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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若是來問碧落,只怕碧落立刻會高聲答個是字;若是從前,她更要再將心中的不滿一吐而盡。♀可喬瑜只是微微哂笑一聲,搖了搖頭。皇帝冷笑道︰「若有怨懟,不妨直說出來,朕受得住。」喬瑜仍是淡笑著搖頭。

皇帝盯著他瞧了許久,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啞聲道︰「都退下吧。」

四平忙朝碧落打了一個眼色,三人恭恭敬敬地朝皇帝行了禮,退出了殿。碧落斜眼偷覷,皇帝身子消瘦,發鬢斑白,法令下垂,正微微眯起了眼楮。燭火雖明,卻照不亮他眼中的陰霾深沉。偌大的乾極殿,空蕩無際,那般清冷,惟有皇帝一襲青衫,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瞧著窗外,不曉得心中在思量些什麼?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

三人出了乾極殿,直朝雲龍門去,四平正要先去牽馬。喬瑜卻身形一頓,低聲道︰「四平叔,你與碧落先回去。」

「你要去哪里?」碧落一怔。

喬瑜未回答她,只回身重上了台階。碧落和四平轉身一看,原來皇帝孤身一人又慢慢踱出了乾極殿,而喬瑜亦遠遠地隨著皇帝,一前一後,朝西而去。

「常明侯這是……」碧落望著四平,茫然不解。

「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四平低嘆道,「教侯爺陪一陪皇上吧。」

「人所難言……」碧落一片茫然,朝西望去,才見到皇帝又站在勤問殿前,抬頭望著天上的群星。喬瑜則立在他身後,瞧不見神色,只依稀有聲音飄來,似乎在同皇帝說些什麼。

碧落亦不禁抬頭望天,西邊星辰略稀,有一顆星光芒分外奪目。她忽然間似乎見到這顆星光芒暴漲,虛化了周圍的一切,而眼前仿佛又有什麼東西流逝而去。她禁不住這心慌的滋味,顧不得四平,獨自要靠近了勤問殿前。

四平一急,伸手要拉住她︰「碧落……」可碧落已經無聲無息地到了勤問殿的欄桿之下,好在勤問殿一向無有燈火,暗影深重。她仍不敢靠太近,只掩在黑暗里,抬眼望著皇帝和喬瑜。四平不住地做手勢叫她離開,她卻理也不理。♀

只听得喬瑜緩緩說道︰「……自古以來,先有夫妻,再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莫過于此。似我與諸位皇兄,皆是自幼受父皇母妃左提右挈,前襟後裾。長于深宮,彼此食則同案,衣則傳服,如今雖有悖亂之人,可仍不能不相扶相愛。」

碧落听喬瑜說起兄弟父子之情,暗自捉模,以他的脾氣,想必是要替謙王泰王求情。四平也悄悄靠近了碧落,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父皇是過來之人,對我等弟兄固然督促嚴厲,卻不願早立儲君以安天下。這便是告訴諸位皇兄,天子皇位可爭而得。兩位皇兄因此爭斗不斷,丑態百出,其他三位皇兄誰亦不是心中難安?父皇適才在殿上以性命相脅,將皇兄戲弄于股掌之間。父子兄弟,人常皆悖。源自于何,眾人皆知,只不敢言亦不願言爾。」

「兄弟不睦,則子佷不愛;子佷不愛,則群從疏薄;如今四海升平,父皇得世人敬重,可當年與五皇叔睿王爭皇位,固然得了天下大半之師死力,可終究失恩于五皇叔。今日人倫之失,莫不始于當初?」

這話卻全然不似之前溫和,內含機杼,鋒芒直指皇帝,幾乎直斥其非。碧落大驚失色,只怕皇帝動怒,叫喬瑜吃罪。反觀四平,面色暗沉,喟然而嘆。可皇帝卻並無什麼反應,只是仰頭木然地望著滿天星斗。

良久才听到皇帝冷哼了兩聲,沉聲道︰「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都說出了口,還說心中沒有怨懟朕?」喬瑜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些許皮肉之痛,又怎如適才殿上父皇殺子剜肉之痛。父慟子償,又有何妨?」皇帝冷哼了一聲,再不說話。

父子兩人同時靜默片刻,喬瑜忽然高聲說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件事情相求。」

「碧落在常明侯府,常無事而生非,今次之事,皆是因她而起。她不可再住在常明侯府,兒臣也不願再擔這職責,父皇不如將她另作安排?」

碧落全身一震,仰面朝台階上望去,卻正看到喬瑜星眸明亮,低著頭正瞧著自己。兩人四目相接,他目光沉郁,便如勤問殿前的陰影一般,叫人瞧不清他的營營思慮;碧落如鯁在喉,卻一時難言,只是呆站在台階下。

皇帝卻好似充耳不聞,默默無言許久,才低聲道︰「朕當初手狠,如今自己的皇子自然要效仿;果真是因果循環,無人可逃。可惜,這世上再無人替我受這余殃,朕只好將氣撒在你身上,叫你吃些苦頭了。」他笑的苦澀,毫無責怪之意,卻有舐子之情。喬瑜一番直言,反倒讓一向苛嚴的皇帝吐露溫情。帝王之心,固然叫人難以捉模,可四平那句「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卻更能說明兩人此刻的父子相濡之情。

皇帝又揮手嘿笑道︰「常明侯府的事情,你常明侯自己瞧著辦罷。勿需來問朕。」

喬瑜淡淡一笑,再不去瞧碧落,只陪著皇帝輕聲細語說話,言語中提到八方星宿,又提到參商兩星,好似兩人在指點天上群星。碧落卻一個字也听不懂,更是一個字也听不進去,全身發酸,只是呆站。轉身見到四平,目含幽憫,她不由得叫道︰「四……」

四平忙伸手捂住了它的嘴巴,將手一拉,把碧落扯的遠些。碧落渾渾噩噩,隨著四平,到了一旁,耳中再听不見皇帝父子的說話。

「你先同我回府去,明日我再去同侯爺說,決不叫你離開常明侯府。」四平低聲勸慰。

碧落搖了搖頭,心中毫無主張,腳下一軟,跌坐在了台階上。四平微微一哂,也陪著她坐了下來。忽然听到勤問殿那邊,短簫聲起。想是那人又吹起了《白雲》曲,簫聲婉轉翩飛,只盤旋于勤問殿左右,卻不再似從前那般,慷概相贈予遠方。

碧落坐在台階上,听這簫聲悠遠,如同呢喃的低語,孤傷悲楚,向著茫茫天際傾訴。可縱有千言萬語,卻了無回應。

為誰起,為而訴?誰在听,誰思念?誰又在天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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