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亮得刺眼,我摁著頭,從床上爬了起來,嚇得驚聲輕輕尖叫!
有人慌慌張張地奔了進來,一見我立刻又退了出去︰「奴才林海給娘娘請安!」
我急忙拉過被子鼓起肺說話,可惜聲音還是只比蚊子大一點兒︰「我在哪兒?什麼娘娘?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啟稟娘娘,您這是在小蘭軒,喔,就是皇上在宮外的寓所,現在是未時了。」
放眼四望後我不由暗暗叫苦︰蒼--天--哪!
滿室的狼籍!那「戰場」也不知是他故意留給我看,還是他走得太匆匆來不及整理,總之,現在已經變成了令我啞口無言的「鐵證」。我揭開被子的一角朝里面飛速瞟了眼,不由滿臉通紅︰大--地--呀!
如果,被子里面兒的物景非要用一個含蓄的詞兒來形容,權且叫做「一干二淨」吧。
我趴著縮進被子里,額頭往床板上「呯呯」直磕︰多羨慕蚯蚓啊,隨時可以找條地縫鑽。
怎麼會這樣?回想起昨夜的一切,到底哪一處是夢境,哪一處才是真實?我還想抓住絲幻想,再次心有不甘地詢問外面的林海︰「請問,這里是大理還是大宋?」
「回娘娘的話,這里是汴京。」
「什麼?那我昨天,我--」
「回娘娘的話,您昨晚不是被皇上召幸了麼?」
當頭一盆臊水,頃刻令我幻滅。
大怒之下我狂燥地輕輕說︰「什麼?你胡說,我衣服呢?快點把衣服給我。」
身體軟得是沒有幾絲力,說話的音量怎麼都提不起來。原本是扯著嗓門兒嚎,換從前,這咆哮的分貝能把你耳膜直接震慒,可現在,卻像是自言自語說著悄悄話。
我怎麼了?莫非是中了毒嗎?想了想,這不可能,我手上戴的可是九璃珠。是徐子岩給我下了什麼奇怪的藥嗎?什麼藥能讓我致幻呢?又為何我全身無力?這些,全是趙受益安排的嗎?
如此一連數日,我被幾個丫環和小公公服侍著,喂水喂飯,然後就是昏睡。一到夜里,趙受益就會像只土拔鼠似的,不知從哪里就冒了出來。
我暗想,這兒不是宮外嗎?就沒其他人發現?難道皇帝可以每天夜間隨意出宮?而他,卻始終是來無影,去無蹤,神出鬼沒。後來我發現,只要到了深夜某個固定的時間點,他就會出現在我的枕邊躺著,接著我開始對他咒罵,對他講道理,然後他在我的眼里又漸漸化成了素意,夜夜循環,幕幕如此。
他常在三更半夜對我講他的很多煩惱,以及他小時候的事情。
他說他的母後,既睿智又強勢,既懂得隱忍又十分專橫,做為一個後宮里的女人,他雖然尊重她敬佩她,同時也恨她。至少,他從沒感覺過自己愛她。他說他小時候,日子每天過得戰戰驚驚︰別的孩子可以玩耍,他不能;別的孩子可以撒嬌,他不能;他很渴望他的母後能抱他,親他,可她呢,只會把他推開,或者教訓他。只有他的小娘娘楊太妃在給他些許的母愛,讓他偶爾還覺得有些溫暖。為了達到他母後的期望,他日以繼夜不停地苦讀,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得小心翼翼。他沒有玩具,沒有游戲,唯一的樂子就是偷偷看宮里的小太監賭錢。
後來,他長大了。有次宮里死了位前妃,他才知道,原來那位他從來沒仔細瞧過一眼的女人,那位從前侍奉他母後的低賤婢女,才是他真正的生身母親。他十分後悔和自責,他說他的親生母親並不是不愛他,相反,就是因為太愛他了,才會一輩子躲著他,一輩子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他,甚至連自己快死的時候都沒有去叫他。
對我說這些的時候,他的眼角濕潤著,他親著我摟著我說,女人很可憐,深宮里的女人更可憐,所以,他撤掉了冷宮,盡可能地善待那些宮人,盡可能地愛護那些妃嬪。
他怕我生氣,認真地向我解釋,說他才十幾歲還不太懂人事的時候,他的女乃媽就將自己的女兒送進了宮,那時在這方面兒他真的還什麼都不懂,是糊里糊涂的。他娶了他女乃媽的女兒,將她封了妃,還有後來,他的母後又為他挑選了十幾位美人,其中有幾個也封了妃,另一個封為了皇後。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歡那位皇後,她自私又任性至極,脾氣十分暴燥,經常當著他的面使性子,或者欺辱別的妃嬪。他求我原諒他,他說這些並不是他主動想要的,而且,他已經娶了她們,其中有幾個還為他生了孩子,他總不能將這些女子全攆出去,總不能始亂終棄不負責任吧?他說,他也很羨慕我父母那樣,一輩子生死相許,可惜,他生在帝王家,他沒法兒選擇自己的婚姻,可他又深深渴望那樣的一份感情,不是一時寵愛,而是永遠相愛。
雖然這些年來,他培養了大批屬于自己的勢力,可兵權還沒有拿到手,所以他不敢冒險,因此在江陵的時候才沒有將我召進宮,他怕自己保護不了我。
這大半年,他不是不想我,相反,他想得要命,就在我睡著了不知道的時候,他時常會偷偷來看我一眼就走,怕被宮里的那位發現。
可現在,他的母後病倒了,眼看著再怎麼挺也挺不出兩年,宮里的釘子全被他給一聲不響地拔掉了。很快,他就會給我名份,很快,我們就會有自己的孩子,到時,他會給我幸福,一輩子都對我好。
他還說,對于皇室的男子而言,光有痴情是沒用的,不僅愛不了自己的女人,反而更容易傷了自己的女人。所以,他必須要擁有絕對的權力,緊緊握牢他至高無上的權力。只有江山坐穩了,後宮才能安寧,他才能給他心愛的女子幸福,才能讓他的孩子像尋常百姓那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最後,他言之鑿鑿地對我說,後宮是一方沒有硝煙的戰場,無能的君主需要倚靠著後宮各方背後所隱藏的勢力,因此從古到今,很多帝王根本擁有不了愛情,他們只能想方設法均衡各方勢力,只能睜眼瞧著自己的孩子被各種各樣的意外所害所傷。對于這些個政治聯姻,他簡直是深惡痛絕!因此,他現在越來越憎恨皇後郭氏背後所影射的政治團體,不需要太久,他就會把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鏈統統連根鏟除,讓他們永遠翻不了身。
就這樣,日復一日,他與我夜夜相伴,我時而清醒著,又時而混沌著;他時而變成了素意,變成了我的丈夫,我們深情相擁一夜長話;時而他又變成了我的仇人,他強佔著別人的妻子,話還說得不知道多動听,就仿佛他正在拯救我,他在幫助段素意,在幫助沈旭峰,幫他們實現他們做不到的,一個丈夫該做的那樣。
他對我過去的一切,對我身上的每一處印記都了如指掌;而我對他,除了他告訴我的那些,幾乎上一無所知。他對我,或許是極愛的;可我對他,卻是熟悉又陌生的。
慢慢的相處,慢慢的傾談,我開始不得不承認,自已的確不討厭他,甚至于,我開始欣賞他,很多方面︰他十分勤政,他會仔細看每一份奏章;他善待下人,哪怕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極少或者從不輕易對他們發火,更別提懲罰了,可那些下人就翻天了嗎,沒有,相反,那些下人個個對他是發自內心的崇敬,個個願意以死效忠;還有最關鍵的一條,他善于識人,他會從那些奏章中找出,哪些人適合做哪份官職,哪些人有能力做哪些事情;不僅如此,他還非常善听,他能听進別人的勸告,哪怕那些官的意見與他相左,甚至還帶了些諷刺的意味,可他並不生氣,他知錯就改,他的肚量根本不是一個這般年紀的年輕人,甚至是混到不惑之年的中年人能達到的;他雖然不像稚圭那般才華橫溢,也不像範大哥那樣博學廣聞,可他擁有一種所有人都沒有的魄力,那就是胸羅萬物,心懷天下,大愛小愛,他兩者兼則。
他的縷縷溫柔,他絲絲不盡的細心呵護,一層一層地浸染著我;而他的辛苦,他的殫精竭慮,他的憂國憂民,又在無時無刻地感動著我。我越來越佩服他,也越來越離不開他,除了對他發火,除了罵他強佔人妻,我還開始學著去安慰他,去鼓勵他,去勸他休息……
他在我心里,逐漸佔據了一處尷尬的角落,他把我推到了一個身份的畸角,一個情感的畸角,在這方面,我恨他。我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小妾」,目前還是「野」的;我背棄了自己的丈夫,我的蒼山,那個與我相親相愛生死相許的人,整夜與另一個男人廝守。這算怎麼回事呢?我還有機會離開嗎?我可以走嗎?他也很苦,雖然他擁有整個天下;他對我極好,是好得不能再好。舍了那一個,我實在是咽不下這一個;想著那一個,又開始放不下這一個。我該怎麼辦?你能救救我,你能教教我嗎?
在萬家燈火熄滅,在他人都安然入夢的時候,他還在點燈熬夜批閱奏折。我悄悄站在門邊打量著他︰他是一個溫柔的情人,一個懂得責任的丈夫,一位愛國愛民的皇帝,一位百年難遇的仁君。
在我清醒的時候,我還是對他很冷,甚至有時故意激怒他。而他,卻把我的路子模得越來越熟,無論我言辭多麼難听,不管我的臉色多麼難看,他再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拍過桌子摔過書,他總是微笑著,暖暖地微笑著,就像我的素意。還有夜里,他也像素意一樣,總是那般溫柔,總是那般善解人意。我有時在想,天下竟有此等男子?竟有此等君王?歷史上真的是這樣嗎?
可事實的確如此。這到底是自己的幸運,還是不幸呢?明天,明天的明天,我和他的未來又會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