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回家就訓斥小瑞,把他額頭打腫了,害得他發燒,你就見不得小瑞好過是吧,你還想怎麼樣,你是不是他親爹,他還這麼小,你就管得這麼嚴厲。♀」
原本正翻開手機陷入思緒中的李明睿一愣,這怒氣沖沖的聲音不就是來自周玉清嗎?他微微訝異,他可是頭一次听到李東海與周玉清夫妻間爭執。
李東海大掌拍了把桌子,語氣嚴肅︰「他還小?今年已經二十六了,二十六咱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我在連隊里當過兵也下地干過活,你再看看他,現在被養成什麼樣子?除了讀個研還干什麼了,他讀研學到的知識呢?之前還要讀博,如果不是我擋著,到現在他還在學校念書,社會交往人情世故一點不懂,他就算念一輩子書有什麼用?」
「就算小瑞不懂事你也不能這麼逼他啊,看不慣他和那個蕭家孩子在一起就拆散他們,要不是你那麼強橫,小瑞能跳江嗎,現在是嫌日子順了是麼,偏得整個家都不好過才行麼,我跟你說,小瑞有什麼事我跟你沒完,他要出事了我也去死,我要拉著你同歸于盡,讓你們李家斷子絕孫。」周玉清說到激動處,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你看看你,有你這麼當媽的?就是你打小太驕縱他了,寵孩子可以,但是要讓他懂得男人的擔當,二十六歲的爺們就為了小情小愛要死要活,這麼多年的書讀死了嗎,遇事能這麼極端嗎?這就是你太溺愛兒子沒教育好的結果。」
周玉清氣極反笑,「怪我教育的不好?意思是我教壞孩子了?」
李東海深吸了口氣,眸光微冷道︰「之前怕你不高興我就沒提,但你想想小瑞他到底怎麼喜歡上男人的?還不是你打小寵他寵得恨不得捧在手里,怕他摔了倒了受傷成天一堆人照看他,小孩子的磕磕絆絆小瑞他從來沒有過,刮風下雨你都提前給他打點好,就是陽光太足都怕他被曬黑曬疼了,比養女孩子還嬌貴,小瑞長大後,但凡有個頭疼腦熱你都天要塌了似的不讓上學讓在家休養,就是你這麼養的才養出這麼個文文弱弱的兒子。」
「他上學後你又怕他早戀怕被女孩子騙了,看到他跟女孩子說上幾句話你就問東問西查人家底細,他要是從小就能跟女孩子正常相處,會走上喜歡男人這條路嗎?你這是怎麼當媽的?」
周玉清瞪著眼楮看著李東海,眼楮閃著淚光,她伸手指著自己,「你說我怎麼當媽,你說我嗎?」她說著眼圈泛紅,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落,「我只有一個兒子,我不像你除了小瑞在外面還有一個,你當然不在乎了,但他是我的命啊,我為了要個孩子折騰了多少年,你只知道事業事業事業,你管孩子什麼了?」
李東海皺眉,「能不能不要提那些事了,那個孩子已經……已經去了。」
周玉清嚷道︰「你怪我沒教好兒子,你好好管他了嗎,小瑞小時候一周見不到你幾次,外面那孩子更可憐,一年都未必能見上你一面,你就是這麼當爹的,你有什麼資格怪別人。」
「行了,你別哭了。」李東海嘆口氣,「我不是怪你,孩子已經這樣了,我做爹的總歸不可能害他,只要他跟著我去公司一點點來,我保證將來我不在了他能順利接手公司,即便他將來沒多大出息,也能經營好公司,可你看他現在跑去當什麼演員,這不是胡鬧呢嗎?」
「什麼叫做胡鬧?你創辦的公司就叫事業,我兒子去當演員就不是事業嗎?」
「娛樂圈里面有多亂你不會懂,他混了半年沒混出點名堂,若不走些旁門左道,很難有名氣,他就算有名氣又怎麼樣,演戲能比得上繼承李家的家業麼?孰輕孰重分不出來,可真是……」
周玉清強橫道︰「他是我周玉清的兒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別說當演員,就是喜歡男人,我當媽的都可以去外面給他找個,你要是不滿意,大不了再去外面生個。」
李東海滿月復郁結之氣發作不出來,憋了半晌來了句︰「好好好,你想怎樣就怎麼樣吧!我,我繼續出差去,我倒要看看你寶貝兒子將來能混出什麼德行。」
片刻,關門聲響起,李東海離開了。
周玉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抹了抹眼淚,徑直來到李明睿的臥室,見他垂頭坐在床上,臉上堆起笑容來,寬慰道︰「兒子醒了啊,餓不餓,想吃什麼好吃的,媽親自下廚給你做。♀」
「他出門,沒事吧?」李明睿瞥了眼大門的方向,示意地問。
周玉清不屑地撇撇嘴,「沒事,以前吵架的時候也嚷嚷著出差,但過不了多久就乖乖回來了,你剛才听到我們的話了吧,你爸那個老頑固就是這樣,走就走,有能耐永遠別回這個家!」
「我……」李明睿斟酌著措辭,「我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
「我哥,就是外面那個兒子,他的親生母親在哪……」
周玉清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似乎沒想到他竟會有這樣一問,她想了片刻才道︰「之前一直覺著對你來說不重要就一直沒有說,那個女人,她,已經死了。」
李明睿一愣︰「死了?」
「是,在你哥上高三的時候就死了,因為癌癥,只是那時候他正在高三沖刺階段,他成績優異,據說能考上市重點大學,那女人不想讓孩子知道實情,這事就一直瞞著,直到那孩子沒了的時候,也不知道他母親已經去世的消息。」
李明睿的身體僵住,手足冰涼,可奇怪的是心中並沒有難以承受的悲痛。
他唯有一個想法,死了?原來是死了啊!因為期待了太久的歲月,得知這個消息,不過是圓了心中的一個念想,心中只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李明睿佯作無所謂的樣子,臉上揚起清淺的淡笑︰「那個女人倒是夠冷漠的,臨到死了記得有個孩子,之前那麼多年呢,恐怕她在大學里悠游自在的時候已經忘了曾丟過一個累贅了吧。也是啊,畢竟清純的女大學生與生過孩子的女人相比,誰都不會傻得選第二個吧?」
周玉清嘆口氣︰「雖然我一直不喜歡她,但不得不承認她命挺苦,當年他媽得了重病,正在到處籌錢,而她考的大學也因沒錢險些讀不上,她也算是無奈之舉吧。」
「但是什麼理由都不足以反駁她無視孩子的事實。」李明睿嘲諷道,如果說不能養在身邊自己不會怪她,可明明可以相見,卻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絕情,讓他如何能釋懷。
周玉清不滿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旋即想起來他才大病初愈急忙揉了幾下,「你這孩子激動什麼?說起這事你爸有很大的責任。你哥要出生那天我悶在家里,你爸為了安慰我就留在家里陪我,那時候他打電話告訴保鏢,孩子出生要立即帶走,不能讓那女人對孩子產生一點留戀,免得將來留下麻煩。後來听人形容,那女人哭著跪下來求保鏢要見一面孩子,但是誰也不敢違背你爸的命令,所以直到最後那女人也沒見上你哥一面。」
「那女的之前答應過你爸這輩子不踏足松江市,後來你哥上小學初中時她偷偷回來過幾次,但你爸早已打點好了,只要她前腳一來松江,後腳就會被趕出去。」
「直到那孩子高三那年,她癌癥晚期,你爸同意他們最後見一面,但是她拒絕了。那次是我第一次正面見她,是個很淳樸的女人,她說,怕耽誤你哥高考,而且從來沒相認過,如果見了卻要馬上面對死亡,只會帶來痛苦,還不如就當從來沒出現過,至少免受生離死別之苦。」
李明睿只有低著頭,才能掩飾住自己的情緒。
好奇怪,不是應該怨恨的麼?幾十年也沒有盡過做母親的義務,是應該有深深的怨恨吧?可為什麼心里只是酸澀,周玉清的幾句話,就讓他打消了藏在心里的不甘和恨意?
他想怨怪她,為了拯救母親、為了完成學業就可以隨意生下個兒子嗎,你有沒有想過他的未來?
可是……
在身體健康時一次次想違背約定去看親生兒子,臨到死卻寧願抱憾終身,只想兒子順利度過高考,想讓兒子不必承受失去至親之痛。
而這個人,如今已經死了。死了,一切都沒了。
他抬起泛紅的眸子,看向面前關切地看著他的周玉清,想到她點點滴滴的疼愛,想到她之前和李東海激烈的吵架,他體會到,這兩個女人都是無比愛著自己的兒子,雖然表達方式並不一樣。
他並不可憐,他也有愛他的母親。
而周玉清這半年來殷切照顧的人,不是李明瑞,而是他李明睿。
他還依稀記得昨晚周玉清在他枕邊哭泣,此刻突然覺得接受周玉清當媽並不是件很為難的事,原本堅持的、不肯放棄的原則,如今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周玉清悉心照料的是他李明睿,將給周玉清養老送終的也是他李明睿。
他緩緩開口︰「我有點餓,媽……」
「哎哎,我現在給你做飯去,給你做你愛吃的,等等一會就好啊兒子。」周玉清連忙應道,然後立即轉身出門風風火火地朝廚房走去。
李明睿雙眼涌上熱氣,臉上緩緩露出個柔和的笑容。
有些事,時過境遷,已經過去。而有些事,經轉流年,才剛剛開始。
李明睿在家歇了兩天,接了幾個副導演的電話,都是談出演小角色的事,顯而易見他的表現還是給一部分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準備再次用他。
正在他挑片子的時候,接到了劉宴的電話。
「在忙什麼?」劉宴開門見山地直接問。
劉宴前一陣邀他出去玩過兩次,但他恰好都有戲要拍就給拒絕了,他當下道︰「在家呢,最近正好無所事事來著,怎麼,要出去玩?」
劉宴不滿道︰「你當我只知道玩嗎?我可是有正事的人,我最近就在忙著拍戲,怎麼樣厲害吧?告訴你件好事,你後天有時間麼?我現在拍戲的劇組缺個演員。」
李明睿一怔,在腦中思考了一圈,想起來劉宴最近籌拍的電視劇《夏日花語》,按理說已經拍了半個月了,怎麼還會缺人?
「是《夏日花語》麼?缺什麼人?」
「里面一個角色比較重的人昨天意外摔斷了腿,幸好這個戲才拍不久,關于他的那部分重拍還來得及,導演那邊還沒有備選人,我就推薦了你,你來試試吧,很好的機會。」
「我可以麼?導演同意了麼?」在他看來劉宴是個粗心的孩子,沒想到在這方面還記著他。
「恩,不用試鏡,導演會直接看你演的效果,明天你早些來,給你看劇本,導演說好的話直接就留下,不好……你的演技我信的。」他說著自嘲地笑了笑,「連我這樣的都擔任男二號。」
李明睿心說我能和你比嗎?不過劉宴的行為讓他很窩心。
他應道︰「行,我知道了,明天一定去。」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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