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有人!我剛閃過這個驚心的念頭,身後之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制住我雙手,翻身躍進叢林,壓住我在茂盛的草叢中趴下,隱藏住所有身影,一連串的動作流暢無比。♀
我「嗚嗚嗚」死命掙扎,捂住我的手愈發施力,令我動彈不得。
「別出聲。」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含命令的語氣,卻莫名讓人覺得不容抗拒。
我一下子止住了聲音,這才覺察出捂住我的手白皙如玉,修長有力。身上之人,分明是個年輕少年!也許是察覺到我的順從,少年將手勁松了些。我終于可以稍稍換口氣,就剛才那會兒,已經憋得受不住了。
「噠噠噠」,馬蹄聲逼近了,地面震蕩,兩名蒙面男子駕馬馳來。我睜大眼楮,只見來者眼神凶煞,手提刀劍,滿身戾氣,一路揚起塵沙。我心下涼意陡升,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人!
「吁——」蒙面男子一攥韁繩,馳奔的駿馬仰天而嘯,當即止住了馬蹄。兩名男子對視一眼,翻身下馬,齊齊向這邊走來。
我趴在草叢里,心口發緊,暗自擔心莫不是發現了這里?
似乎與我的擔憂呼應一般,少年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脖頸。我微微有些臉紅,想我葉酌墨活了二十歲,沒交過半個男朋友,突然被一個陌生少年壓在身上,真是不自在啊……這種時候還有精力想這些,我趕緊揮開這些胡思亂想,專注地看向前方。
只見那兩蒙面男子一人仔細盤查著馬車廢墟,一人在四周走動搜索,凶煞的目光不時掃過這里。我壓緊身子趴在草叢里,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透過草叢縫隙極為小心地觀察著外面。
「不在這里。」不久,其中一個蒙面男子低沉說道。
「他受了傷,走不了多遠,追!」另一人聲音沙啞,眼神閃過殺意。
他們在追殺一個人?難不成是……我倒吸一口氣,不輕不重,身上的少年卻突然緊緊捂住我!
「那邊有人!」沙啞聲音的男子警覺,提起刀向這邊逼近。
糟,被發現了!我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背部滲出冷汗,壓在身上的少年胸膛傳來輕顫,讓我的心尖也跟著震顫了起來!近了,更近了……蒙面男子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刀尖閃著寒光,就像即將降臨的奪命死神!
突然,少年身軀輕輕一動,草叢中彈出一顆松果。「倏地」一聲樹上躥出一只毛茸茸的松鼠,靈巧地抓住滾動的松果,三下兩下沿著倒地的樹干鑽進樹洞里。
「一只松鼠而已,你太小心了些。」另一名男子說道,蹲在了不遠處凌亂的草叢邊,「不如過來看看這里,有馬蹄的痕跡,他有可能騎上這馬逃走了。」
沙啞男的眸子里閃過一抹疑惑,終是收起刀,轉過身去,朝著他的同伴陰狠道︰「絕不放過,追上去!」
兩蒙面男子跨上馬揚塵而去,消失在如血的殘陽里。鉗住我的手終于松開,可少年仍舊壓在我身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喂,可以放開我了。」我推了推,還是沒反應。
再用力推了推,少年竟翻了下來倒在地上!我定楮一看,不得了,少年臉色蒼白,眼眸緊閉,右肩處汩汩鮮血滲得一片血紅。我瞬間想起方才沙啞男說的「他受了重傷」,頓時心中發緊︰那兩人沒走多遠,隨時可能折回。此地不宜久留,先去林中隱藏!
我果斷背起少年,盡可能地向叢林深處走去。以我現下小女孩的弱小身軀,要背起他著實不易,每走幾步都要停一停喘口氣,扭傷的腳踝更是傳來鑽心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腫起了一片。
這樣背著背著,夜色來臨了。幸而今夜月色甚好,勉強能認清前路。我停了下來,看見不遠處有溪水泛著粼粼波光,終于松了口氣,將少年放下,扶他靠在樹邊。
這一回,我才真正端詳著他,竟令我驚艷得說不出話來。
沉睡中的少年容顏如三月春雪,柳葉秀眉,蝶翅薄唇。他斜著頭靠在樹干上,露出的側頸玉瓷般潔白無暇,如雪的肌膚隱隱流動著清冷的光輝。這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明明身著素色布衣,卻由內而外散發著從容高華的氣質,芝蘭玉樹,琳瑯珠光。
這般清逸出塵的少年,如何竟會慘遭追殺?我秀眉蹙起,當下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查看傷勢要緊。將少年的布衣扯到右肩,我吃了一驚,這傷口一刀貫穿整個右肩,幾可見骨,外圍已經開始結疤,可是里面仍然滲著鮮血,實在慘不忍睹。處理傷口什麼的我雖然一點經驗都沒有,好歹先幫他清洗下,感染了可就難辦了!
我撕下裙擺,在溪邊蘸了些水,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著。劇烈疼痛中,少年好看的眉頭輕蹙著,卻依然神色平靜,不發出任何聲音。我心疼地想,是什麼讓這年輕的少年有著這般驚人的韌性與忍耐?
清洗好傷口,我再扯些綢緞笨手笨腳地幫他包扎好。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也是遍體鱗傷,便回到溪邊處理起來。溪水清涼,敷到傷口上頓時舒服了許多。我隨地找了塊大石頭正欲坐下,看著裙擺亂得不成樣子,索性挽起系在腰上,打了個蝴蝶結,露出白淨的小腿,然後把腳放進了溪水里。
月光似水,溫柔地撫慰著這片熟睡的樹林,溪水潺潺,流動的水面波光閃閃。明明是這樣幽靜寧和的景色,我卻覺得格外淒涼。
奇異的夢境,古樸的木屋,旋轉的星空,飛舞的熒光,淒切的聲音……這一切,太過不可思議,我到如今都不知道我身處何處。小雅,小穎,你們在哪里……我越想越迷茫,越想越悲傷。對著水中浮月,我輕聲淺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我低著頭,腳下攪動著水面。水中原本完整的月亮頓時破散開來,無力地晃動著。
「曲音婉轉,卻悲傷四溢。」清冷的聲音傳來,簡短地評價道。
我驀地抬頭,這才注意到,樹下的少年優雅地半靠著,不知何時睜開的眸子,漆黑如墨玉,月華清輝流轉不息。那樣的他,整個人散發出皓月光輝,在皎潔的月色下,宛如天人。
我不由得看痴了,回過神來才想到,這人干嘛要這樣心思敏銳呢,當下就道︰「沒什麼,隨口哼兩句,應個景兒。」說完嘻嘻笑了下,沖他眨巴下眼楮,似乎我真的只是隨性而起。
少年如雪的臉上神色清冷,洞察人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得我有點不自在。
我不禁有些心虛,訕訕地道︰「你看,同是天涯淪落人嘛,難得感傷一回……」
本還想再解釋幾句,卻見少年墨玉般的眸子冷了下來,低聲念道︰「同是天涯淪落人麼……」
糟了,看他被人追殺得這麼慘,十有**有很多傷心事。還是說點別的好,我這樣想著,從石頭上溜下來,走進他面前,柔聲問道︰「傷口還疼嗎?」問完我就後悔了,這不是更加揭傷疤麼?
我正暗自懊悔中,不料少年面色平靜如水,淡然道︰「不礙事。」
明明受了這麼重的傷,肯定疼得要死,卻裝得若無其事,這人真是……我心情復雜地瞄向這月華般的少年,想看出哪怕一點不舒適的端倪。果斷的,我失敗了。
盯得久了,有點尷尬,我假裝咳了咳,輕輕跺了下腳。誰知少年掃了一眼我的腳,神色一頓,立即撇過頭,漆黑如墨的眸子微閃,顯得略微不自在。
「你……把裙擺放下來!」少年的聲音終于不復清冷,帶了少許波動。
哎?我低下頭,發現裙擺挽起,縴細的小腿、雪白的雙足都顯露無遺。再看看他,如玉的臉頰泛起微微紅暈,長睫毛輕輕抖動著,煞是迷人。
莫不是,他害羞了?我咯咯地笑了起來,看到腳又不會怎樣,真是清純的少年啊!
「裙子都壞了,這樣多方便!你看,也挺好看的!」我得意起來,轉了個圈顯擺下。「哎呦,痛!」還沒顯擺完,我觸到腳傷,直接一坐到地上了。我怎麼忘了腳傷這回事兒,還扭來扭去的,實在是得意忘形了。
「別動!」少年低聲道。他躊躇了一下,還是拉過我紅腫的腳看了起來,微涼的指尖撫過浮腫的地方,頓感舒適。只見他找準幾個地方,指尖施力點下。
「可有覺得好受些?」少年抬眸望著我,清冷如水的聲音,含了一絲關懷。
我望進他墨玉般的眸子里,微微有些臉紅,許久才低聲道︰「的確好多了……」
「沒傷到筋骨,只是切莫再亂動了。」他輕放下我的腳。
「嗯嗯,好。」我低頭應著,眼眸瞥向他白皙如玉的手,心中疑惑︰剛剛那是什麼手法,中醫推拿?不像啊……我正欲問出,少年拾起地上一件閃閃發光的東西,語氣有些疑惑︰「這是?」
我一瞧,可不是那支鎏金蝴蝶簪麼,估計是剛才跌倒的時候,從懷里掉了出來。這簪子,是從馬車那里撿到的,莫非有什麼蹊蹺?
「姑娘還未及笈,為何帶著這個?」少年的墨玉眸子瞄了我一眼,語氣無波無瀾,像是隨口一問。
可我卻思緒萬千︰及笈?是指成年吧,看看我現在這小身板,再模模我這頭上的小揪揪,的確不像我的東西。可這是我醒來後能找到的唯一線索,難道搞錯了?我的心提了起來,斟酌問道︰「你看看這簪子有沒什麼特別之處?」
少年的墨眸閃過一抹疑慮,白皙的手拈著簪子,凝神看了起來。「鎏金蝴蝶恍然若飛,蝶眼寶石流光溢彩,不論選材還是工藝,都是上乘之作。」他頓了頓,「只是……」
「只是什麼?」我睜大眼眸盯住他,急著道。
「如此貴重的飾物,理當有匠工標名,以及是何府所用。」少年漆黑如墨的眸子深邃了起來,轉眸看向了我,平靜地道︰「而這支簪子,卻什麼也沒有。」
心情浮上來又沉下去,我很不是滋味,咬了咬唇,伸手拿回簪子收進懷里。怎麼辦?現在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或者嘗試問問他?我拿眼偷瞄這月華般的少年,不行,沒人會相信這麼荒誕的事情,可是如果不問……啊,到底怎麼辦呀?我想我現在肯定是臉色千變萬化,很是精彩。
「不必為難,若不想說便不說。」少年移開了的目光,嘴角微翹,似是有了笑意。這樣柔和的語氣,令我頓時放松了許多。
「其實……我……」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他說明,努力思索著一個可以接受的說法。
「此地不宜久留,我需盡快離開。」少年打斷我的話,清冷的眸子掃了眼四周,卻不再看我,一只手撐住地面正欲起身。
「等等!」我心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又抓不住。正待理清,肚里「咕嚕」響亮地叫了一聲。我掩飾地咳了咳︰「你傷得重,我去弄點東西來吃,咱休息下再走也不遲。」
少年那月之清華的眸子凝視著我,看得我臉紅了起來,只得乖乖道︰「其實,我餓了……」
他瞧著我彤紅的臉,輕聲笑了開來,如雪的容顏瞬間蓮花綻開,清美的聲音猶如清泉涌出。我從未見過這般美如雪蓮的笑容,不禁心神蕩漾起來。
「這樣也好。」他收了笑,垂下了墨玉眸子,不知在想些什麼,接著道,「這時節黃李果將熟,又最喜水邊,你可沿溪找找。」
我不得不感嘆,這少年知道的可比我多太多了。想想咱從小生活在都市,連五谷都不分,實在汗顏不已。事不宜遲,我問了些黃李果的細節,起身就道︰「我去弄點果子,你在這里等著。」
他抬頭看著我,墨玉般的眸子里月華清輝,倒映著我嬌小的影子,許久才溫言道︰「天黑路滑,別走太遠。」
我心頭一暖,朝他展顏一笑,轉身就鑽進了林子里。
這偌大的樹林一片漆黑,只能勉強視物。好在溪水反射著月光,格外顯眼,也不至于迷路。很快,我找到了一人高的黃李樹,一會兒便摘了好幾個。樹下還有些珍珠大小的紅果子,光溜鮮艷,也不知能不能吃。我想了想,先摘著,回去問問那少年。
待我摟著一手臂的果子,興高采烈地原路返回,卻見樹下空空如也,少年早已不見蹤影。
為何,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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