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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守墓人

重開業十天後,汴京遣人送來急信,大意是說得知我回揚州的消息,整個謝府是激動得不行,謝老太爺更是吵著嚷著非要把家族從汴京再拖回揚州,說是習慣了江南水鄉的生活還是落葉歸根得好。最後一致決定由大舅和二舅兩家留守汴京,我外公拖著大部隊在後面收拾著,三舅一個人提前先趕回來。

剛吃完早飯,前院就炸開了鍋︰「秦叔!我四妹的孩子呢?」

見到那人的瞬間自己心里頓時暖暖的,我打量著他︰中等個子,身材發了點小福,臉型長得和我娘很像,笑的時候目光柔柔的,他就是我的三舅謝寶琦嗎?我沖他甜甜一笑。

三舅幾步奔到我面前,凝神打量了我半晌,管家秦爺爺激動道︰「寶琦,這就是寶珠的孩子!喔,對了,明珠喜歡穿男裝。」

我的心里盛起滿滿的感動,親人哪,見到他就像見到我娘一樣,我眼淚巴眨著正猶豫要不要給我三舅來個熱情的擁抱,不料他的表情竟直接由熱切轉為失落︰「怎麼長得一點都不像寶珠!倒跟那登徒子一個模樣!」

我一愣,不禁尷尬萬分。

秦爺爺「咳咳」干笑兩聲,湊過來打圓場︰「嗨,事情都過去多少年啦,再說,寶珠和姑爺都已經不在了,這可是寶珠唯一的孩子呀!」

我鼻子一酸,三舅臉色立馬緩和過來︰「你叫沈靈曦?又叫謝明珠?」

抹了把小淚,我點了點頭。

熟悉個三五日後,我跟謝寶琦混成了忘年交︰「嘿,我說三舅,您先借我二百兩銀子,我又不是不還!」

他抿了口茶︰「不行,你想要什麼想買什麼,三舅沒舍不得的,可你要辦什麼孤兒院養那麼多跟咱不相關的小孩子,簡直是異想天開!你外公知道了還不直接給氣死!」

我啐了他一口︰「越有錢越小氣!錢是啥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一天吃得下十頓飯嗎?你一個人睡得了十張床嗎?你娶十個老婆你招呼得過來嗎?做好事積功德,來世啊搞不好你還能混一皇帝當當,豈不痛快?」

他捊了捊須一臉不以為然︰「明珠,人世間哪有你想得那般天真?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窮人?有多少小乞丐?你就是把我老沈家給賣嘍,還不夠給這些人塞牙縫的,噢,不對,是剁成沫煮成湯還不夠這些人一人舌忝一口的!」

「不借也行,你可別攔著我去外頭賣藝啊,如今我雖說還打著天音公子的名號,外頭可都知道我的閨名叫謝明珠。」

「嘿喲,好好好,我借我借,話說回來,就此一回下不為例啊,千萬別說出去!」

我揣好銀票,喜滋滋地正準備拉著默言去茶館,三舅急道︰「嘿,我說明珠啊,你剛剛還跟三舅保證不去外頭賣藝,轉身就忘啦?」

我沖他一笑︰「是啊,我是不去外頭賣藝呀,那天音閣是我自個開的,我去我自個那兒獻藝,嘿嘿!」

最近我的听客里多了幾位女子,有次,一位年輕小姐竟紅著臉塞給我個香囊,弄得我哭笑不得。

這天我剛收工,一個女子飛一般沖進來幾步奔到我面前,我們盯著對方瞧了半天,最後躲進休息的小房里,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靈曦姐,真的是你,嗚--我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再見到你--」

「翠雲!翠雲!我不是在做夢吧?」

「靈曦姐,你一直還好嗎?」

「我還好,你呢?你怎麼會在揚州,我听梅姨說咱們寨子是不是--」

她痛哭得匍在床上抽起來,我苦勸了半天才把她拉起來︰「翠雲,現在好了,我不是在這兒嗎?你有阿姐呢!他們呢,還有逃出來的嗎?」

「阿姐呀,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全死光了,後來我听外面的人說,是大理皇帝派的人,咱們寨子上上下下全死了,只有我和彩蝶在林子里玩耍才躲過一劫。」

「那彩蝶呢?你們後來怎麼樣了?」

「我本來想去大理找你,彩蝶非要拉著我去源州找他表姐,結果剛到大宋我們就被人販子給騙了!我因為會些拳腳,被賣到揚州給一戶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當了隨身丫頭,彩蝶她--」

「她怎麼了,你快說呀,要急死我呀!」

「我不知道,路上我好像听到人販子夸她長得漂亮,還說要是賣到杭州肯定能賺不少錢,靈曦姐,你說彩蝶會不會是被送到那種地方去了,這可怎麼辦哪!」

我讓默言去軍營馬上把旭峰喊回來,自己再和瑞新買好禮品去陳府,陳府听說我就是如今在揚州傳得沸沸洋洋的天音公子後,對我和瑞新熱情得不得了,瑞新三下說明來意,那陳府就痛痛快快將翠雲的賣身契給了我,我把身上揣著的二百兩銀票塞到陳老爺手里,他死活不肯接,只說以後他女兒想學琴還請我指教一二,那有什麼問題呢?我當場就跟這位員外拍了板。

回到家的時候,秦爺爺說旭峰正在房里等我,便招呼默言帶翠雲去後院廂房里安頓下來,再急匆匆奔回房。

我推開房門,見他正站在窗邊,不知為什麼,他最近對我很冷,基本上不來謝府,茶館也就是重開業那天去過一次,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走了。我走過去輕輕拉住他胳膊,呆呆地看著他。

他淡淡一笑︰「找我有事嗎?」

語氣和平時一樣淡漠,我出神地凝視著他的眼楮,他卻微微側開身,我的手便從他胳膊上落了下來。

我的心不知不覺痛了起來,如哽在喉,一時無語。

良久,我把翠雲和彩蝶的事跟他說了,他叫我不要太擔心,如果彩蝶真在杭州的話,他很快就會幫我找到的。臨走的時候,我喊了他一聲,從櫃子里取出自己給他買的兩套衣服,再把自己給他縫的十雙子偷偷藏在衣服中間,用塊方布包好遞給他。

晚上我和翠雲坐床上靠在一起,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說了一夜的話。

「翠雲,你快跟我說說,咱們寨子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人跟我說什麼南詔國,還有俊山,他現在在哪兒?」

「阿姐,誰跟你說的?這是只有我們寨子里桂姓本族人才知道的秘密,絕對不能對外人說的。」

「現在咱寨子都成這樣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得搞清楚才能找得到俊山呀!」

「你找不到他的。」

「為什麼?你不也說他沒死嗎?他為什麼不來找我呢,是我把他傷透了嗎?」

「靈曦姐,你忘了他吧,他已經不是桂俊山了。」

「那他是誰?像蒙撒那樣當了大巫師嗎?」

「你別問了。」

「你要急死我嗎?你是我妹妹,他就不是我哥哥嗎?」

「他不會見你的,他已經不是人了。」

「你說什麼?我怎麼听不懂?不是人還是鬼不成?不行,你告訴我他在哪里,我馬上就要去找他!」

「要我怎麼跟你說呢?」

她做了半天思想斗爭,最後在我的苦苦哀求和堅決要馬上回巍山的恐嚇下,才悄聲對我說來︰「你別急呀,我告訴你哎呀我告訴你,可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在幾百年前,我們南詔國又叫鶴拓國,雖然我們也信奉小乘佛法,但實際上,皇族內部最尊崇的是道教,也就是乾坤八卦陰陽之術。當年我們的大首領皮羅閣統一南蠻六詔後,把都城從巍山遷到蒼山以東,可我們世世代代首領真正的墳墓其實還是藏在巍山。沒想到後來,那個殺千刀的鄭買嗣竟然忘恩負義,起兵謀反篡位,殺了我們的國主舜化貞,又大開殺戒將蒙氏皇族八百余口屠于五華樓下!當時,我們桂家和段家都在朝中擔任要職,我桂家祖上曾出過一位道中高人,擅長陰陽風水之學,皇族的墳墓除了南詔皇帝就只有我們桂家祖上這位風水大師知道。我祖上見南詔大勢已去,便辭官退回巍山守墳,才有了後來的桂家寨。這件事是我們本族誓死不能外傳的秘密。後來也是天怒人怨,那姓鄭的喪盡天良沒多久竟被段思平給鏟除了,也就有了如今的大理。段思平曾四處搜尋南詔的皇陵,哼,他又怎麼會想得到皇陵根本不在大理而在巍山呢?你還記得你小時候闖進的野林子嗎?現在你明白為什麼只有俊山和寨主才能進林子不迷路了吧?還有後來,寨子里的人為什麼那麼怕,為什麼蘇呷大鬼主非要拿你祭祖了吧?」

我暗想原來是這樣,搞了半天我是闖進人家世代守護的祖墳里去了,再一想又覺得不對︰「翠雲,我記得你跟我說過,說你們世代都興人死後三天就火化的,哪有什麼墳哪?」

「那是騙人的啦!哎呀,也不能說完全騙人,尸體是得火化,可人的耳朵會被割下來封進密罐里。我們的皇帝也不例外,皇氏所有的成員死後都會留下雙耳封在金罐里,南詔的皇陵不是山,而是洞。」

「你是說,迷蹤林底下全是洞?」

「是啊,全是**洞,像迷宮一樣,這是我們老祖宗想出的辦法,他說不管是哪一代政權,任你把皇陵修得再堅固再隱蔽,死後還是被盜墓的刨了墳,只有這樣才會讓世人永遠找不到!」

「那這跟大理現在的段皇帝有什麼關系呢?他為什麼要殺我們?」

「哎呀,我說阿姐,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這麼善良嗎?這世上哪有什麼萬年江山?哪個皇權不怕被人刨墳?那段氏找了幾百年都沒找到南詔的皇陵,後來不知是怎麼得到的消息,居然知道皇陵就在巍山,派了很多密探搜進了野林子,全是有去無回。那大理姓段的越想越羨慕,就想佔上迷蹤林這塊密墳作他們自己的死後安身之穴,你想想當年五華樓的事還不夠慘嗎?我听說大理皇族也在學南詔死後火化割耳藏瓶,只不過都埋在他們的佛寺底下,你想將來保不準哪天段氏倒了,那奪權的人第一件要干的事是什麼?不就是刨他的老墳嗎?」

「所以,大理皇帝就看中了南詔的墳地,逼俊山他爹說出迷蹤林的秘密嗎?」

「是啊,除了這個,還有什麼有必要使一個信佛的皇帝大開殺戒呢?」

「那俊山他爹說了沒?」

「說了還會被屠寨嗎?」

「桂伯伯他,他寧願一寨子老小全死光,也不肯背棄南詔遺命……」

「嗚--現在--嗚嗚--現在你知道俊山哥為什麼不能再來找你了吧?蒙撒就是南詔皇族唯一的後人!俊山哥其實是蒙撒的親兒子!蒙撒大人把他從大理皇宮救出來的時候,俊山哥只有最後一口氣了,大人就用陰陽之術以自己的命換了俊山哥的命,把黃金面具傳給了他。」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別不信哪,除了俊山哥自己,我們桂氏一族沒人不知道。」

「那俊山他娘是誰?」

「是個中原的女子,生俊山哥的時候難產死了。」

「俊山現在在哪兒?」

「在迷蹤林做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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