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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一笑百媚生3(為青青子衿2012而更)

猶記得,那,是我在辰凌國的最後一年。

亦是我承/歡父皇母後膝下的最後一年。

*

辰凌國寧安二十年春。

夜。

皇宮。

明月如鉤,淡淡傾灑。巍峨肅穆的宮殿,籠罩上一抹凝華。

殿內,宴桌兩排而立,酒香四溢。絲竹悅耳,聲聲不絕。

自從與胡韓國一戰之後,皇叔為追隨憶皇嬸而去,重新將皇位交還父皇手中。父皇大刀闊斧,致力于國內休養生息的同時,也不斷地發展同鄰國的關系。

今夜,整個為景嵐國帝王景行然接風洗塵的晚宴,辦得是有聲有色。

對于這類的宮宴,身為郡主的我極少露面。但今夜,也不知是不是由于婢女一個個都偷懶去了,少了體己的人說笑,便委實是閑得無聊。

是以,百無聊賴,我偷偷溜到了這兒。

躲在屏風後,我明顯可以感覺到父皇察覺到我的到來後一絲無可奈何,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寵溺地任由我胡為。

酒過三巡,早有人醉得不省人事,還有人興致高昂,談天說地,更有人醉後失態,早沒了平日的嚴謹與肅然。

言笑晏晏間,一直不動聲色的景行然突地便站了起來。

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見他。

一襲素色雲紋長袍,金鳳紋瓖邊,覽盡風華。這個景嵐國的帝王,無疑具備萬丈芳華。

遙看他唇畔那一抹溫柔的笑,剎那的凝眸,我竟有些恍惚。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竟在心頭緩緩激蕩。

不急不徐地走到正中,景行然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迎視著最上首的人︰「此次來訪辰凌國,想請求辰凌帝一件事,希望能夠得到貴君首肯。」

「哦?何事?景嵐帝盡管說來听听。」並不直接作答,我的父皇陰易封明黃龍袍襲身,紫色的眸中帶著一抹邪肆,倏忽間,又隱匿無蹤。

沒有急于說出,待四周醉酒的人都兩眼惺忪地將目光調到他的方向,當那些四顧竊竊私語的人都停止了交談,當晚宴間所有的焦點瞬間轉移到他的身上之際,景行然這才似覺得差不多了,俊顏之上染上一抹儒雅的笑意,毫不猶豫地跪下,膝蓋與地面沉重的抨擊聲傳來,眾人剎那間呆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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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一向便眼高于頂的景嵐國帝王,這個傳聞向來都保持著儒雅清風般的帝王,何時竟這般鄭重其事,這般肯俯首向他人?

尤其這個他人,並非他的先皇,也不是他那仙逝的生母。而是,曾經與他交過戰火的辰凌國之君。

待眾人反應過來時,便听得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傳到所有人的耳畔︰「請辰凌帝將凌紫郡主嫁于我。」

不是他習以自稱的「朕」,而是「我」。

沒有任何修飾成分的「我」。

「你可知紫兒是朕最為寵愛的女兒,憑什麼要朕將她許配于你?」沒有發怒的征兆,只是父皇的聲音,已少了之前的那份緩和,語氣,逐漸犀利起來。

整個辰凌國,誰人不知這位帝王最寶貝的兩個女人是誰?

母後自是不必說,想當初父皇被母後誤會成斷袖之癖而苦不堪言時,愛慘了這個女人卻無能為力的頹敗,至今都無法消弭。

而如今伴隨著我一天天長大,正是花樣年華,他又怎會隨隨便便一個求親便讓人討要了去?

若是自己女兒以後不幸福,豈不是心疼死自己,更令自己的皇後埋怨于他?

「想必若是比權勢財力,辰凌帝定然是對于我這個女婿不感興趣。畢竟景嵐國和辰凌國相比,實力終歸還是弱了些。可是……辰凌帝難道就不曾想過,凌紫郡主會傾心于我?」沒有任何的謙卑,更沒有任何的示弱與討好,景行然依舊是用了「我」,說話時,溫潤如風,明明是劍拔弩張的局面,但空氣之中,卻沒有半分緊窒的氛圍,反倒是,彌漫著淡淡的舒然。

「好一個‘傾心’!朕倒要看看,你是如何讓朕的紫兒傾心的!」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這,一個不慎,便是兩國開戰的先端。

而我,景行然口中的凌紫郡主,一直都站在屏風後,注視著這一切,只覺得興味一點點被挑起。

雖說辰凌國之前與胡韓國、萊昂國大大小小的戰役打過無數,但這幾年由于達成協議,休養生息,也鮮少展開戰役。兵力強盛,成為這塊大陸的翹楚,財力更是稱霸一方。可謂國泰民安,繁華盛景。若選擇在這個昌盛時期與景嵐國開戰,這,多少是有些令人難以接受的。

如今按照父皇話中的意思,似乎是要讓我親自決定,多少,還是讓那些提起了心的大臣松了口氣。

我知道,若是我不願,父皇自是寧可和景嵐國交戰,也不會如了景行然的意。

若是我願,父皇定是對我不舍……畢竟遠嫁景嵐國,以後能相見的機會,便是少之又少。

「景行然……」當眾人一時發怵之余,我還是選擇從屏風後走出,柔緩出聲。

一襲抹/胸,外罩淡藍色羽衣,眉目如畫。一支紫碧的簪子,斜***發。

其實這還是我今夜原本入睡時便穿著的抹/胸,出來得急了,隨意罩了件外衫,插了支不帶墜飾的簪子,說到底,在這樣的場合現身是頗為失禮且狼狽的。

「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娉娉裊裊,一代伊人。」景行然微微一怔,身為一國帝王的他,卻也極為輕佻,「郡主真人遠比畫絕美,真是不虛此行……」

看來求親前,他早就看過了我的畫像……

「謬贊。」由父皇拘著坐在了他的旁邊,我的聲音听不出情緒,「景嵐帝可知我是個不祥之人?」

其實若說這辰凌國最得寵最有勢力最具光華的,便是我這個父皇的獨女。可若說到這不詳,卻也是一個永遠都邁不過的坎。

因為按術士所言,我活不過二十。

*

每次大小病,便會有一大堆宮婢內侍被父皇責難。

而我身子羸弱,卻總不見好轉。

我的命,純粹是被那稀有的藥材給吊著的。

按照術士所言,我二十歲死的時候,會有上千人因我而死。

不詳的陰影,每時每刻都纏繞心頭。

听到我的話,景行然眼中似有過一抹詫異,眸眼灼灼︰「不知。」稍頓,又有些固執地想要個答案,「究竟是如何個不詳法,懇請郡主賜教。」

我淡笑,並沒有回答。

這個秘密,只有父皇知曉,就連曾經為我預言的術士,也在為我尋求解月兌之法時被人所害。

查不出凶手的意圖,但很肯定的是,我的身子即使外在無恙,內里卻在一天天凋零。

十六歲的年華,若是尋常女子,這個年紀早該婚配,且子女都能夠咿呀學語了,而我正因為如此,始終沒有半點嫁人的風聲。

「你會因為我而死,景嵐帝可信?」笑得恣意,我的面上自始至終都沒有露出半分的嬌羞,更沒有所謂的矜持。這般的話語,就如同「今天天氣很好」諸如此類的尋常話,那般自然地道出。

底下早已有人偷偷議論開了,大抵是對堂堂一個郡主如此輕率的舉動有些不滿。但也僅止于偷偷念叨,他們還沒有大膽到敢挑釁父皇權威的地步。

景行然的劍眉,不知是因著我的話還是因著大臣們越發目無章法的話語而蹙得深了幾分。

然後,我便听得他的聲音驀然回蕩在空中——「不信」。

兩個字,堅定有力,仿若那久違的蒼鷹,終于回歸到碧海藍天,竟帶著抹無盡的激動。當這個字眼清晰準確地傳達到自己的大腦,他仿似嚇了一跳,面上溫潤的笑意,倏忽間收斂了幾分。

不知何故,今晚的我,特別想笑。

他的答案,是我始料未及的。

明明抱著求親的意圖而來,卻在我如此發難後還堅定地說出「不信」。這無疑,便是在給我甩耳刮子。

若他說「信」,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解釋成他對我的愛海枯石爛天地可鑒,更甚至是生死相隨。

可他在眾目睽睽下給出的答案,卻是一個「不信」。

「為何?」我有些急切地想听到他的解釋,手上的動作微微有些急了,寬大的袖子甩落一盞金樽。

父皇沉穩的掌心落在我的手背,無言地安撫,另一手一擺,示意上前收拾的宮人退下。

「郡主可知,杜鵑為何會有啼血一說?」手緩緩一帶,景行然不答反問,沉靜中綴染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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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最靠近景行然所站立位置的一人有些不滿地嘀咕︰「這算是什麼問題?只要不是傻子,稍微懂得些學識的都知曉這個原因……」

亦有好些人也如是不解……避過頭細聲輕語……

為規勸叢帝以民為本,望帝托身杜鵑,繞數三匝,悲戚而鳴︰「民貴,民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止無休。

後啼血而亡。

故有杜鵑啼血之說。

景行然如此一說,眾人不解。唯獨坐在上首的我,整個身子都顫栗起來。

「哥哥,杜鵑身上都是血,它為了保護它喜歡的人,所以飛過去擋在了另外一只杜鵑的身上呢……好可憐……」

「傻瓜,這不是杜鵑,只是幾只雀鳥罷了……」

「才不是呢,教書的師傅說了,杜鵑啼血,你看它從嘴里咳出來的,明明就是血嘛。它就是杜鵑,明明就是杜鵑……」

「好,它是杜鵑,它是杜鵑。只要是紫兒認定的,那麼……即使是錯的,哥哥也依你……」

遙遠的記憶深處,似乎有那麼一個人,唇畔的弧度,溫潤柔和,映襯著那側臉,逆光下格外俊逸出塵。

那個人,似乎說過會永遠保護我。

那個人,似乎說過,即使我認定的事是錯的,也會依我……

可那個人究竟是誰,我卻無從得知。左腿處的疼痛仿佛要裂開來,和大腦撕裂的痛楚交相輝映。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無言地阻止我回憶起那份熟悉的過往。

「頭疼便別想了,非得去遭那份勞什子罪作甚!?」父皇剛硬的聲音夾雜著一絲脆弱。這個向來便強勢的男人,也唯有我和母後,才是他的軟肋。

我莞爾淺笑。那笑,似三月煙花,炫目璀璨。

記憶之中的那個人,再次成為碎片,面目全非。

「郡主,這景嵐國的皇帝顯然就是個酒囊飯袋,壓根就不想回答,顧左右而言他。郡主與其答應他的求親,還不若答應末將的。末將家的娘們不管事,家里頭都是末將做主,只要郡主肯過門,末將絕對讓郡主做大。」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起,身上尚還披著戰甲,口氣有著幾分直沖。

「金將軍當真以為自己立了點戰功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一襲錦衣華服,如水的衣袖在夜色下沐上一層寡淡,姜君稹面上略有譏諷,語氣卻是不急不徐,望向站在父皇身邊的我,白皙的面上,染著幾分常人無法理解的疼憐,「郡主堂堂金枝玉葉是你能夠染指的?」

「姜君稹,別仗著你是一品大學士就欺人太甚!跟老子玩文字,存心欺負老子不懂文墨是吧?老子我征戰沙場多年,如果沒有老子,你能夠穩穩地在這兒站著!居然還敢跟老子搶女人!你個……」金將軍顯然也怒了,也不再文雅地自謙為下官,直接一口一個「老子」。

「夠了!」終究,明黃衣角隨風搖曳,飄逸的發絲,帶著幾分不羈與霸勢,陰易封就這般從御座上站起,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力,就這般直逼向那個膽敢觸犯他底線的人。

百官見此,趕忙從宴椅上起身,紛紛跪地,以示惶恐。

「啊!——」與此同時,但聞破空之音響起,那位口出狂言之人便捧著自己的已然滲出血絲的耳一陣哀嚎,「哪個不長眼的,竟敢……」

「是朕!」煞氣十足的話語,成功地截住了他的後半句話。

只不過是一個大老粗罷了,自以為是的人,不過是小小的戰功便居高桀驁,「跟老子搶女人」這種話都敢說出口!也不看看他口中所謂的女人究竟是誰!紫兒,是他說搶便能夠搶的嗎?將他這個帝王放在了何處!

「父皇……」眼見父皇的拳握得咯吱作響,正待做出下一步舉動,我忙拖曳了一下他寬大的明黃衣袖。

父皇望見我求情的眼神。心一軟,終是收斂了臉上的怒氣,冷冽命令︰「藐視郡主,欺君犯上,將他拖下去,亂棍五十,打入天牢!」

*

鬧了這麼一出之後,整個晚宴的氣氛便有些慘淡。酒香四散,

「我景行然自認才疏學淺,無經天緯地之才,無安邦定國之策,今以天下為媒,玲瓏七彩玉為聘,只求紫兒答應下嫁。」所有人都以為景行然已經放棄,卻不曾想,他幾步上前,將那塊玲瓏剔透的玉佩遞到我手上。玉有靈性,上頭雕刻的彩鳳,五彩斑斕,栩栩如生。

他自貶的話語,其實頗為不切實際。誰人不知他滿月復經綸?誰人不知他月復有甲兵?如若不然,又怎可能小小年紀便登基稱帝,多年來被攝政王把持朝政卻依舊屹立不倒呢?

我的拒絕,在一聲「紫兒」下潰不成軍。

沒有再問景行然為何不信他會因我而死,接過那玉佩,我直接對父皇鄭重地承諾欲遠嫁景嵐國。

有些人,認定了便再無後悔余地。

對他,我不知道當時的自己為何會有那樣的沖動。

可本能使然,我還是答應了下來。

殊不知,當父皇首肯後,宴席的一角,有個一身華服的人兩側的手緊握,拿過面前的酒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往自己的口中灌入。

苦澀辛辣的液體入喉,當咳嗽聲劇烈地響起,他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對酒過敏……

*

辰凌國寧安二十年夏,我遠嫁景嵐國為後。

自此,兩國締結秦晉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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