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玉一下站起來,狐狸從他腿上掉下去,不滿的坐在地上。
「先生收拾收拾隨我去吧。」平貞听屋里有動靜卻沒回應,于是催道。
周其玉立馬回到︰「來了!」
他什麼都不需要收拾,他就等著這一刻呢。打開門,「我這就隨仙子去。」
平貞低頭看了看他腳下,小狐狸在撓他的褲腿。把它關在屋里肯定要出事,他索性將它撈起來抱在懷里。
「仙子,這狐狸乖巧的很,我帶它去給陛下瞧瞧。」周其玉微笑說道。
平貞笑的奇怪,「它乖巧?先生真是說謊不臉紅的。」
周其玉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不過她還是說︰「你管好它,別傷著陛下,不然當心它的性命。」
「一定一定。」
往蒼浮宮走的路上小狐狸好奇的左看右看,周其玉苦著臉不停的嘀咕︰別惹禍別惹禍,要不是你要鬧我才不會帶你去見陛下,你要是惹他不高興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雲雲。
狐狸腦袋輕蹭著他的胸口,好像在向他保證一樣。
周其玉稍感安心,不過他還是有點不解陛下此時傳他的原因。
像上次一樣繞的七葷八素才找到地方,與上次的園子相比又是另一處。環境變了,有高山,有山谷,有瀑布,有孤月。
瀑布的水無聲的流下來,像是假的,沒有任何生命力。
白王披著件藏青色的衣袍,立在無聲的瀑布下。盡管他的身姿挺拔,盡管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幻化,可周其玉還是能感覺到那一絲極力隱藏的虛弱,像……一頭月光下的獅子,高傲,卻又孤獨。但他不願低頭,就只能永遠的孤獨下去。
平貞只是將周其玉領到能看到白王的地方就默默的退下了。
周其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的走了過去。
旁邊的地上擺了張方形小桌,桌上擺著兩壺酒,一盤果仁。
「陛下。♀」周其玉跪下去行禮,小狐狸安靜的待在他懷里。
白王轉過身,衣袍在草地上擦出寂靜的聲音。白王的聲音好像來自夢里,低沉而朦朧︰「你來了。」又說,「坐那兒。」
周其玉埋著頭,跪坐道小桌的一旁。這時他看清白王里面穿著質地如絲的瑩白中衣,白王的身子坐下來,周其玉連忙低下頭。
「或許你很奇怪,不過我……」似乎在糾結著怎麼說,月光下的白王微微皺起眉頭。
周其玉連忙抬起頭,「不奇怪。我明白的,陛下。」
「哦?」白王看向他,雙目黑亮而有神︰「你明白什麼?」
周其玉憨憨的微笑︰「陛下一定是想找人說說心里話,但又不願跟身邊的人說。我剛來白山,又是個沒什麼能力的凡人,陛下有什麼心里話都可以跟我說的。」說完,不好意思的埋下頭,緊張的按著狐狸。
小狐狸扭了扭腦袋,納悶的看著他,不知道他臉紅個什麼。
白王冷笑了一下,「心里話?」
「……啊,不是就算了。」周其玉囁嚅。臉上的紅暈也褪去。
對面修長的手伸過來替他斟上一杯酒,那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冰冷氣息從那只手腕上襲來,讓周其玉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他的動作自然落在白王的眼里,白王眨了眨眼楮,說︰「我只是想听先生講笑話了而已。」
周其玉一臉茫然的重復︰「講笑話?」
「嗯。」白王點點頭,自顧自的喝著酒。微微仰起脖子,輕垂著眼簾,那模樣讓周其玉迷醉不已,直到白王感到他的視線瞄了他一眼,他才轉過視線。
「那,講故事可以麼?」
「可以。」
周其玉想了想,開口講來。
「說……從前有一個在古墓里長大的神童,後來他下山來到城里,看到有位老人在賣畫,一幅畫十文錢。♀他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拿起筆唰唰畫下一幅畫畫的比老人的還好看,他從來沒學過畫畫,可是拿起筆來卻畫什麼像什麼,名聲很快傳的整個城都知道。于是神童也開了一個畫攤,就在老人的對面。兩個人對著賣。陛下猜,是神童的畫賣的好,還是老人的畫賣的好?」
「嗯……你說神童畫的比老人好,自然是神童的畫賣的多了。」白王閉起眼,神情愜意,品嘗著馥郁芳香的純烈美酒,語氣輕懶而漫不經心
周其玉說︰「陛下猜錯了。」
「哦?」微微睜開眼,黑眸里好像有了幾絲醉意,卻更加璀璨奪目。
這樣的白王讓周其玉不禁心神都亂了,心撲通撲通的亂跳。
「神童的畫一開始還有人買,可是最後一幅都賣不出去了。沒有人買他的畫,即使他的畫再華麗,再好看。」
「為什麼?」深邃的眼楮里浮起一層迷惑。
周其玉深吸一口氣,別開眼,繼續講故事。「神童也不懂。他看老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畫畫,一如既往的賣的很好。于是他問老人︰為什麼我畫的鳥明明比你畫的鳥更美,我畫的花比你畫的花更艷,我畫的老虎比你畫的老虎更威武,可是人們卻不買我的畫,要買你的畫呢?」
「老人看了看神童畫的那些畫,搖了搖頭說道︰你畫的鳥像鳥,畫的花像花,畫的虎像虎,的確很像。可是它們都太死板了,一看就是假的。我畫的雖然有一些地方不太完美,但是有生命力。」
「神童自小在古墓一個人長大,心中缺少對生命的情感,又怎麼將它們畫出來展示給別人呢?這就是原因啊。」周其玉說完,鼓起勇氣將視線重新對上白王的。
他發現白王眼里的醉意和迷惑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具壓迫性的目光,冰冷而嚴寒。
「你膽子真不小。」白王放下拎在手中的酒壺,上身頗具侵略的前傾,周其玉縮了縮身體,卻仍舊抬頭直視著靠攏的對方。
「你的意思是,本王就是那個神童,因為心中缺少對生命的情感,所以創造不出活的生命,是麼?」
周其玉在那危險的目光下有些顫抖的回答,「不。不是缺少。」
「什麼?」
「神童心中的確是缺少生命和情感,然而陛下的心中,則沒有生命,更沒有情感。陛下創造出鳥,卻不讓它飛翔。創造出花,卻沒有香味,創造出瀑布,雖然在流淌,卻是沒有聲音,更沒有生命的死水。難道陛下從來都沒發現麼?」
周其玉一口氣說完,自己覺得心髒都停止了跳動。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大膽的跟白王講話,他更相信,恐怕他也是第一個敢犯天顏的人。可是即使這樣他還是不為自己的行為後悔,阿諛奉承和順著毛捋只會讓白王更加隔絕他,說不定這樣大著膽子的試探他的內心,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白王挑眉︰「飛翔,花香,聲音,生命,情感?我要這些做什麼?」
「……這些都屬于人間。在陛下神力所幻化的人間里,沒有這些東西。難道,陛下不是想體會一下人間到底是什麼嗎?每天只能通過史書和通天境看人間百態,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卻听不到,聞不到,感受不到……意義有何在?」周其玉說的很激動很大聲,眼里甚至不知何時蓄滿了眼淚。
顫抖的,「陛下……不孤獨嗎?」
氣氛沉悶而僵硬。
白王靜靜的看著他,兩個人的氣勢好像一時對峙起來。這個男人明明只是凡間的教書先生,看起來迂腐蠢鈍也沒什麼靈性,為什麼要找死一樣的跟他說這些話呢?
沒錯,這個先生說的話也許是對的,可是這樣對著他說出來有什麼用?難道他認為琉璃龍神會因此而有所改變嗎?
哼。簡直是笑話啊,可是……
那片刻的對視就像過了很久很久。
眼前這個先生的語言太過激烈,他眼里的神色太過痛苦,他的情感來的太洶涌,就好像听不到聞不到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為什麼?這個人看起來比他還要難受?不,白王在心中皺眉,作為琉璃龍族唯一的神,是不會有人類的情感的。他不難受,他怎麼會難受呢?
不過啊,他可以試試,或許有什麼有趣的事發生呢……白王慢慢伸出左手,對著瀑布,淡藍的光在他手掌上微微閃動。
瀑布卻沒有什麼變化,水流依然流淌,沒有聲音,死水微瀾。
「你看,我不能讓它發出聲音,不能讓它擁有生命。」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王的眼里好像有了幾絲波動,卻被寒冰封著,涌動不出來。
周其玉將狐狸放在地上,走過去跪在白王身邊。他貪婪的凝視著眼前的男人,顫抖的伸出手,沒有任何遲疑的覆上那只發著淡藍光暈的寬厚手掌。
十指相扣。
景燁,這一刻,請容許我這樣看著你。
白王被這一雙痛苦卻又深情的眼楮凝視著,一時竟然移不開目光,淡黑的眼里有著太過深重的東西包裹著他,吞噬著他。
有什麼巨大的響聲破除寒冷的堅冰。就像拉開了閘門,洪水猛獸狂涌而出。
誰也沒有動彈。彼此凝望著,誰挪不開眼。
直到瀑布激流的水花洶涌的沖刷下來。
兩個人被淋的透心涼,從頭濕到腳,瀑布沖刷著石頭的聲音巨大的幾乎要震碎耳膜。
白王的黑眸有些震驚,即使他不願承認,可左邊的胸腔里在那一瞬間竟然有了重新跳動的趨勢。
可是怎麼會呢?怎麼會?
他心里猶豫著,卻不能推開被水沖到懷里的人。
「……阿嚏。」周其玉忽然打了個噴嚏,眼神閃爍著,縮著身子埋下頭來。
「看來先生心中的情感很激烈啊。」白王略帶笑意的低沉聲音在瀑布激烈的水聲中顯得不真實。
周其玉尷尬的想用手抹滿臉的水,一動卻發現兩個人的手還緊緊的扣著。而他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依靠在對方結實的胸膛上,他忽然頓住,靜靜的保持著原來的動作。
「怎麼了?」白王有些奇怪他的舉動,清晰的感到懷里的人咽了口唾沫,聲音像夢游似得,低聲的喃喃,好像嗚咽又滿足小貓。
「原來……陛下的心口……也是溫熱的呢。就像……」
白王僵硬著身體和呼吸等待下文。等了好一會兒都沒動靜,低頭一看……
竟然睡著了。
陛下的臉黑了一半,卻意外的沒有將人扔出去。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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