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過一地,陳尚寅面上痛苦,用手撐著匍匐爬著。
「我不知……我真的不知你竟然愛我如此之深……我以為,你只是小姐脾氣上來,隨便找個人玩玩而已……即使不是我,也一定……會是其他人……」
好一個「小姐脾氣」,好一個「隨便」!這種事,竟然還會「隨便」?「隨便」到將自己的清譽給一並搭了進去?
我目光微冷,想要開口,猛然意識到景行然這尊大佛還在這兒。這,還不是我不顧一切暢所欲言橫加指責的時刻……
「如陳大人這般貪慕高位顧念舊情的,想來即使知道,譚素心依舊是免不了這一番折磨……」當然,我所指的顧念舊情,純屬他的青梅竹馬玉香林,對于譚素心,只要是個人,只要有眼楮,都可以瞧出來他對她的狠辣,「瞧瞧這如花似玉的臉蛋……陳大人好狠的心吶。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毀了,唉……厚此薄彼,還真是令人寒心……」
我的嗲音發得過于盛氣凌人了些,薄情負相思,愁腸誰人憐?
「一而再再而三?風夫人怎知道譚素心這臉是第二次被折騰成如此?」景行然真的不是一個地道的旁觀者,既然由我開了頭,他就該讓我有始有終下去,非得拆我台干嘛?不過這不問還好,一問就是這麼有水準專門指出我弊病的,倒是讓我再次惶惶。
這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我在他面前犯了不大不小的錯了……
一次兩次尚可,但多了,睿智如他,怎麼可能不懷疑?
「素心與風夫人是打小的玩伴,自從素心成親,便少了些往來。如今在陳府內再見,素心便將前塵往事與她囫圇吞棗般簡單說了一下。」
譚素心此舉,當真是替我解了圍。先不論景行然再如何生疑,但只要譚素心認定我是她打小的玩伴,那我的身份,便決計不會被拆穿。
見景行然將信將疑,我忙將話題扯開︰「陳大人,你覺得,該拿什麼來賠譚素心好呢?她都快死了,可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呢。」面紗下的臉染上嘲諷的笑意,我撫模著譚素心的手,就是這只手,將銀針扭曲了方位,生生將自己送往解月兌之地嗎?
陳尚寅染血的手觸目驚心,雙腿被截斷的位置,似乎是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疼痛。他的手模索上那參差不齊的腿骨。那腿,早就毀了,只空留一個上半身及幾寸的腿骨,行尸走肉一般。
此刻的他卻如同入了魔障,對著床上無法動彈的譚素心痴痴地笑了出來︰「如今我這般,賠你,可好?」
即使用他的命賠償她也無濟于事,他想的,還真是可笑。
床上的譚素心唇畔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那張臉上的疤痕,仿佛也因著那抹笑而別開生面起來,分明便是丑惡的痕跡,可卻讓我感覺到百花綻放的光芒,幽香陣陣,沁人心脾。
「真的,可以賠嗎?你覺得,有用嗎?」幽幽的聲音,如同自語,卻在這靜謐的空間,格外擲地有聲。
陳尚寅瞬間便慘白了臉色,那張原本便蒼白的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卻,只留下冰錐般的痛,在四處滿溢︰「我以為,一切都來得及。我以為,我可以既救了你,又保全了她。我以為,我可以誰都不用失去。我以為……」
「你以為……呵……真是好笑啊……陳大人,就是你一個‘以為’,將她給弄到了如今的地步……你可千萬別說你是愛她的啊。」我發現,真的是不行了,怎麼越說越離譜了呢,這怨婦氣質,怎麼我這個局外人比當事人還要來得濃烈些呢。暗暗瞪視了一眼搶了我位置的景行然,一定是受他影響的。對,就是這樣。
陳尚寅對于我的話並不承認也不否認,目光灼灼,卑微竟似祈求般望向譚素心︰「我與香林自小便相識。雖沒有海誓山盟,卻已到了私定終身的地步。可是他父親心狠,貪慕富貴,將她給嫁給了那個不中用的縣令公子。我恨,可我沒有辦法,當時的我,根本就沒有那個能力救她出來。他父親知曉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便將我和老母趕出了城,我這才流落到橋水鄉,這才遇見了你。」
臉上神情恍惚,他突地便漾開一抹笑意︰「你長了香林三歲,那時候的你,真的,明明她才是大家閨秀,你不過是個小家碧玉,卻比她端莊嫻雅得多。上元佳節,我故意與你相遇,一次次,讓你被我的才情所迷。其實,那時的我目的真的很簡單,只想著借助譚鄉紳的威望與財力,更快速度地讓自己變強,只要變強了,我便能夠快點、再快點去娶回香林。不管她嫁得如何,我自始至終,唯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從別人手上娶回她,給予她幸福。這是我兒時便與她約好的,自是不能食言。」
「可是,越發和你接近,我便發現,你身上總是呈現香林的影子。那時的我,當真是以為自己愛香林愛得無法自拔了。和你的那一夜,其實早就在我的計劃之內,家中病重的老母被我活活氣死,也早在我意料之中。我只是,不想錯失機會。所以,我千方百計地哄騙你,得到你的身子,讓注重門楣的譚鄉紳不得不妥協,讓你……只能嫁給我。」
「後來,我真的是如願以償了,且,憑借著你爹的威望讓自己愈發小有所成。看著你每日里對我笑靨炎炎,
我真的很想告訴你,我娶你,不過是利用你而已。只是,我卻不敢,不敢讓自己的努力付諸東流。我還沒有娶到香林,我還沒有去實踐和她的約定,我不能將這一切道出,我不能夠讓好不容易走出來的坦途再次變成坑窪的泥濘。」
「每每見你為了操持家務而累得面色疲憊,我會為你心疼。每每見你為了迎合我的喜好而被迫讓自己做些違心的事,我便會控制不住地想要將你攬在懷里。那時的我,一遍遍安慰著自己,因為還要仰仗著你爹,所以才會對你產生那樣的情緒。所以,我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你對我的好,也理所當然地如同一個最親密無間的夫君一樣給予你同等的好。直到那一天,我將譚家的家財全部掌控在手中,知道那一天,你爹逝世……」
「其實,你爹並不是病重而死的,是我,將他活活逼死的……當無意間看到他收藏的你娘的畫像時,我便怔住了。那個人,你知道嗎?她竟是香林的娘親……所有的不可思議,仿佛都迎刃而解了。為什麼,我總會在你的身上看到香林的影子,原以為是思念她過甚,其實,你與她,根本就是一母所生。」
「你娘拋下你之後便嫁給了香林之父,不過所嫁非人,直接郁郁而終。你們的命運,注定了,要牽扯不清……我跟你爹說,我愛的是香林,娶你,不過是為了娶香林。他仿佛早就將什麼都看透了,對于我潛移默化中將他的家財佔為己有,也不追究,只是讓我,還你自由身……」
「我答應了,因為我只想要娶香林,其余的,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所以,我當即便寫了一紙休書。只是他死後,看著那紙休書,我心里卻又似長著野草,淅淅瀝瀝一個勁刮著五髒六腑,揪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知道,當得知我並非是真的將你當成香林替身的那一刻起,我便放不開你的手了。所以……我可恥地違背了對你爹的承諾,用另一種方式將你留了下來……由妻……變妾……」
————————————————————————————————————————————————
悶熱的天氣,房門緊閉,窗戶卻是敞開著的,血腥味雖然淡了些,但還是在這一室的空間內徐徐滿溢開來。
身上,早已出了熱汗,我只覺得憋得慌。听得陳尚寅似懺悔似無奈地回憶著過去,第一反應便是,為什麼世上總是有那麼多的傷害……為了一個人,而去傷害另一個人……這樣,真的值得嗎?真的,到頭來不會後悔嗎?……
死水一般的沉寂,陽光從窗戶中射入,那般的微薄,塵埃打著轉,影射出美好的一幕。這般的光明,是所有人都該渴望的。
譚素心輕咳一聲,就著他的話繼續講了下去︰「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口中的香林,卻要為了你們的幸福賠上我的一生。呵……諷刺啊……你說他是我妹妹,世上,當真會有這般的妹妹嗎?這般,欲置我于死地的妹妹?」
「眼見著你將守寡的她迎娶入府,媒婆說合,禮數周全,聘禮豐厚,我不是不嫉妒的,可我在賭,賭你並非那般絕情。只是,我卻錯了。你與她本就是最相配的一雙華人,已成妾室的我橫亙在你們中間,不過是更襯托得你們情比金堅罷了。」
「一幕幕恩愛在我面前上演,那般的酣暢,那般的淋灕,我的利用價值,早就告罄。所以,我毫不留情地用簪子劃花了自己的臉。結發不結心……沒想到,在自己的臉上揮毫,竟還能夠將那幾字寫得有模有樣的,呵……想到那時你怒氣沖沖地質問我的臉是怎麼回事時,我便覺得那時的自己,真的是做對了。這一生,恐怕也只有那麼一件事,是做對了。」
「只是,你的懲罰,太狠。」慘然一笑,譚素心心思飄遠,「不過是個擺設的妾室罷了,所有的應酬,自有她陪著你。我即使容顏盡毀,在足不出戶的情況下也不可能丟了你的顏面吧……可你卻讓她作為正室,對我嚴加管束。管束的後果,便是直接命人將毒蛇的獠牙給拔了,讓它們一條條蜿蜒著丑陋的身軀滑入我的口中……黏稠的液體,那是蛇的口液呵……那蛇信子一伸一探,直接便從我的口中穿過,透過咽喉深處,一條條,滑溜著鑽入……呵……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我這月復內鐵定還養著幾條小蛇呢……」
驚恐,無以復加。
我雙目圓睜,她那夜跟我說什麼她月復內有蛇的事情,我也只是當她苦中作樂的玩笑一听而過,如今再一想她舌苔仿佛被什麼東西咬過。所有的一切,都對上了號。
「陳尚寅!你還是不是人!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你究竟有沒有一絲一毫將她放在心上……居然……」床榻旁,是幾個空碗,我直接便一股腦兒將它們扔向地上急急想要爬過來的陳尚寅。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的男人呢。那樣的懲罰,即使是個男子,恐怕再好的承受能力,也早就活活被嚇死了。他這樣對自己的結發妻子,算什麼……耀武揚威嗎?
「你先別激動,小心動了胎氣!」激怒的性子使得我一下子便從床榻上站了起來,想要走過去狠狠將那個男人踢上幾腳,卻被人一把按壓住身子。
景行然一手覆在我月復部,另一手順理成章般攬著我的肩,將我撈在他臂彎中,徐徐安撫我重新坐在床畔。他的面容隱匿在那垂落耳畔的發絲後,看不真切。
被他安撫著緩下心神,我這才發現,這一次的我,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怒極之下大罵陳尚寅,哪兒去管什麼真聲假聲?根本就是破口大罵,管它拿不拿捏那份火候……
即使景行然听出了我的聲音,我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若這事情發生在我自己身上,也許我會忍下來,可發生在譚素心身上,我卻怎麼都忍不下來。
也許,有時候我對自己太過殘忍,但對心底在意的人,我卻做不到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