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早被我關上了,這會兒听著劉桂年言辭切切的話語,我只覺得空氣憋悶,胸口呼吸略有些不暢。
放下手中的油紙傘,我走到窗前,剛想撐起支架,卻被劉桂年阻止了下來。
「娘娘這麼迫不及待地開窗,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您的身份嗎?」
不急不徐的一句,恰到好處地阻止了我下一步的舉動。
我的身份,確實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不為其他,只為我再也不想歷史再重演一遍。傷害已經造成,南牆已經撞上,接下來的,便是迷途知返。而不是,繼續一頭撞上去,無止無休。
「劉總管真是喜歡說笑,奴家夫君你可是認識的,這麼英俊不凡的夫君不要,奴家怎麼敢逾矩跟爺搭上點關系呢?」
風黎瑞在國都川納的美名可是被眾家千金閨秀趨之若鶩的,這樣的男子,無疑是受人追捧的,若我當初最先遇到的是他,命運又會如何呢?
「娘娘,您何必跟老奴打馬虎眼呢?不過是蒙了一塊面紗罷了,老奴跟了皇上那麼多年,見您的面何止千次?即使最開始沒有認出您來,可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老奴再老眼昏花,也不可以糊涂到這個份上了。」頗有些語重心長的味道,劉桂年垂首向我致歉,「恕老奴得罪了。」
然後,在我目瞪口呆中疾步走到內室,珠簾叮當脆響,他已經抱著個物件從內室中出來。
看到他手上抱著的物件,我腦中飛快轉動,轉動的後果便是……我真的是……太失算了……
而我最想做的卻不是自我鄙夷千百遍,而是將風黎瑞這男人給狠狠地毆打一番。
劉桂年手中的物件,恰是那把山谷主樓內的綠綺。
景行然金口玉言命我和風黎瑞回京成親,正我的名份,風黎瑞怕我一路無聊,便將綠綺給帶了出來。
這把綠綺,是崔太後所贈。自從在寒潭听了我撫琴,崔太後便從萬寶閣給我尋了這把綠綺,偷偷背著宮婢跑到我的沁紫殿來傾听。
我假死後,風黎瑞又順手牽羊將它給帶出了宮,繼續讓它伴著我。
可這樣的名琴,世間也僅只有一把,這般罕見的玩意兒,他怎就疏忽怠慢了呢?竟然還傻乎乎地將這麼重要的證據送到了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景行然雖然瞎了,可他底下的人卻是眼力勁一流的。
就好比,這位跟著他那麼多年的太監總管。
對于宮中的寶貝,分配給了哪個宮哪個娘娘哪位大人,帳面上雖有記著,可他們心里面,應該會更加有數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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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總管難道僅憑著這綠綺便這麼武斷地下結論嗎?」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憑什麼認為擁有綠綺的人,便是我陰凌紫?何況,世人眼中的陰凌紫,早已香消玉殞?他的猜測,雖然精準無誤,但從另一方面而言,實在是太沒有事實根據了。
將綠綺放到一旁的幾案上,劉桂年望著我。那般的眼神,似乎是在度量我話語中真實的成分,又似乎,是在無聲地嘲諷我的自欺欺人。
「單單憑著一把琴,自然是無法認定您就是死去的皇後娘娘了。只是,若是加上那相似的身段,相同的語言神態,如出一轍的琴技,那麼……這世間的巧合事,恐怕也只能用一個理由才可以解釋了吧。」
這個理由,便是我就是陰凌紫本人。
身段嘛……
我不免有些自嘲。如今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和以前一樣的身段?這個小月復微微隆起的模樣,也虧得他還能夠認為我和以前的自己身段相似呢……
似乎也明白了我眼中那抹笑的意味,劉桂年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老奴說的是整體的身段,自然不會局限在月復部。」
咳咳咳……
一個太監,竟然還能夠如此心領神會,真虧了他在宮里學會的八面玲瓏手段。
我面上有些微微的燥紅,卻沒有反駁,只是靜待著他的下文。有時候,無聲勝有聲。解釋得越多,往往便會愈發令人起疑。而不解釋,听著他炫耀般自說自話,那麼,只要找準他話語中的漏洞,爭對那個漏洞橫加進攻,便會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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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上面前,娘娘依舊是改不了原本的性子。雖說極力拿捏住了說話的分寸與聲音,聲音能變,分寸也能或多或少地掌控,但那份面對皇上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態度,卻是很難一下子改變。天底下,沒有幾個人在知曉了皇上的身份之後還能夠那般泰然處之,還能夠那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而娘娘您,便是首當其沖的第一個。您欺負皇上目不能視而在他面前比劃著某些罵人的手勢,老奴可是都看在了眼里。這一點,娘娘您能反駁嗎?」
萬惡的劉桂年,還真是老謀深算。若讓他幫著哪個藩王叛變,他鐵定便是最有心計最能夠發揮莫大重要的關鍵角色。
也所幸,他這個大總管一心站在景行然這邊,忠心耿耿,沒有絲毫不軌之心。
原本我想以不變應萬變,這會兒卻又不免抱著幾分僥幸心理辯上一辯;
「奴家自小生長在草野,隨性慣了不懂分寸,劉總管怎能將這般的舉動認為是只有已逝的皇後娘娘才能對爺做的舉動呢?想必真正的娘娘在九泉之下若听到您這般對著個女人討論她的是非,也會從棺木中活活再死一次。」
這句話,說得嚴重了些。不過說到底,這詛咒還是在罵我自己。我表面上說得鄭重其事,心里面卻連連地將這些個話收回。
劉桂年沉默片刻,這般的沉默,給我一種錯覺。仿佛他打消了揭穿我身份的念頭。可是我知道,眼前的人,絕對不會是那麼好打發的。
「既然娘娘依舊不承認自己的身份,不若娘娘來撫琴一曲吧,讓老奴好好听听。」劉桂年的指尖在琴弦上微微觸踫,發出一串清泉般的聲響,雖然他毫無章法可言,但能夠撥弄出這麼幾個音,卻已然是難能可貴了。顯然是下過一段功夫了。
燭火映照下,劉桂年的身影看上去竟有些傴僂,那刻意粘上去的胡須,是專屬于老態之人的。如今的他,真像個七老八十的老人,面上,是飽經風霜之後的沉澱。
不過事實上,劉桂年自小便被父母送入了宮,他歷經兩任帝王做到如今大總管的位置,其實也不過幾十年。如今的他,也只是天命之年罷了。
看來宮中的生涯確實是足以磨練人,讓人心思深沉,也讓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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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衫上因著那帶著風的微雨而濕落了一大片,暗色的一片,在我這件淺色的裙衫上極為明顯。
甩開袖子揮灑了一番水漬,我這才好整以暇地對上劉桂年的眼︰「若劉總管想要測試奴家的琴技,那麼劉總管便是大錯特錯了。早先爺便懷疑奴家琴技有效仿先皇後之嫌,奴家具實以告,是夫君從先皇後處弄來的指法曲譜,奴家深覺有意思,研究模仿所致。世間相同的曲風,又豈是只有一人獨會?世人皆有喜好,術業有專攻,也許唯珍皇後擅長撫琴,可奴家,就不能也擅長嗎?若總管大人想要以這點來證明什麼拆穿什麼,那麼奴家恐怕要令劉總管失望了。」
劉桂年深沉的目光望著我,很奇怪的感覺,明明不過是一名內侍罷了,那樣的眼神,卻讓我由衷感到一絲難以逃月兌的慌亂。仿佛自己的秘密,真的全權掌握在他的手中……
不過出乎我的所料,劉桂年竟然沒有再辯駁,反倒是兀自找了個椅子坐下,望向我,眼中閃現一絲淒涼︰「娘娘永遠都有一大堆理由反駁老奴,可老奴卻還是相信自己所發現的。更相信皇上這段時日來表現出來的不同尋常。」
見我怔然不解,劉桂年毫不在意地一笑︰「娘娘稔是如何辯解,但唯有當事人,心里最是有數。娘娘自以為瞞過了所有人,可娘娘難道沒有發覺,皇上早就認出了您?」
他這般一說,我面上瞬間便是一驚,雙眸呈現難以置信。若不是面紗遮掩,恐怕真的是掩飾不住。
快速收回眸中的詫異,我竭力維持鎮定︰「劉總管又和奴家開玩笑了,爺萬金之軀,又怎會對奴家這麼個小人物放在眼里呢?」
「老奴跟在皇上那麼多年,若連他那點情緒都瞧不出啦,便實在是枉費了皇上一番栽培了。」
劉桂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我一把打斷︰「劉總管不是想听奴家撫琴嗎?奴家現在便撫上一曲如何?」
也不管他是否應下,我直接便走了過去,坐在椅案上,指尖觸及那柔韌的琴弦。
都說琴弦如同情思。情思有多長,琴弦中寄予的思念,便有多深。
青絲白發,百年轉瞬,情深不壽,痴纏眷戀。一曲離殤,一把相思淚,足以道盡。
幽怨的音色流瀉,在空中靜靜起承轉合,又透過四壁,在這風雨微露的四合院中流溢開來。
這般的曲子,對于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而言,是最忌諱的。
而我的目的,也在于此。
劉桂年顯然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見我如他所願般撫起了琴,便繼續說道︰「皇上的雙眼已殘,可對您,卻是特別的。自從皇上誤認為您離世,皇上便對任何女子都敬而遠之。對江貴妃是如此,對一心想要嫁給皇上的水若卿,也是如此。其實若您仔細些,便會發現,皇上自始至終,都只對您一個人是特別的,可惜那時的您,只覺得皇上寵幸江貴妃,寵幸後宮中任意的女子,對您絕無半點真心。這件事,老奴不便多說,這是皇上決心隱瞞的事,老奴只能點到為止。可現在發生在眼前的事,老奴卻要背著皇上來對娘娘進行一番說教。」
繞梁的琴音訴說的是離情別思,朝朝暮暮思君念君不見君,青絲成白發,哀怨復哀怨,綿綿復綿綿。我指尖微動,心髒的位置微微有些發疼,卻還是固執地一遍遍撫著傷神的曲子。
「娘娘瞞得皇上好苦。皇上明明都覺得您時刻在他身邊,可卻不敢冒認。因為一個死人,是決計不可能死而復生的。可您的性子,便如同皇後再世,皇上一方面想要接近,一方面又害怕接近。因為一旦接近,便是背棄了對皇後的情意。可對您疏離,皇上卻是比任何人都痛苦……」
劉桂年委實過于自命不凡了些,以景行然的性格,怎麼可能會將這些告訴他?他這麼自顧自地瞎猜,居然還能夠將這當作事實的真相來說與我听。若他是教書先生,恐怕也只有誤人子弟的份了。
「娘娘這樣的眼神,是不信老奴的嗎?老奴親眼看著皇上听到您在萬芳樓中撫琴時的失態。那時的他,老奴才覺得是真的活過來了。有血有肉,不再如同行尸走肉般活得無趣,是在您‘離世’之後,真的活過來了……老奴不是皇上,當時也只是覺得您和皇後具有相同的風華氣度,可皇上的心里,卻從那個時刻起,再沒有任何遲疑地將您認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