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昏迷了幾天，接著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恍恍惚惚的情況下，不停地夢囈著，喊著小暉，喊著媽媽，喊著魚夢，喊著宇煬……
當她第一次徹底清醒，看見全家人站在床邊，還有東方斐和醫生等人。發現小暉的胳膊吊在身前，她急道︰「你怎麼了？！」
她想抬起手，卻抬不起來。
「是骨折，很快會好的。」東方斐輕輕地按住她，「你別動。」
蓁蓁望著眾人，片刻後問︰「我怎麼了？你們怎麼都在這里？」
蘇芒想說話，張了張嘴卻沒有辦法。眼看她要哭出來，葉文超握了握她的手，對蓁蓁說︰「你住院了，大家當然要來看你。」
「我怎麼了？」蓁蓁茫然的問，「為什麼很痛？到處都好痛……」
「你受傷了，當然痛。」東方斐幽深如潭的眼注視著她，聲音溫柔而平靜。無論多急躁的心情，听到這樣的聲音都會安靜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起，蓁蓁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她知道他在刻意安撫自己，這讓她更惶恐︰「可是我有些地方又感覺不到！我覺得頭痛、臉痛……但是，我感覺不到腿了！我好像沒有腿了！」
「怎麼會？它在。」
「我感覺不到！」蓁蓁驚恐地說。
「媽咪，別怕。」小暉用沒受傷的左右握住她。
她叫道︰「我也感覺不到手，小暉，你在握我的手對不對？」
「因為輸液的原因，有些浮腫，你當然感覺不到。」東方斐將床搖起來，讓她自己看。然後掀開下半身的被子，「你看，兩條腿都長在你身上。你感覺不到是因為受了傷，以後就好了。」
蓁蓁松了一口氣，她還以為她的腿斷了、被鋸掉了……
但當天晚上，她就發現了不對勁。她居然沒感覺到自己想小解，她……她失禁了！卻完全不知道！護士好像是習以為常一樣照料著她……
她是練武術的人，她辦過健身中心，對身體結構和某些傷病十分了解，一些模糊的字眼從她腦中閃過，她崩潰大叫︰「我怎麼了？！」
「小姐你別激動！」護士說。
「你告訴我，我到底怎麼了？傷到了哪里？」
護士為難地看著她︰「這都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就好了。」看她上午清醒時的反應，醫生下了命令，暫時不要告訴她，免得她接受不了……
蓁蓁大哭，幾分鐘後，有人抱住她。她一看，是東方斐。
「怎麼會這樣？」她問。
東方斐難過地撫著她未受傷的半邊臉︰「會好的，慢慢就會好的，你的情況不是很嚴重。」
「不是很嚴重……」蓁蓁痛哭，「那到底是多嚴重？」
東方斐握住她的手︰「你感覺到我握住你的手了嗎？」
她想搖頭，但發覺沒力氣，哭道︰「沒……」
「明後天就能感覺到了，這都是暫時的。」
「腿也能感受到嗎？」
他默然不語。
蓁蓁悲哀地嘆氣，眼淚順著太陽穴一行一行滑入枕頭里︰「我做過什麼壞事……老天爺要這麼對我……」
「是老天爺不公平……」東方斐哽咽的道，雙眼泛紅。
「我想死！我想死！」蓁蓁大叫，晃動著上半身，「你們不要救我了！我以後活著還有什麼用？！我連自己都管不了了，我連身體本能都控制不了了！」
「蓁蓁，你別激動！」東方斐說，「你這樣很危險！」
「我……」蓁蓁叫了一聲，突然昏昏沉沉地停下來，「我頭好痛……」
「你腦部受到撞擊，有腦震蕩，你不要太激動好嗎？」東方斐擔心地看著她。
「痛……」她低叫著，沒力氣再激動。
醫生走過來，趁機給她注射了鎮靜劑，說︰「等她明天醒過來，應該就會冷靜一些了。爭對她這種反應，你可以找心理醫生談談，如果她醒過來再這樣，好有應對之策。」
東方斐點頭︰「那這里先麻煩你了，我這就去精神科。」
走出病房，赫然踫到雷宇煬，他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雷宇煬望著他，緊握成拳的雙手微微發抖。為什麼，現在陪著蓁蓁、安慰蓁蓁的是他？
「你來做什麼？」東方斐問，「你害她還不夠嗎？」
「那你又憑什麼在這里？」雷宇煬望著他，「你不是愛魚夢嗎？難道魚夢走了，你就找她的閨蜜做替身？別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
「他媽的！」東方斐怒吼，一記右勾拳打在他臉上。
他騰騰騰地退了幾步，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有血跡。
「你還是人嗎？！」東方斐再次撲過去，對他拳打腳踢，「說我？你呢？！」
「我和她本來就該在一起！」雷宇煬也大吼著打他。
二人打成一團，護士從病房里出來，急道︰「這里是醫院！你們不能在這里打架！會吵著病人！」
二人好像根本沒听見，連打了幾下，突然分開，各自靠在牆上喘氣。
「我不想吵著蓁蓁……」東方斐說，揩了一下嘴角往外走。
/>雷宇煬咬牙跟過去，走到草坪上，二人又開始打。
東方斐下手是毫不留情，好像要報殺父之仇一樣。雷宇煬開始還猛干，到後來卻只是挨著不還手。東方斐直到打累了才放開他，他倒在草地上，望著漆黑的夜空，發瘋一樣笑了起來。
東方斐甩甩紅腫的雙手︰「想挨打嘛……我成全你！」
他繼續笑，他就是想挨打，想讓人狠狠地打他，慢慢地打、不停歇地打，最好打死、打殘！
「下次想受虐，就去找個車撞撞，本人不想奉陪！」東方斐大步走開。
他繼續笑著，笑著笑著哭了起來，幾乎是肝腸寸斷︰「蓁蓁……對不起……」.
第二天早上，蓁蓁醒過來，發現東方斐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頭往後仰，好像睡著了。
「東方……」她輕輕叫了一聲，覺得嗓子有些灼疼。
很輕的一聲，她自己都听不見，東方斐卻馬上醒過來，急著問她︰「怎麼？」
「水……」想做什麼已經忘了，她現在只想喝水。
東方斐馬上接了溫開水，用勺子慢慢地喂她。
她喝了幾口，看著他的臉︰「你怎麼了？」
他愣了一下，說︰「沒事，不小心撞了。」
「你……是打架吧？」
他一笑，沒回答，問︰「夠了嗎？」
「夠了……」她無力地說，等他放了水杯，問，「你一直在這里？」
「嗯。」他輕應，「你爸媽年紀大了，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我就主動請纓來陪你。」
蓁蓁望著他，幾秒後遲疑地說︰「有護士……」他好像太過關心她了。如果是因為她是魚夢的朋友，也有點過了……
「但伯父伯母不放心。」他說。
蓁蓁想到蘇芒和葉文超，難過地說︰「我好像一輩子在麻煩他們，給他們添負擔……他們不該要我、不該養我的！我一直在拖累他們！」
「別說這種話，無論什麼時候，孩子都是父母甜蜜的負擔。你完好無損、無憂無慮，他們照樣操心，好像不操心就沒事干一樣。當父母的人，就是這樣。」
「你不懂！」蓁蓁說，「你不懂……我寧願我被撞死了。」
東方斐突然厲聲說︰「你死了，小暉怎麼辦？很多人和你一樣，但他們都好好地活著！你不是為自己活著，而是你周圍很多人都需要你活著！你活著是老天對他們的恩賜，你懂嗎？你死了，多少人會難過、會崩潰？」
蓁蓁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回想車禍發生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多麼的幸運。她笑了，望著他︰「我知道了……這是老天的恩賜。他已經給我開了一扇門，關一扇窗又算什麼？」
「你真的知道了嗎？」他好怕她騙他，轉過身就偷偷做傻事。
「知道了。」她沒法點頭，只能眨眨眼，「那輛車差點撞到小暉，那一刻，我只想保護他，就是自己死了也不在乎！現在他只是手骨折了，其他地方完好無損，而我的命也還在，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東方斐模模她的臉︰「你能這麼想就好了。我們大家的想法也一樣，只要活著就好了，活著就是希望。」
蓁蓁感動地笑了，突然感覺一道人影從門外閃過，她看過去，卻什麼都沒看到。
「怎麼了？」東方斐問。
她遲疑了一下說，「好像有人……」
「大約是路過的吧。」雖然這麼說，他還是出去看了一眼，看到一個眼熟的背影。他知道是誰，但眼里只有不屑。
回到床邊，他說︰「是護士。」
「哦……」護士好像穿白衣服吧？那個影子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