四周如今群魔聚集情況險惡,要我們不要輕惹是非,林師兄也是怕我們吃虧。」
黃衣少年道︰「可我們也不能太懦弱,否則傳出去讓江湖人笑話。」
年長一些的黃衣少女這時忽然輕嘆了口氣,道︰「要是天山劍派秋公子在此,一定不會由得他如此強橫囂張。」
林從風神情微微一動,淡淡一笑道︰「我們繼續趕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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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少女道︰「看剛才那女子的前行方向,他們應該是去青石鎮投宿的。」
林從風道︰「有可能。」
黃衣少女道︰「林師兄,青石鎮那里有那麼多江湖同盟高手,他們如果真的敢去青石鎮,我們就能要回你的馬。」
黃衣少年也點頭道︰「到時還得讓他吃點苦頭。」
林從風凝望著東邊夜空沒有出聲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初出江湖時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的秋天在江南初次見宇文雙城時的情形,心中暗自發出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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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策馬在夜空下向東跑去,馬跑得並不快,因為鶯鶯知道小顧一定在自己身後跟著自己,雖然小顧腳力極為了得,但他之前中毒剛解,縱然身體再強壯,也會多少有些損傷。一路之上鶯鶯心頭依然感到陣陣迷亂,但隨著一路冷風吹襲,又漸漸平靜了下來。
二十里地很快就跑完,鶯鶯已能依稀看到不遠初的夜空下有些燈光,她回頭看了看身後不見有人影,再回頭看向前方,看到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一棵大樹之旁,那身影正是小顧看到小顧,鶯鶯心頭不知為何有一絲熟悉的感覺,甚至感到一陣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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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望著策馬來到身前的鶯鶯,道︰「這麼慢你也很少騎馬嗎?」
鶯鶯輕聲「嗯」了一聲。
小顧凝視著鶯鶯,忽然淡淡一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沒事了。」
他忽然用一種蒼涼和嘲弄的語氣輕聲道︰「這些年來我練成一種本事,能夠在奔跑中慢慢恢復自己。」
說完小顧望向東邊的燈光,沉默片刻道︰「看來青石鎮今晚有些不同尋常。」
鶯鶯道︰「這麼晚,一個普通小鎮不該有這麼亮的燈光。」
小顧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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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小顧回頭看向鶯鶯身後,只見遠處林從風一行人也已趕到,其中林從風和一少年同騎一匹馬,故此一行人行動比之前慢了許多。林從風等人看到小顧再度出現在前方,也都個個心中感到一絲緊張。林從風停住馬,下馬來到小顧和鶯鶯身前,抱拳微笑道︰「我們又見面了。」
小顧冷哼一聲,沒有出聲。
林從風道︰「閣下是否想在青石鎮投宿?今夜鎮中有不少江湖前輩高人在此聚會,只怕很難找到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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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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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從風話音剛落,抬頭看到鎮中方向兩騎白馬飛來到跟前,馬上坐著一老一少兩個青衣人,老人相貌威嚴,少年容貌樸實,但都雙目炯炯有神。看到這一老一少來到,眾多青城派少年弟子一起下馬向他們躬身行禮。林從風神色微微一變,也側身向老人躬身行禮道︰「楚師叔。」
隨後他又向青衣少年抱拳道︰「余師兄。」
來的一老一少是青城派與掌門余夢初同輩的楚夢源和余夢初的兒子余從飛,楚夢源看到青城眾弟子來到,點了點頭,他又看向小顧,微微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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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容貌相似的姐妹向楚夢源行禮後一起來到余從飛身前,她們是余從飛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年長的叫余從燕,年少的是余從嫣,二人很少踏足江湖,這時看到余從飛也是很開心,但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
余從飛沖林從風、余從燕、余從嫣等同門中人微微一笑,他看到鶯鶯騎著林從風的馬,心中有些奇怪,但他頗沉得住氣,也沒有出聲青城派弟子都是出生在富貴人家,所以很少輕易招惹江湖是非。
之前那個叱喝過小顧的青城派弟子叫何從流,這時見自己門中前輩在此,策馬來到小顧身前,大聲道︰「你現在該把馬還給我林師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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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搖頭道︰「這匹馬我還要借些日子。」
他忽然咧嘴一笑,又道︰「我借這匹馬並沒說什麼時候得還。」
何從流一愣,道︰「你是打算永遠不還了?」
小顧嘿然一笑,彷佛默認了何從流的話。
林從風見何從流滿臉怒意,連忙道︰「何師弟,這匹馬隨便這位兄台何時歸還。」
何從流道︰「他根本就不想還。」
林從風淡淡笑道︰「那就當我送給這位兄台了。」
听林從風這麼說,何從流哼了一聲,氣鼓鼓地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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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這時已跳下馬,她牽著馬來到林從風和小顧身邊,將馬韁遞向小顧,輕聲道︰「還給他吧。」
小顧看了鶯鶯一眼,鶯鶯道︰「我可以在鎮上買匹馬。」
小顧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接過馬韁遞向林從風。
林從風微笑道︰「我這匹馬還算不錯,閣下如果需要的話只管拿去用。」
小顧望著林從風,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冷,他忽然冷聲道︰「你是想讓我欠你一個人情?」
林從風一愣,心中徒然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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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說完那句話松開馬韁繩向小鎮中走去。
鶯鶯看了林從風一眼,神色間閃過一絲歉意,也跟著小顧走向小鎮。
何從流沖著小顧的背影大聲道︰「這人真霸道。」
林從風輕聲道︰「江湖中藏龍臥虎,什麼奇人怪人都有。」
何從流冷笑道︰「我看不出這個人有什麼了不起,我看他就象個市井無賴。」
余從飛靜靜地望著小顧的背影,听到余從嫣輕聲問自己道︰「哥,你看這個人是不是一個高手?」
余從飛輕輕搖頭道︰「我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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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從燕微微噘嘴,道︰「就算是高手,也不能這麼不講道理。」
余從飛輕聲道︰「算了,林師弟說拉了,江湖中什麼奇人怪人都有,我們還是不要輕易招惹他們。」
何從流憤然道︰「余師兄,有時我覺得真憋氣。」
余從飛淡淡一笑,道︰「從流,你還是那麼性急。」
何從流道︰「我們仗劍江湖,不就該行俠仗義,豈能處處退避。」
余從飛道︰「你說得不錯,只是行俠仗義也並非任何事都要用劍解決,青城派向來有兩句話,能忍則忍風平浪靜,忍無可忍雖死吾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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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這時已走到鎮口,他隱隱听到余從飛這句話,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動,這時他也看到鎮口站著十來個有男有女的江湖人,這些江湖人有道有俗有丐,並非是同一門派中人,年齡大都已過中年,神態之間有幾分威嚴,顯然每個人都在自己門派中頗有地位。看到這些人,小顧和鶯鶯都心中暗自凜然,知道今夜這個小鎮的氣氛並不尋常。
這些江湖人也詫異地望著小顧和鶯鶯來到眼前,他們幾乎每個人都能多少感受到小顧身上的殺氣,但每個人都不露聲色地看著小顧和鶯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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