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的寒潭,其實極為生冷。若說冬日是個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那麼對于春夏之交的現在,倒是一個避暑勝地。
實在是挨不過崔太後那滿滿的哀怨,我最終還是帶著她偷溜出菩提殿。但看我和她一道做賊心虛的模樣,外加微微躬著腰分不清是誰牽著誰手,我嚴重懷疑,她當真不會覺得有異?
一只小狐狸,能牽她的手?能帶她出去遛彎?
「修容娘娘,您這是要帶太後去哪兒呢?」這樣一副模樣,怎麼看怎麼讓人生疑。果不其然,才剛貓著腰險險避過兩個宮婢,便听得墨畫一聲帶笑的質問。
一身菊紋上裳,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雙環髻,墨畫這位崔太後跟前的大宮女窈窕行來。每一次見她,總覺得那抹英氣纏繞其身,我不禁對她油然生敬。
「墨畫,你來得正好。小糖兒要帶哀家去個好地方,你也一塊兒來。」
原以為這位隨身服侍崔太後的婢女會為了崔太後的安全著想強烈攔下我們,不曾想她竟淺笑一聲︰「那敢情好啊,墨畫好久都不曾出去玩過了呢。小糖兒可一定要帶上奴婢呢。」
瞧她神色,不似假裝。想著初見時那驚鴻一瞥,她在太後和皇上兩尊大佛面前依舊侃侃而談,想來這應是一位感性女子。
一人行在衍變為兩人行的同時,迅速轉換為三人行。
我從來沒想過,不過是給自己消消暑,竟也會弄得這般聲勢浩大。
*
夏日的鞋底本就單薄,石子鋪就的小道,踩在上頭,腳底有些微微發疼。
寒潭入口設在一處灌木之後,低矮的林叢,上有參天古木遮蔽,唯余一處僅容一人通過的秘道。
這,是皇宮禁地。前兩年的夏季,就因為寢宮內冰塊不夠用,我便偷偷到寒潭來過。其實雖說是禁地,卻無人把守,只是在進入的時候需要在左側大石的凹槽處用鋒利之物射入,自有一個機關,再按照左三上七右九的原則轉動一番,便會有一道石門洞開,直接便接入別有洞天的寒潭內部。人進去之後,機關便自動退回原位。
只是今日,看著把守在寒潭外的一隊禁衛軍,我有些懵了。
以前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今日這情況,我始料未及,所以才剛走近,三個人便直接被發現了。
「什麼人?竟然亂闖皇宮禁地!」
刀戟在烈日下閃過寒芒,有一個禁軍眼尖地發現了我們行跡,高聲喝道。逆光的陰影里,我們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還沒來得及想個合理的借口撒丫子走人,便听得齊刷刷一片跪地聲。
那禁衛軍一個領隊的顯然是認出了崔太後,忙跪下行禮。伴隨著他的動作,其余人等也忙不迭跪了下來。
有崔太後這麼大的活招牌在手,我才後知後覺地昂首闊步起來。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竟然還打算蒙騙一下溜走。
「太後覺得天氣太過干燥,打算入寒潭歇歇,清爽清爽身子,還不讓路!?」還是墨畫心思巧妙,將崔太後嫌過熱而褪下的外衫給掂在了手上,給人一種先入為主的錯覺。
「可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這位頭領有些為難,眉頭微蹙。
驀地,我想起一事。
這寒潭自從入冬以來便由玄楓錦作為醫治江舒薇心疾的不二地方。景行然自然是不會容許江舒薇出任何意外的。所以,他才在機關布置之下,還派人嚴加把守。
想到此,我心頭那股鈍疼再次不期然降臨︰「此刻,皇上在里頭?」
「是。」
景行然在里頭,那麼江舒薇,也必定是在里頭的吧……
原來這段時間,他從來都沒有懈怠過她的心疾……
「玄先生也在?」
「是。」听得我這般問,那頭領索性也不再等我一一問下去了,直接便將我想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姑蘇國丞相有心為難我景嵐國,皇上和文武百官都入了寒潭,似乎是要在寒潭內比試什麼。」
竟然,是我想岔了嗎?
景行然在里頭,並不是因為江舒薇?
劉桂年說這事不用我/操心,也便是景行然要自行解決。我原以為早朝已下,武安無論是在口頭上還是行動上都沒佔到什麼便宜,這件事也就作罷了。他言出必行,也便再也沒有任何的理由讓景嵐國交出千子健和武青鸞的尸首了。
豈料,在我心思神游時,他竟又向景行然提出了其它要求?
那景行然這樣又算是什麼?特意留下了隨侍他左右的內侍總管送我回寢宮,卻將此事對我嚴格保密。
他這樣,莫不是要讓我欠他一個人情?
「既然姑蘇國存心挑戰,我景嵐國怎麼可以輸?太後更應該進去為其添士氣。還不快讓路!?」我沉了沉聲音,當意識到自己竟然打算主動去淌這一趟渾水,卻也只是澀然。終究,還是做不到置之不顧。
那頭領猶豫片刻,又望向崔太後一副必定進去不已的表情,只得讓路︰「卑職們都不知進去的法子,若太後執意要進去,卑職們不攔著,但也請太後自行想辦法。」
「好了,總算是能進去了。小糖兒你快想辦法進去,哀家看這兒這麼多人,里頭肯定很好玩。小糖兒,進去之後你可不準太野,不準又跑沒影了,要不然不給你穿花衣裳……」雙眼放光,雙手連連拍擊歡呼,崔太後嘀嘀咕咕地叫嚷著,若不是被墨畫攔著,指不定又說出多幼稚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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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內,別有乾坤。
並非一下子入目的便是一個深潭,而是由一道彎彎曲曲的小徑為開端,兩旁是渾然天成的飛花。走上一段路,眼前便會豁然開朗。偌大的空間,那寒潭,便設在最中央的位置。
當一行三人進去寒潭,瞬間便是一股沁涼的寒意。
那股子寒冷,是發自內里,浸潤至整個肌膚,仿佛要侵入骨髓。
之前的那股子燥熱瞬間被取而代之,我最終還是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其實,有利必有害,世間安得兩全法?
寒潭雖能解暑,卻也不得不承受一定程度的冰寒。
「小糖兒,這兒這麼冷,咱們還是回去吧……」崔太後已經將墨畫手上的外衫重新穿戴了上去,卻不住地抱著手臂摩擦,打起了退堂鼓。
往年我都是六月中旬的光景入的寒潭,所以萬萬都料不到,五月份的寒潭,竟是那般讓人難以承受。
前方傳來吸氣的聲音,我示意崔太後別出聲,和墨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向前而行。
入目,人頭攢動,百官有些亂套地交頭接耳。我沒瞧見玄楓錦,倒是看到那不是本朝衣著的武安和之前朝堂上看到的那名武將。
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寒潭中央。
我不禁也隨著望了過去。
一泓清澈的池水,揮散著裊裊冷氣。而寒潭正中著完美健碩的身子的,不是景行然是誰?
再不是優雅不羈,再不是從容不迫,再不是尊貴霸氣,此刻的他褪下那所有的驕傲,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身露體泡于寒潭之中,雙目緊閉,他的額上,似乎是隱忍著什麼,源源不斷地沁出汗珠。
一國之尊,被當眾觀摩,景行然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怎會這般亂來?
我的震驚無以復加。
墨畫輕呼一聲,忙用衣袖擋住雙眸,一張臉滿是嬌羞的紅暈︰「皇上……皇上他這是……」
她這一出聲,所有人的目光便向我們望來。
看到了我自然沒那麼大驚小怪的,可他們看到了我身旁的崔太後,立刻,便又是衣袂交錯聲,百官跪倒一片,山呼千歲。
看來太後之尊就是好啊,到哪兒都能夠風生水起,我不禁有些感慨。若今日沒有攜著崔太後入內,我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武安及那名武將行了一個最簡單的躬身禮,就算是參見完畢了。崔太後在墨畫指點下讓眾人平身。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話是我問的,雙眼卻是直直望向寒潭內的景行然。他依舊雙目緊閉,整個人似在對抗著什麼,雖說有些狼狽,可那卓爾不凡的俊顏,線條流暢的頸項,緊蹙的眉宇,唇角勾起似嘲若諷的弧度,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想必這位,就是讓景嵐帝情根深種的修容娘娘了。」回答我的,是那名姑蘇國的武將。黝黑的肌膚,不同于白皙,他是另一種俊朗的代表,想來在他們姑蘇國,他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美男子了吧。
「情根深種嗎?倒是不知,這位將軍如此看得起我。」輕嘲,我收回注視景行然的視線,望向這個男子,「不知姑蘇國何以這麼咄咄逼人,讓我景嵐國皇上以身涉險?」
「顧臨倒是沒料到,修容娘娘竟然如此聰慧,只這一眼,就知道皇上是在以身涉險。」毫不在意地笑著,自稱姓顧臨的男子徐徐回答了我心底的疑惑,「景嵐帝交不出我們想要的人,為了不讓天下人說閑話,是以,我們只得小小刁難一下景嵐帝。」
沁涼刺骨的冷,伴隨著他接下來的話,刺入我的耳膜。
「我姑蘇國宮廷內有銷/魂/蝕/骨的媚/藥,傳聞與這景嵐國的寒潭相輔相成。我等此番原想見識一番,便將那媚/藥帶了來。既然景嵐帝不吝以身為試,那我等自然也不客氣了。娘娘不妨仔細瞧瞧,為了以防景嵐帝撐不住,我等可是將姑蘇國第一美女給帶了來。那婀娜的身段,那玲瓏的腰肢,那呼之欲出的高聳,那白皙柔軟的大腿……若景嵐帝有任何需求,她絕對會第一時間滿足。其實啊……在這寒潭之中翻雲覆雨,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啊……」
被他這般一說,我轉眸,這才發現在寒潭內一塊天然的岩石上,置放著一張舒適華美的軟榻。軟榻的四周,垂掛著紗幔,一個朦朧的女子身影置身其中,與身在寒潭內的景行然幾寸相對。
明明她穿著一件薄衫,可在這份若隱若現中,卻又仿佛什麼都沒穿。這世上,其實最美的不是那些個月兌盡衣衫的女人,相反,是那種明明穿著衣物,卻讓人覺得什麼都沒穿的女人。
而這位姑蘇國的第一美女,顯然便做到了。
在這份旖/旎中,她做盡撩人動作,可一剎那,在眾人都還來不及回神的片刻,她雪白的雙腿便滑入寒潭那冰涼的水中,雙臂一伸,便勾上了景行然的脖子。
寒意侵襲,我心底的不安愈甚。
景行然,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若是尋常的媚藥,以冰涼之水沖擊或許可以緩解藥效。可听這人的話語,擺明了這媚藥不同尋常,與寒潭水接觸,反倒更使得那藥性凶猛。你難道當真以為自己可以抵抗住?
若是行差棋錯,便是在所有文武百官面前,更甚至是在別國重臣面前喪盡顏面啊!一國之尊至羞至辱,整個景嵐國便會被貽笑大方!
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怎就這般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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