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角劃過一滴淚。最新更新:苦丁香書屋
那時,我什麼也不願再想,默默在心中彈拔起「輪回」,一曲收尾,我坐在水中央,破了他的催眠術,驀地睜開眼楮,倏地從床上直坐起來,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靈,靈曦,你沒睡著嗎?」
「怎麼會,你破了我的催眠術?」
「你听見我剛才說的話了?」
「靈曦,」他仍舊握著我的手,稍稍用力緊了緊,見我不說話,小心著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拂掉我眼角劃下的淚痕。
我抽回手,扭過頭,淡淡道︰「你走吧。」
「靈曦,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你說,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我不去看他,頓了一會兒,眼前一幕幕掠過我和他的種種,那過往的一切,好的,壞的︰那個三歲的,女乃聲女乃氣說喜歡妹妹的年畫胖女圭女圭;那個五歲的小男子漢對我說,靈曦,要是你迷路了,你別害怕,找一個沒有東西擋住你的地方坐著,俊山哥哥馬上就會找到你的;我在迷蹤林里困了一夜,他就瘋了般找我一夜;他不顧一切地沖上火場,哭著問我為什麼不要他,把人人覬覦的寶貝強戴在我手上,只為救我的命;我們在篝火前手拉手歡樂地跳著舞;他捧著我的臉說,靈曦,我好想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還有他胸口汩汩流出的鮮血,那時他傷心欲絕地看著我;以及,他的瘋狂,他的傷害……
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靈曦,你恨我,我知道。」
我輕輕搖了搖頭。
「真的嗎?你肯原諒我了嗎?」
我沒有作聲,隨即又點了點頭,抬起頭來看他。
「對不起,靈曦,我錯了,靈曦,我再也不會了,你信我!」從來沒哭過的人,居然第二次在我眼前哭泣。
「俊山,你走吧。」
「為什麼?你不跟我走嗎,你不是剛都听見我說的話了嗎,那段素意他--你還在糊涂嗎?」
「那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那我呢,我呢?那你跟我之間算什麼呢?」他的話聲越來越激動,瑞新和默言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我淡淡地瞥了瑞新一眼,他一愣,隨即垂下了頭。默言跑過來挨著我坐下,以為俊山在發我的火,一臉防備地盯著他。
我沒有回答,也不再看他,是啊,算什麼呢,我和他算什麼呢?
想了想,我照實答道︰「我心里只有一個人,沒有兩個位子,永遠也不會有。」
「你心里就只有段素意!我哪里比不上他!你說!他就是個騙子,騙你這個傻子!他身邊堆成山的女人,你以為就只愛你一個嗎!你以為他不介意我把你--他已經娶了那個大宋的公主了!你以為他還會要你,要你的孩子嗎!你醒醒吧!非要我殺了他你才會醒過來嗎!」他越說越急,越說越大聲,幾乎開始咆哮起來,也不顧瑞新的拉扯。
「俊山哥,你別說了,你瞅瞅我姐她已經受不了了,你要害死她呀,大夫說了她不能激動。」
「對不起,靈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提到那個人我就受不了,靈曦,你別哭,我不說了,你打我,你罵我好吧,我不走,我想守著你。」
我終于明白,為什麼我始終對他愛不起來,他就是這樣,他的愛就是這樣,粗暴又蠻橫,永遠不懂替人著想,永遠不懂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更不懂什麼是溫柔,什麼是兩情相悅,什麼是心心相映……
我一字字,慢慢的,認真的,鄭重的看著他的眼楮說︰「我原諒你,並不代表我願意接受你;你是喜歡我,可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愛我不是這樣的,我要的愛不是你這樣的;就算你再護著我的周全,可我的心已經被你撕得傷痕累累痛不欲生;你走吧……我不會恨你,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一直把你當親人,卻永遠不可能把你當愛人。如果,你非要跟我做個了斷,那就把我的命拿去吧,那是我欠你的,如果你下不了手,或者還是不肯走,我可以自己動手,把它還給你。」
「啊--啊--為什麼!為什麼呀!」
我舉起手腕,把那串紅珠子其中的一顆咬到嘴里,用力咬下去。
「不--」他閃電般錯指卡住我的下齶,迫我張嘴把珠子吐了出來,那珠子篩糠般直抖嚇得嘰嘰作響。
「我走!我走!靈曦我走,靈曦我愛你!我愛你--」
離開的是人影,而留下的只是淚。
我坐在那里抖著肩膀,默言和瑞新環抱著我,我听見瑞新在哭,在說︰
「姐呀,你這是為什麼呀--」
「姐,俊山哥他真的喜歡你,寨子里沒人不知道啊--」
「姐,你干嘛這麼傷他呀--」
「那段素意到底有什麼好啊,你說的我怎麼一句都听不懂,你到底要的是什麼呀--」
「姐,你怎麼這麼傻呀,我的傻姐姐呀--」
「姐,你好好的,好好的行嗎,我怕,我怕你想不開--」
「你要什麼,你跟我說,我給你行嗎,現在沒有的我以後給你行不行,我先欠著,只要你別再想那個段素意了……」
「嗚,你看看,你看看,我和默言現在急成了什麼樣兒,姐,你看哪--」
「等旭峰回來,我們就離開這兒,離開大理,再也不回來了,我和旭峰可以養活你們,我們去大宋,去爹娘他們長大的地方,我們重新開始,就我們四個好不好,我不成親了,我不離開你們,你也不要離開我們,姐,我求你了,嗚--」
我一把抱過他們,哭得泣不成聲……
一清早,坐在院子里,我的心雖痛,卻想不通。
拿起「他」,我模了又模,對「他」說︰「你不是把你送給我了嗎?那你在哪里呢?他們說的,別人說的,我都不信,我信你,你是愛我的,對嗎?素意,你快點兒回來吧。」
正難過,正想著,瑞新一把搶過我手里的小木人兒︰「姐,你就是世界上最蠢的女人!要我怎麼說你才信!你還看他,他就是個騙子!不信你跟我去外面,外面到處都貼著呢!你跟我走!」
他扯著我走到街上的一處空牆,指著上面的告示︰「你自個兒看!」
那是用官方文言文寫的一則皇榜,意思大概是說,皇長子被正式冊封為太子,迎娶宋朝嘉慈公主,在皇宮隆重舉行了大婚,從此兩國共結連理,百年相安,由此昭告大理的萬民。
我不信,我不相信,肯定是瑞新故意貼上去騙我的,素意說過,他不會娶什麼公主,他說太子誰愛做誰做,反正他不做的--
「瑞新,你又騙我,這是假的,是你故意貼的!」
他急得直跳,又拉著我去了一個又一個人多的地方,到處都貼著同樣的紙,同樣的內容︰「你看,你看看,這是我貼的嗎?這些都是我貼的嗎?」
他拉著我去了城門,問守城的兵士︰「這位大哥,這皇榜上寫的是真的吧?」
「小子無禮!皇榜怎有虛言!」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認字兒,大哥,那太子叫什麼呀?是不是叫段素意?」
「大膽,太子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嗎!」
「哎呀,看我這口沒遮攔的,您給息個怒息個怒啊,這點小意思,您喝口茶,嘿嘿,咱鄉下人啥也不懂啊!」
「快滾!」
……
我不信!我不相信!你叫我如何信!他不是那樣的人,難道,難道我們之間的一切全是假的嗎?不,不,那細細的暖暖的愛,是作不得假的--是他嫌棄我?不,不會,他真的嫌棄我就不會一直守著我--一定是有人搞錯了!
除非我親眼見到,除非他親口跟我說,說他不要我了,否則我不會信的!
「姐,你要怎麼樣才肯信呢?」
「你要親眼看見才信?」
我們走在路上,我像個痴子般,突然人群中有人在說,說什麼,好像是關于太子的,我瘋了般上去扯著他︰「你剛才說太子怎麼了,你快說啊!」
「你誰呀?」
「對不起,對不起,這位兄台,我剛听你在說太子,我姐想跟你打听一下。」
「喔,我們剛才在說,听說太子和太子妃今天去無為寺還願。」
不顧瑞新的拉扯,我拼了命的往無為寺跑,拼了命的跑……
不管瑞新怎麼喊,我以死相挾,他只有不停地喚著,慢點兒姐你慢點兒……
是你嗎?是你在那里嗎?真的是你嗎?你告訴我,這一切是真的嗎?我要親耳听你說,說你不要我,我要親眼看見,看見你娶了別人--
不,一定不是的,不是你,是的,不是你……
終于,爬到了無為寺。
寺門口已經被士兵戒嚴,我們根本進不去。
于是,我站在寺門口,大汗淋灕地喘著氣,小肚子還在有些隱隱作痛,我捂著它輕輕說,寶寶別怕,別動,媽媽去找你爸爸--
不知等了多久,一陣風卷過,背心的汗似冰般透起涼,冷得我渾身抖起哆嗦。瑞新月兌下他的羊皮褂子搭在我肩上,苦著臉撇著唇,不知是在罵還是在哭。
終于,終于門開了,我們被攆到路的一旁,里面走出一隊隊威武的士兵,我一邊抹著汗,一邊冷得抖,在冰火兩重天中煎熬地等待著,一輛豪華的馬車緩緩駛了出來,我扯開嗓門大聲呼喊︰「素意!素意!素意--你在哪里--」
車停下,車門突然被一把掀開,我心中一喜,正欲沖過去,兩個士兵凶狠地舉起長槍攔住我,使我們隔著四五米的距離。我不管不顧著其他,只顧著踮起腳尖視線朝他那邊探詢,果然,我看見了他!我咧唇笑了起來,用力朝他揮手︰「素意,我在這里,素意!」他坐在車上怔怔地看著我,臉上掛著一副莫名的表情,素意怎麼了?好像不認識我一樣?接著,車里又探出另一個身子,一個窈窕動人的身體,穿著華服,一副嬌麗精致的面容,美得令人不敢直視。她是誰?她為什麼要靠著素意,為什麼要挽著素意的胳膊?那一瞬,我呆在那里,你是誰?她又是誰?你是太子嗎?她是公主嗎?那麼,我又是誰呢?
我的身體,被頭腦和心脅迫著,完成了它所能承載的極限,在求到了答案的那刻,它緩緩地倒下,我躺在地上空洞地望著天,淚水迷花了我的眼,我似乎是在輕聲喃喃自語,又仿佛是在哭泣--
車輪聲漸漸遠去,我們被刀槍圍在了里面,听見有人在說,抓起來;又听到瑞新在向人討饒,說他姐姐精神失常,特意到寺院來燒香;最後,我看見一個人居高在上像一座冰川矗立在我眼前,我揉了揉眼皮,擦掉上面洶涌而出的淚水,他彎子看著我,是冷川,我心中一喜,想撐著坐起來,卻手腳使不上半寸力,于是,我哀求著對他說,冷川大哥,是我,我是靈曦呀,素意呢,他在哪里,馬車里的不是他,對不對,麻煩你告訴他,我懷孕了,要他快點回家……
他走了,什麼都沒說,那些兵也沒抓我們,人都散了,瑞新抱著我喘著氣歇一會兒,走一會兒,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哭著,一個黑影闖了進來,他用冷川的聲音對我說︰夫人,你快走吧,帶著你的弟妹離開大理,公子,公子他失憶了,皇上以你的性命相逼,讓他吃了一種藥,那種藥的名字叫忘憂草,所以,他永遠都不會再記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