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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四、平生一痴人8(為菁菁兒而更)

墓地。

雨絲迷蒙,天氣晦暗。那風晃蕩得樹影婆娑,隱隱有些淒厲的感覺。

白綾紙錢遍布,在風中飄揚,黃色的冥紙早就灑滿一地,在泥濘的地上落滿塵埃。

人活一世,生不帶來,死了,也只是一抔黃土……以及那可笑至極的往生……

三生石旁,刻上你我。孟婆湯下,了卻殘緣。彼岸花開,不及黃泉路逢。

望著那墓碑,我有些哭笑不得。

無字墓碑,承載著譚素心一生的依戀。可是人都死了,這份依戀,又有何用?

痴情女子最薄命,古人誠不我欺也。

棺木被釘死,由八人抬著,莊嚴肅穆地抬到了早就挖好的淺坑。

上等的楠木,據說這副棺木的制作,便歷經五年。譚素心的一律喪葬事宜,皆是我去操辦的。

當時棺材鋪的王老頭還神秘兮兮地對我夸口死人用了這棺木,身在地府也快活似神仙。

我當時還回了一句︰「若她選擇了往生去極樂呢?」

當時王老頭模了模自己短俏的青色胡渣,笑得有些牽強︰「女人,尤其是自盡身亡的女人,極樂之地是不會歡迎她們的……」

這,便是女子的悲哀嗎?即使死,也要被判為下等人,地位永遠都屈居于男子之下。

譚素心的尸首保存得完好無缺,在陳府進行了三天必備的念經超度之後,又讓與陳尚寅素來往來的人來吊唁一番,她活的這一生,便算是徹底地了結了。

不過中途卻又出了點小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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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尚寅謀殺八名無辜女子,罪不可赦,而他自己也欣然赴死。但最終那一刻,我與風黎瑞一同下跪為他求情。

其實我的目的,很簡單。活著的譚素心為了陳尚寅而活,已經苦了一輩子。死了的她,我不希望這個男人再去打擾她。

當時的景行然居高臨下,那睥睨天下的沉穩氣質,讓人由衷折服。銀色的衣袂優雅卓絕,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眸望向我們的方向,又或者,只是望向虛空里的某個點。

良久的沉默,衣袖一揮,他將陳尚寅赦免。

陳府繼續保留,陳尚寅的官位則由吏部再派官員接任。許是為了給譚素心死後的祭奠留有幾分盛況,他將自己微服的身份曝光,放出他將親自祭奠譚素心的消息。

以前便與陳尚寅往來的官吏富賈自然不會錯過這次親自覲見景行然的機會。一國之君,先不論他是否會對他們的前途指點一二,但結識了,總會百利而無一害。且景行然表現得對于譚素心的死格外熱衷,是個人便知道該如何對癥下藥了。巴結逢迎,自是少不了一番虛以委蛇。

所以,譚素心的棺木停放在陳府祠堂的時候,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

這中途出現的變故,便是陳尚寅當眾匍匐于地,在眾人面前宣告死去的譚素心根本就不是妾室,乃是他發妻。一紙休書,將玉香林休棄。

我自然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譚素心生前他便已經將她折磨得認不認鬼不鬼,死後竟還要將她弄個名分束縛上枷鎖,呵……是想讓她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嗎?

直接便舉起那供桌上的一個花瓶,我朝他頭頂狠狠砸下︰「譚素心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她只是一個想要自由的死人,僅此而已!」

陳尚寅當場便暈死了過去,那殘缺的腿上空蕩蕩的,那份觸目驚心伴隨著他頭頂一個勁流淌的鮮血,是那般狼狽。

「只是一個想要自由的死人嗎?」這句話,是一國之君第一次穿著月白色長衫的景行然發出的。白色在他身上仿似最具靈與血的精魄,將他身體中的那份孤寂與漠然流瀉一地。從來都不知道,一向都極愛穿銀衫的他,穿起白色來,竟是那般讓人心疼。

怔楞著望向那個方位的他,我木納地點點頭,當意識到他根本就看不見時,復又強調著︰「是,一心求死只為自由,為何不成全她呢?」

心碎到了極致,才有了輕生。

這是對現實的逃避,可既然這份逃避已經產生,後果已經存在,為何不讓她清淨,給予她一份想要的自由?

若有來生,她不願再見到那個讓他心痛的人。

若有來生,她寧可從一開始便不知愛為何物。

若有來生,她甘願一輩子青燈古佛……

景行然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那空洞的眼眸停留在虛空里的某個光點上,猶豫不決。

良久,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微不可查︰「也許,風夫人說的是對的。」

這個眼高于頂的帝王,竟然輕易便認可了我的話,讓我不由得生疑,他是否是對這一切已經生厭。

玄楓錦說,他本會隨我而去自埋冰棺。

玄楓錦說,他對我的愛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

玄楓錦說,他會來閔周城只為完成我的遺願。

對于我以前和景行然糾纏的一切,我早就沒有絲毫的印象。偶爾那殘缺的片段,也僅是可有可無的

虛幻。所以,我也只是淡淡地一笑置之,對玄楓錦說,那早已過去。

如今听得景行然如此說,我非但沒有一種解月兌的快/感,反而有些隱隱的擔憂。

譚素心的事情一旦了結,也便代表著,他完成了我的遺願。

那他是否……又會固執地想要自殘……

所幸,接下去的日子景行然沒有表現出任何赴死般的異樣。就好比現在,在墓地獨自站在一旁,手負在身後,俊朗的面容上深沉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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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用第一抔土將那棺木深埋,第二抔,第三抔,如影隨形。看著那黃土一刻不停地掩埋著棺木,我心底的淒涼,逐漸彌漫。

原來人死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即使是陪伴著自己共枕眠的棺木,也要長伴她面臨黑暗。無止無境的黑暗……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一副厚厚的木板,還有那遍布的黃土,將她徹底掩埋。

地底黑深,暗無天日。那代表著腐朽與死亡的殘蟲,會一點點通過棺木,腐蝕著尸體,將那光鮮亮麗的衣服粉碎,將那白皙女敕滑的肌膚啃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留下那森然的白骨,毛骨悚然。

歲月,便是這般無情,這便是死亡。即使是死,即使是留足了全尸的死,即使是風光大葬的死,也逃月兌不了這般的命運。每個人,都得承受死亡帶來的痛。

好在,譚素心已經沒有知覺了。若不然,那死亡的蛆蟲啃食在她身子上,定然會疼痛萬般吧……

想著想著,我腦海中仿佛有千般聲音在叫囂在瘋狂地撕咬,眼前一黑,便徹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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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嵐國的皇宮,巍峨肅穆。

慵懶的午後,陽光灑下,帶著幾分溫熱。

我懸浮在半空,看著另一個自己舉步走向皇宮的庭院中,看著那紫色的鳶尾花……

明明深秋了,卻依舊如斯美艷,花開不敗……

心里有些酸楚,卻不知何故。

「原來妹妹這般愜意,姐姐特意來看看妹妹。」自說自話著,一個女子,就這樣帶著兩個宮婢走了進來。睫毛如扇,撲閃著,臉上,還帶著幾分虛假的笑。

今天,似乎,所有的人,都不願給予另一個我平靜……

好些妃嬪為了跟我套近乎或者直接顯示自己的得寵,大多自稱妹妹,可自稱姐姐的,唯獨她一人。

不知,是她的無知,還是……她本就不懂得宮廷生存之道……

漩渦吸引,我撲身在另一個自己身上,一個急促的呼吸,我與她融為一體。

剎那,我明白,那是……景行然在一舉拿下明成黨羽之前的一個月。

「我听皇上說,沁紫殿的樓閣是這宮中最好的,就連這花呀,都是別具一格的,妹妹不介意姐姐來看看吧?」堂而皇之地走入,女子唇畔的笑,愈發地顯得妖嬈起來,「皇上昨晚還問我來著,想不想搬到沁紫殿來。讓我先過來看看,也好給他回個話……」

昨晚……

我……抓住了這個重點。

「皇後娘娘,昨夜皇上翻了這位伊美人的牌子……」雲蘭適時地,在我的耳畔說道。

望向眼前大片的鳶尾花花海,分明之前的風還帶著幾分暖意,可是此刻,竟是如此蕭瑟,卷起漫天的寂寥。

「這兒,果真是漂亮。只是這花,卻美得過于刺眼。」女子直接下著評論,對著身後的宮婢道,「派幾個動作利索點的小太監將它們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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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尾花好,卻也代表著絕望與悲涼。

不知當初景行然許我這大片的鳶尾,是何深意?

但也,只是剎那的遲疑罷了,不容我將這奢望,延續到底。

向父皇借兵的事情已經由我親自執筆飛鴿傳書,當時的我猶豫著是否將母後送我的簪子當作信物一並送回去。他責難于我,說我不會為他著想。遂,冷落了我。

那磁性的聲音,低沉誘人……訴說著對我的溫柔繾/綣……明明還仿似近在咫尺的昨日,一眨眼,卻再不能抓住任何的間隙……但每次面對那大片四季依舊璀璨奪目的花海,卻也還是深深動容。原本對草木沒有絲毫感情的我,依舊還是為了他而打破了常例,親自,打理起了這份他贈送于我的天地。

這一刻,我進入了那具過去的身子,這才想起,原來,屬于景嵐國國花的鳶尾花,早在當初便已駐足在我沁紫殿……所以,才會有了借崔太後回宮而再次恩賜。

「這景嵐國的國花,自從先帝仙逝,皇上便禁止景嵐國上下栽種了。沒想到為了娘娘,皇上竟破了先前的旨意。」

「莫不是真的當局者迷?這鳶尾花素心從小便向往,就因為它代表了永生的愛。娘娘,您又何必……」

思緒再次被曾經的自己佔領,我冷眼看著一切。

幾個小太監被所謂的伊美人帶過來的婢女喊了來。

眼前的伊美人站在花海前,那雙靈動的眼眸,閃過一抹肆虐的笑,對著那幾個太監道︰「動作利索點,該除去的除去,若差事辦砸了,仔細皇上摘了你們的腦袋!」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呢?呵……若當真是景行然讓她如此做的,我,又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只是……

望著她的那雙眼楮,我有瞬間的呆滯。

那眼,竟與我的,有七分相似……

「妹妹,你這兒還當真是殿中之殿,皇上果然沒說錯。」似乎是不吝嗇于贊美,趁著幾個太監忙碌的功夫,她走到我身邊。

我點頭,明了地一笑︰「那皇上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讓美人搬過來呢?」既然這是他希望的,那麼,我定然成全于他,成全他與他的如花美眷……恩愛白首……

「皇上說馬上就入冬了,其它的宮殿都不如這沁紫殿暖和,所以想著這幾天就……」說到最後,示意性地停頓了下來,眉間微挑,一抹挑釁,不期然閃現。

「嗯,那好呀,皇上這是關心美人的身子呢。」我,該是堅強的。陰凌紫,不該哭的……不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了嗎?不是早就打算退位讓賢了嗎?那麼,為什麼還要在意這些呢?他要將這皇後的位置給誰就給誰吧,他願讓誰住我這宮殿就讓誰來吧……我……不能在乎……我……不能難過……

伊美人望著在大片花海中與我沁紫殿的婢女僵持不下的幾個太監,眼神一瞬間閃過犀利,遮掩住了那份靈動︰「怎麼回事?速度這麼慢,是想著皇上親自監督你們嗎?」

「美人息怒,實在是……實在是……」自然,他們沒有膽量說是我的人攔著他們。但是……明眼人,自然無需言明。而所謂的伊美人,也只不過是借此撒潑罷了。

「雲蘭,讓她們幾個都過來吧。這些花早該撤了,如今伊美人肯幫忙,我們該感激人家才是。」輕巧地一笑,突然便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笨蛋陰凌紫……哭什麼呢?這些鳶尾花,只不過是你的一個牽絆罷了……撤了……也好……起碼,不該給自己留下不該有的空想……

「皇後娘娘!這些花撤不得呀!」雲蘭顯然極為激動,面容竟也有一些泛紅。

是啊,兩年了……她……一點點地見證著這些花的成長,見證著我對它們的悉心呵護,在她的眼中,我對它們,該是極為珍視的吧……

苦笑,連雲蘭都知曉的事,景行然呢?他,可也知道?

不,他不會知道,要不然,也不會有如今這一幕。

「去吧……」眼神微動,依舊沒有動搖自己的決定。

雲蘭還想要說什麼,卻還是走了過去,將我宮里的幾個人喊到了一旁,對著她們說著什麼。

伊美人狀似滿意地抿了抿唇︰「謝謝妹妹這麼體貼姐姐,回頭姐姐一定跟皇上說說妹妹的好。」似榮恩浩蕩般,期許我所謂的獎勵。

「那妹妹就在這里謝過姐姐的好意了。」眸中似有一抹譏誚,我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昨天夜里睡得不好,那妹妹就先進去休息了,姐姐在這兒坐坐,若這些奴才偷懶,不用看在妹妹的面上輕待。」

「妹妹客氣了。」那張美艷的臉上染上不甚分明的笑意,靈動的眸一閃,剎那間,使我產生一抹恍惚,「妹妹若這兩天有空,就……」

我理了理發絲,疲憊地笑了起來,竟有些憐憫起她來。

只不過昨夜才得到聖寵,今日便迫不及待地拿來炫耀,按照她這樣的性子,怎能在這後宮活得長久?

「放心,今晚我便收拾妥當,明天便給姐姐騰出地方。」也好,若當真去了冷宮,離開的時候,也不會太得到關注吧……

而他的記憶中,也再不會出現陰凌紫這個人。

邁步,往前堅定而行。卻終是抵不過心中的那一抹不舍。

回首,視線落在那大片正被人毫不留情地踐踏的鳶尾花,心中,竟有一種被灼傷的感覺。

然後……我看見了一抹明黃的身影……

一如,記憶中的熟悉。

他發瘋般地箭步沖入花海,將正忙碌不堪的幾名太監一一丟出了花海,冷凝的氣息流轉,他的聲音,也透著嗜血的狂佞︰「誰再敢動一下這沁紫殿的任何東西,朕絕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聲音,久久盤旋回蕩半空。

他,是認真的。

一如,所謂的君無戲言。

而他的眸子,是那般殷紅,竟還可見額上的青筋突起。

這個從來都是風光無限的男人,這個原本就是位居高位得天獨厚的男人,這一刻,對于我而言,卻只有……讓人不忍忽視的孤寂。

沒有走過去,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腳步仿似生根,無法邁動絲毫。

看著伊美人軟著身子撒嬌般地向他的方向走去,輕巧地投入他的懷,我淡淡地勾起了唇角。他,沒有推開她。

沒有……推開呵……

原以為他的突然出現,他的阻止,是因為他對我的眷戀,卻終是……對自己太過于高估了……

腳步邁動,朝著我的寢房而去。我的身子挺得筆直,透露著一股倔強。

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曾屬于過我,為什麼,還要這麼傻呢?

只是,強勢如他,又豈是我想走,便任由我如願的呢?

「你給朕站住!憑什麼一句話就讓他們撤了朕送你的東西?憑什麼!」聲音醇厚低沉,帶著隱忍的怒氣,直直地向我襲來。

我?

到頭來,竟成了我的主意了嗎?

搖頭輕嘆,他這個惡人,還真的會主動將罪名往別人身上推。

這,不是他授意的嗎?還這般假裝在意作甚?又是,做給誰看呢?

「是皇上的伊美人讓人撤的,皇上想要質問,便問她去。」帶著一抹無名之火,我腳步邁大,似要躲避什麼,匆匆便往前去。

身後,似乎傳來伊美人戰戰兢兢的求饒聲,然後,又似乎……听到了哭泣聲,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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