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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我正在房中練琴,默言急急忙忙地跑進來,朝我連比帶劃︰姐姐,一人,找,你。

正準備問她是誰找我,那人已經跟在默言後面踱了進來︰服飾華貴,氣宇軒昂。

請他坐下後,我倒了杯冷茶推到他面前︰「你找我有事嗎?」

他喝了口,苦著臉︰「這不會是隔夜茶吧?」

我不悅地瞟了他一眼︰「能喝不就行了,天這麼熱,難倒還喝開水沖泡的?」

他撇撇嘴,蓋上杯蓋,一眨不眨地盯了我半晌,繼而嬉笑道︰「原來你是女子啊,長得還這麼好看,呵呵。」

我嘆了口氣,低頭瞅了瞅身上這套仙姿飄飄的白裙︰「我以後只做男子。」

「為什麼呢,做女子不好嗎?」

我白了他一眼︰「你怎麼來了?喔,對了,」我把兩金餅塞給他︰「這個還給你。」

他一愣,把餅餅又推給我︰「你不是很缺錢嗎?難道你不拿我當朋友?」

我有些不好意思︰「無功不受祿。」

他打量了我很久,突然換了一副端正的表情。我笑了笑︰「怎麼啦?‘賈明自’,連名字都是假的,也算拿我當朋友嗎?」

他淡然一笑︰「你變了。」

我對回之一笑,語氣也很淡︰「變成了原本的自己。」

接下來,他蹙起眉,臉上掛著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全神貫注地觀看我喝了口冷茶。我莞爾一笑,突然很想逗他,便當著他的面兒,再一次舉杯用極緩的優雅動作,還帶了點聲音,再喝了一口,喝完後夸張地咂咂唇,意思是︰哇,好舒服好涼快呀!

然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他像個一級演員,真的,因為他現在的舉止絕對稱得上溫文儒雅,一臉的春風和煦,目光熱情又專注,聲音充滿磁性,全身散發著極具吸引力的魅惑︰「我可以叫你曦兒嗎?」

我猜,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他。和李元昊那種厚顏無恥的公子不同,他的那種魅力是由內而外自然而然的,似乎他自幼就生活在脂粉堆里,在女人叢中一路模爬滾打長大的。

我讀不懂他的眼神,和前幾日那種淡淡的溫柔不同,在他那盈光閃閃的眸子里,看不出是對我的欣賞多一些,還是挑逗多一些。我冷冷道︰「不可以,我改名字了,你可以叫我天音。你呢?既然你不想告訴我你的真名字,那我就稱呼你為賈公子,如何?」

也許是相隔太近,又或許是我的眼楮突然清亮了很多,雖然他的嘴角仍掛著柔和的笑意,我發現他的目光卻迅速變得嚴肅起來,像是在對我觀察,又似乎是在探索。

我挺直身子與他對視,因為我也很奇怪,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忽爾一笑,打趣道︰「有意思,你和我所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我打斷話頭調侃他︰「你的小花呢?什麼時候喝你的喜酒呀?」

他模模頭,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嫌我太丑,又找了個俊的,一腳把我踢了,我就是因為太難過,所以才來找你訴苦的。」

我心想︰裝,接著再裝,最好讓人永遠看不清你的真假,算了,我懶得跟你矯情。當下不悅道︰「我覺得你的心好累,你孤獨嗎?」

他一臉震驚地瞅著我,顯然這話是戳到他的痛處了。想了想,我收回了冰冷的語氣,柔聲道︰「若是沒事,我彈琴你听吧。」

那天我彈了很久,少了些纏綿,多了些寄情山水的悠遠。他一直沒有作聲,等我收弦轉身的時候,他的茶已經喝光了。

後來,他一直賴著不肯走,吃完了中飯又等著吃晚飯。無奈處,他倒送給我另一份驚喜,原來他這麼會下棋︰不僅下得巧,而且下得快,應變迅速,幾乎不用時間思考,一盤棋只需極短的時間,步步緊逼,環環相扣,迫得我太爺爺只有騰挪躲閃的份,哪還有半點還手之力,最後只有繳械投降。

「賈明自,你太厲害了!將得好,將得妙,將得這老頭呱呱叫!」

他臉上綻開輕松燦爛的笑容,我們擊掌相慶,十分開心。

老爺子一會兒搔搔頭,一會兒模模鼻子,兩道劍眉都快並擠成了「一」字,半天舉棋不定,最好還是像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認了輸︰「沒得法子,老頭輸嘍!」

我們原本正候在那里,陶醉般欣賞我太爺爺冥思苦想時的精彩表情,沒想到這比孔雀還驕傲的老頭這麼快就認了輸,當真是一掃我這半年來在棋盤上的抑郁之氣。

太爺爺捊了捊胡子,白了正在吹呼勝利的我們一眼,環手于胸︰「曦兒,想不到你勒個新朋友,還真有兩下子嘍。嘿,我說,你叫啥子,‘假名字’?嘿嘿,勒個名字有意思!」

我轉過頭,和他相視一笑,見他略有些尷尬,我忙打個圓場︰「不是‘賈名自’,是‘賈明’,明天的‘明’」。

吃完晚飯,我問他怎麼還不走,他苦著臉認真對我說︰「曦兒,我明天就要回汴京了,可能以後,最起碼很長時間都來不了江陵,我今天晚上就住你家行嗎?」

他非不肯叫我天音,學太爺爺一口一個「曦兒曦兒」的叫,整得我肉麻兮兮的,我也就賈明來賈明去地喚上了他。他神采飛揚地用文言文對我形容汴京是如何的大,如何的繁華,敘述的途中被我無情地打斷︰「能說簡單點兒嗎,那些詞我都听不懂。」最後他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汴京。

「你家原來在汴京呀?」

「嗯。」

「你家是做什麼的?」

「這個,曦兒,我不能說,又不想騙你。」

「看你穿得那麼闊,你家很有錢吧?是大老板嗎?」

「差不多吧。」

他送給我一玫方方的玉墜子,顏色很透亮,我接過來瞧了瞧,上面不知鏤的是什麼花樣,看了半天我也沒看出什麼所以然。頭一秒,他還喜滋滋︰「曦兒,你把它收好。」卻不曾料到後一秒,我連玉墜子稍帶倆金餅餅一起還給了他︰「謝謝,我不想要。」

他怒極地一拍桌子︰「沈靈曦!早晚有一天,你哭著求著找我要!」便頭也不回地從我房中揚長而去。

我以為他跟我翻了臉,拍走人了,心里原本還有點愧疚的,畢竟他一直在幫自己。孰曾想,氣歸氣,他就是賴著不走,竟大搖大擺地把旭峰趕到了瑞新房里,頤指氣使地命令默言給他換上干淨的床單被子,就連我那目中無人的太爺爺,也不知是喝了他的什麼**湯,居然對他服服帖帖,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晚上,旭峰進來找我︰「天音,你怎麼認識那個賈公子的?」

我把事情的前後跟他說了一遍,末了補上句︰「旭峰,你相信我,他雖然沒跟我說實話,但絕對不是壞人。」

誰知旭峰一臉無耐︰「我不是指這個,天音,你猜不到他是誰嗎?」

「誰?」

「你想想看,能讓太爺爺這樣的,世上還有誰呢?」

我搖了搖頭。

我扶住我的肩︰「他就是當今天子趙受益啊!」

我捂上嘴︰「啊?不會吧?」

「王大人已經趕過來接駕了,人馬都在門外等著呢,皇上現在傳詔要見你。」

「見我,作甚?」

「你說呢?」

「他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從明天開始,你還是穿男裝吧。」

「旭峰,我--」

「你可別小看當今這位聖上,我想,他應該還不急著馬上召你入宮,畢竟,目前掌握實權的還是劉太後。」

……

我坐在江南月前,打量眼前的幾人︰正首端坐的自然是「假名字」,皇袍加身,氣勢凌人,正漫不經心地漠然掃視我;左首,我家老太爺,依舊是背挺得筆直,一臉浩然正氣;右首,斯斯文文一身官服的王大人,笑得不知有多熱情;旭峰面無表情地站在王大人旁邊,就像沒看到我一樣。

王大人捊了捊他的山羊須,朝「假名字」拱手獻媚道︰「皇上,微臣亦曾聞得沈兄之女琴藝非凡,青出于藍且不輸于藍,今日有幸隨皇上聆听仙樂,實在是三生有幸啊!不知皇上想听什麼?」

他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死相,也不作聲,氣氛頓時尷尬起來,太爺爺連忙附和上︰「皇上,依老臣看,我這曾孫女兒琴彈得可不怎麼樣。」

我忍不住輕咳了兩聲,不悅地掃了老爺子一眼,暗說︰那是因為我一直在對「牛」彈琴。

他和我正面對面坐著,想必我的表情是被他盡收眼底了,見他一下沒憋住竟撲哧笑了出來。

我不由暗想,你想笑就笑嘛,憋著不難受嗎?

王大人眼尖,忙打上圓場︰「哪里哪里,老將軍太過謙啦!天音公子之名早就從大理傳到中原,試問天下愛樂之人,孰人不知,哪個不曉啊?」

我得意地一笑,他卻不悅地橫了我一眼。

太爺爺立即凜然道︰「曦兒,聖上面前不可放肆!依太爺爺看,你的歌唱得還湊和,也不至于太給老夫丟人,但是,不能唱那些花前月下兒女情長的,要唱就唱英雄好漢,壯志豪情的!」

一時,眾人皆是無語。

我抬眼一看,那家伙臉上可不正流露出興災樂禍的表情嗎?意思像說︰哼哼,等著看你的好戲呢,可別讓我等太久喔。

腦筋急轉彎中靈光一閃。

于是,我坐直身子,揚手拔弦,沉了沉嗓子,邊笑邊唱道︰

道不盡紅塵奢戀

訴不完人間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緣

流著相同的血

喝著相同的水

這條路漫漫又長遠

紅花當然配綠葉

這一輩子誰來陪

渺渺茫茫來又回

往日情景再浮現

藕雖斷了絲還連

輕嘆世間事多變遷

愛江山更愛美人

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

好兒郎渾身是膽

壯志豪情四海遠名揚

人生短短幾個秋啊

不醉不罷休

東邊我的美人哪

西邊黃河流

來呀來個酒啊

不醉不罷休

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當我唱到「愛江山更愛美人,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的時候,老爺子直接「唰」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我忙加重語氣,接唱上「好兒郎渾身是膽,‘壯志豪情’四海遠名揚」,老爺子才吹胡子瞪眼地坐了下去。我心里狂笑,王大人也忍俊不禁起來,我側頭看他,見他正揚唇微笑著,臉色比之前好看多了。

結果,太爺爺剛一落座,我又給老人家整上要命的一句「東邊我的美人哪西邊黃河流」,老爺子眼楮一鼓,也不知是氣還是羞,臉都紅了;我趕緊補唱道「來呀來個酒呀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他才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閉眼再也懶得看我。

我不願深想,可很多時候,你越是躲著某種東西,它卻偏偏纏上你。幸好,那一夜他沒有留在張家老宅,起駕上轎的時候,他扭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好像寫了很多東西,可惜,我卻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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