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劍,也是有緣法的。♀就像男人和女人,女人和衣服。譬如我與純淵,它的物氣與我,如同飯食,一日不可斷;我的人氣與它,如同甘霖,勃出了它的氣性。我們之間自然是有緣法的,我鑄它共用了五年,它與我劍道相和。自劍成一日起,也日夜未曾分離。」
「純鈞劍所具的,乃是神性。它自己便能衍化出氣象萬千,再加上多年來無人駕馭,劍氣更是超然。」
「有理。」葉孤城頷首,他自幼便知聞寶劍千百,卻未選了純鈞劍作己用,便是感覺不合適。
祁微微一笑,「便說吹雪劍罷,據聞西門吹雪的劍道是誠,誠于劍,誠于人。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我鑄劍時,日日誦讀這一句話。待到劍成,我便迫不及待地送走了吹雪劍。因為吹雪劍所合乃是西門吹雪的劍道,而不是我的。」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于他是道,與我無意。」
「吹雪劍是我所鑄的劍里面,最樸實無華的一把,也是最堅硬的一把,它韌性不足,但本身就是一往無前了。而這樣堅的一把劍,單單是劍氣就與我不和,若以它載道,恐怕我與它都有損傷。」
「但听你說,便知道是一把好劍。」葉孤城點了點頭,神色有些肅穆。「那麼你的道呢?」
「吹雪劍自然是好劍,至于我的道?」祁輕輕吸了一口氣,道,「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何以知之?」
「你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這十日論劍,兩人都是暢快淋灕。
待到第十一日,兩人的精、氣、神都已攀登到了巔峰!
他們都太迫不及待了。
來到這個世界後,祁最懷念的反而是與常今比劍的那個時候。他不必再想其他,只有自己和自己手中的劍——哪怕是常今他都忘記了,他只看見了常今手里的劍,感覺著對方寶劍上載的劍道。
葉孤城也寂寞了太久。
他憑著自己就悟出了上乘劍道,創出‘天外飛仙’,從這一劍式也能看出,他此時是出世的,因為沒什麼值得他入世。他和他的劍,都在塵世之外,都已經寂寞了太久。
兩人不約而同,足下生風,一路到了海邊。
這片海岸是葉孤城自幼習劍的地方,自然沒有旁人打攪。
長灘,海浪,白雲。
祁已經醉了,尤其是他正對面有一個絕世的劍客。
此時天色破曉,日光熹微,浪頭波光粼粼,兩把劍也是劍光閃爍。
天光,水光,劍光。
「真美。」祁不禁感嘆道,扔下劍鞘,長臂微傾,手臂翻轉揚起純淵,道,「此劍鑄鐵自家傳鐵母,劍鋒三尺兩寸,淨重六斤七兩。」
葉孤城終于看到了純淵出鞘,道︰「果然好劍!」
祁指尖劃過純淵劍,語氣柔軟,「的確好劍。」
葉孤城也揚起手中劍,道︰「此劍乃海外寒鐵精英所鑄,吹毛斷發,劍鋒三尺三,淨重六斤四兩。」
祁目光一亮,道︰「城主真是……哈哈,藏劍閣都讓我進了,如此好劍居然還掖著!今日戰罷,城主別忘了自罰三杯!」
葉孤城只回道︰「本是好劍。」
兩個人站到這里,便已經拿出了性命的覺悟。
祁其實不怎麼喝酒,他想要和人對飲只有兩個時候,第一次是和常今比斗完的時候,只可惜那時候他氣息將絕,只來得及和純淵同赴洗劍池;第二次便是現在,但他知道,他和葉孤城的劍勢既出無回。
但他還是希望能和葉孤城喝兩杯。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和人如此暢聊。
祁五感敏銳,他恍惚間察覺到了葉孤城周身氣勢的一絲凝滯;但他沒有放在心上,因為他也明白,葉孤城心里也是極渴望這場比斗的。
兩人四目相對,氣勢相逼。
兩人都用出了劍術里最簡單的動作。
葉孤城的劍不負他的名字,仿若從天外降臨,帶著不斷改變的劍勢,誰也不知道劍氣下一秒指向何處,除了葉孤城自己。
祁的劍勢節節攀升,他沒有用對付玉羅剎的那些花招子,只是將全部心力都灌入了純淵劍。
兩把劍的劍尖愈發靠近。
此時祁卻驀然明白了比劍前葉孤城氣勢的為何,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天外飛仙這一式本應該沒有現在的滯澀,更加雲霞托擁,或者雷霆萬鈞。但現在這一招天外飛仙卻真的墜入了塵世,如若按照原本的軌跡,必然是兩敗俱亡之勢。
他改了劍勢。
祁的劍尖先一步停在了葉孤城的咽喉處。
他決然地收了手。
「你沒有敗,葉孤城,我不如你。十日論道,恐怕我一生中比這快活的時候,再難有了。和這樣的你兩敗俱亡,是我的恥辱,所以我選擇了借他人的道,這更是恥辱。只不過我珍惜你這個朋友,所以選擇了後一種恥辱。」
「我知道你只是太寂寞了,但你辱沒了我,更辱沒了你自己。」
祁說罷甩袖而去。
恰當他邁開步子的時候,遠處靜候著的葉拾見兩人比斗完了,遠遠地朝著葉孤城行禮道,「大人,平南王世子今日再次求見。」
祁聞言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他看見了葉孤城的瞳仁。
對方的雙眼也正凝視著他。
祁腳下一頓,復又生風。
他大概明白了葉孤城劍勢之中的凝滯是為了什麼了,但他生平最厭煩的就是江湖和朝堂攪和到一起,因為國有國法,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
因為這,葉孤城的劍心有了猶豫。
在這種賭上性命比劍的時候。
祁只覺痛心。
他明白葉孤城寂寞的感覺,卻無法理解他為何要去寂寞。
「慢!」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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