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我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旭峰走後一個多月,皇上為了給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個名份,不顧劉太後和眾大臣的極力反對將我召進了宮。我從五品才人很快升為四品美人,身份變成了我二伯張堯封的二女兒,名叫張藍冰。
在宮中,我曾被皇上女乃娘的女兒,苗氏昭節貴妃戲謔過多次,老太後那里就更不用說,連我的面兒都懶得見,最後的一次是我被郭皇後當著眾妃嬪的面兒打了十幾個耳光。皇上知道後大發雷霆,恰逢奄奄一息的老太後精神突然又奇跡般好轉了起來,又值政權相接的多事之秋,皇上只有硬忍下了這口氣憋著沒有發作。
不知是哪里放出的謠言,說我是妖孽轉世勾引皇帝,一人獨寵後宮,于是我被宮里宮外的輿論推到了峰口浪尖。
熬到那年九月,我生了個女兒,被皇帝賜封為鄧國公主,可孩子生下來太虛弱--我的女兒,她,她出生不到一個月就離我而去……
我--
她很小很小,一個很小的嬰兒,你知道嗎?你能想象嗎?
我的孩子,我歷盡千辛萬苦月復育出來的孩子啊--
孩子走了,我的眼淚也快流干了。痛不欲生後,我逐漸開始昏迷不醒,其實我是想一心求死。皇上亦是悲痛欲絕,我被余子岩的保命丹養著,像個植物人般日復一日游走在死亡的邊緣。
那時,我的魂魄已經游蕩到了很遠的地方,游蕩在令我魂牽夢縈的大理相思橋,游蕩在湛藍的洱海湖畔。
我偷偷地游蕩進大理皇宮,找了很久終于又找到了我的素意。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文儒雅,他有了美麗而高貴的妻子,還有了個三歲的可愛兒子,而他兒子最喜歡的玩偶,就是我們四年前定情的信物--那個代表我的小木雕。小家伙成天對著木雕的「我」天真地說︰「你叫什麼名字呀?我想要你陪我玩兒。」我蹲在小家伙面前,真是哭笑不得。
我很想與素意作最後一次告別。有個晚上我見他睡得很沉,便鑽進了他的夢中,那里原本是空蒙蒙一片的,我游走了很久,竟在他的夢里找到了迷蹤林里的碎石灘,站在灘上我微笑著對他說︰素意,你好嗎?我要死了,可能馬上會去另外一個世界。素意,來生,我們還相約嗎?
還沒來得及听到回答,他猛然捂住胸口從夢中驚醒,我被他從夢中趕了出來,驚見他從床上一躍而起,瘋了般撲到他兒子房里四處翻找,一直找到那個髒兮兮的小木雕,痴痴地看著。
我游蕩到他身邊大聲喊他︰素意,快把木雕扔了吧,別再使勁想了,對不起,我不該來打擾你,素意你好好保重,我走了。
我本想去揚州找瑞新,去天長縣找旭峰,可又找不到去那里的路,最後晃晃悠悠地蕩回巍山的老寨子,那里如今成了名副其實的鬼寨,荒無人煙雜草叢生,到處是黃皮子亂墳崗,樹杈上隨處可見密密麻麻的烏鴉巢。
我游蕩回小時候的家,吊家樓已經破敗不堪了。躺在我爹娘歇過的塌上,一個戴黃金面具的黑衣人找到我。
我激動的問他︰「你是不是俊山?」
他頓了會兒,用很濃重的鼻音告訴我桂俊山是他的前生。
我對著他哭了起來︰「原來,俊山還是死了。」
「那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要留在巍山?」
「是的,我可能已經死了,不然魂怎麼會回來呢?」
「你陽壽還未盡。」
「你現在是迷蹤林里的守護神嗎?」
「我是魔王世子。」
「魔王?魔界之王嗎?什麼是魔?」
「**。魔能讓你滋生瘋狂念頭的欲忘。」
「我沒有**了。」
「跟本王走,回魔界後本王會為你修回真身。」
「什麼是我的真身?」
「白凰。」
「什麼是白凰?」
「還記得十二年前你在迷蹤林救過的那只白鳥嗎?」
「嗯,那只鳥就是白凰?」
「那只鳥也是你。」
「什麼?我不懂,我不就是我嗎,怎麼又是鳥又是人呢?我到底是誰?」
「在上古以前,你本是妖界之後,而我是魔界之王。」
「不,我明明是人,我前世是得了癌癥死的。」
「現在的你,只不過是你真身三覺中的人覺而已,你救過的那只鳥,它就是你的地覺。而你的天覺,在上古之前已灰飛煙滅了。」
「什麼?怎麼會這樣?」
「因為恨,因為我的愛和恨。」
「你怎麼了?我和你之間有關系嗎?」
「我在落霞谷與你相遇,原本我們很相愛,可你後來卻背棄了我。」
「什麼時候?我根本不認識你!」
「那是遠古的事,你自然不會記得。」
「我為何背棄你?」
「因為你又愛上了一只白鶴,你想離開我與它私奔,我在盛怒之下捏碎了你的真身,對你下了萬世情咒,讓你轉世的人覺生生世世在痛苦中淪回。」
「你--」
「我後悔了,我去人間找過你,想把你找回來,可你的天覺已徹底破碎,而我自己也遭受了天遣,被打落進凡塵世世與你糾纏,不死不休。」
「……」
「現在你明白了?」
「不,我不認識你,也不愛你,更不了解你說的故事。」
「下一世你會更痛苦,如果不修復你的真身,我就無法解掉加在你身上的萬世情咒。到時若你還是選擇離開我,我不會再攔著你,你可以去找他。」
「誰?那只鶴嗎?」
「是。」
「它也被你下咒了嗎?」
「他的法力比你強,真身也沒有盡毀,三覺尚還皆在,經歷這場情劫後他興許會因禍得福悟道成仙。」那它是誰?他是不是段素意?「」段素意和迷蹤林里的那只鶴是他的人覺與地覺。「」什麼?那他的天覺呢?天覺也轉世成人了嗎?「」靈曦,這個本王不能再告訴你。「」為什麼?你快告訴我,我好去找他呀!「」這是天機。如今我承襲了父王的法力不再入輪回,你卻墮入了永世的情劫,可他還沒有,你想讓他修不成正果嗎?「」不,不,俊山。「」你從前喜歡叫我蠻子。「」蠻子,原來你真叫蒙蠻子!那我從前叫什麼?「」你從前的名字就叫靈曦。「」蠻子,蠻子,我想不起這個名字了,我還是叫你俊山好嗎?「」你喜歡叫什麼都可以,靈曦,隨本王走,待我為你修補好真身,你就可以像從前一樣在落霞谷唱歌。「
就在我準備隨魔王世子走的時候,我听到旭峰在不停地喊我,喚我︰」天音,別跟他走,你快回來!天音!「
而後,我還听到趙受益在撕心裂肺︰曦兒!快醒醒,別睡了!朕再也不會關住你,再也不會讓余子岩下逸骨散,曦兒,你快醒過來,別拋下朕,曦兒--
我滯住腳步,有些猶豫。」靈曦,是沈旭峰在喚你嗎?「
我點了點頭,猶豫的當口我又听見旭峰在大聲喊︰」天音,我想你,我也想你,別走--「
我松開了魔王世子的手,對他說我還是有些放不下。」靈曦,你想好了麼?後面的路你會越走越艱難。「」俊山,我舍不得他們,你同我一起去人間吧。「
他搖了搖頭,說他暫時還不能離開迷蹤林,他在我背上烙下了一符魔印,說這樣我死後就不會再被冥界接收了,到時,他會啟動魔印將我的魂魄召喚走。
良久,我緩緩睜開了眼楮,終于瞧見了旭峰。
他正緊緊握著我的手呢,我對他笑了笑︰」旭峰,你來了,我听到你在喊我。「
在他的瞳孔里,我看見一個瘦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忙模模他的眼簾︰」旭峰,你眼楮里怎麼有個瘦得像皮包骨的女子?「
他一把摟過我深不住撫上我的發。
我反應了過來︰」那瘦女子是我?「
喝完一碗粥後,他放開我的手。
我忙拉過他︰」你又要走,又要離開我嗎?你什麼都知道對不對?你說那只鶴是不是你?「
他認真地盯著我︰」不是,跟你有緣的是另一個人。「」你胡說,不是你是誰?「」到時你自會知曉。「」旭峰,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你又是誰?「」我不能告訴你,不然你和他的最後一縷塵緣就散了。「
從那以後,旭峰再也不肯見我。
我一直躺在床上慢慢休養,後來我才知道,皇上為了將我喚醒,听從欽天監的建議,將年歷由天聖改為了明道,也就是說天聖十年變成了明道元年。
皇上還是常來看我,只是不再對我做什麼,僅和我談些簡單的家常,對我笑笑就走,明明很想親近,卻又故意與我保持起生疏,我在他的眼底看到深深的內疚與自責,以及難以言說的痛苦。
有一次,他淺笑著背對我說︰」曦兒,朕喜歡你,朕愛你,朕萬萬沒想到,傷你最深的恰恰是朕自己。你安心將身子養好,今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想飛就自由自在的飛。毓秀宮還是會保留你的名份,對朝野朕會宣稱張美人體虛多病不受外界打擾,你若想回宮想見朕,也可以隨時回來。「
我心想,那你和我之間的關系到底算什麼呢?
他轉回身坐在我的床邊,目光柔柔的而唇角卻十分傷感︰」曦兒,你可曾有分毫喜歡過朕?「
見我半晌不答,他苦笑了聲,離開的時候我听見他輕聲說了句︰」朕,終究不是段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