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文清被韓君墨拖著手,就這麼機械的朝前走,也不知怎麼的,就觀察起他的手來。
他的手又大又暖,手指修長且骨節分明——她微微有些恍惚,從前那個故作老成的男生,變成了淡定自持的少年,而今又成了沉靜自若的男人。
她看著他邁著大步子,實際上卻已經在有意配合她的速度,不疾不徐的姿態。一不留神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
一時間,四周竟然靜的叫人心里有些發慌。
被韓君墨拖住的手,有那麼一會兒,被他捏的有些疼茆。
晚上的風,帶著些冷勁,吹在身上,她哆嗦了一下。
她認出眼前的男人。
韓君墨淡淡一笑,看著邢朗,倒也不主動開口蚊。
甘文清有種微妙的感覺,這會子的韓君墨,這樣的淡淡的笑著,他笑時,嘴角微微的往上揚,真真兒的笑不露齒,有些含蓄,卻又不覺做作。
仿佛回到了他在官場上談笑用兵的時候,戴著層假面一樣,將自己層層疊疊的包裹起來,滴水不漏,卻又讓人挑不出哪兒不妥。
她听到邢朗開口︰「韓大哥。」
韓君墨點了一下頭。
甘文清覺得韓君墨的反應似乎有些不禮貌,可他們素無交集,不過點頭之交,似乎也沒有什麼關系……
「今天好點了嗎?」邢朗笑了笑,對甘文清說,「看樣子,比昨天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說著,把手里的花遞出去,「拿著。」
甘文清訥訥的接過來,是一束粉色的馬蹄蓮。
「沒有大礙了,謝謝。」她沒有看邢朗。
「我不懂花,是花店的老板推薦的。」邢朗看著她,漆黑的眸子里滲出些笑意來。
韓君墨看著她「嗯」了聲,垂眸出神的看著花,心下並不怎樣舒服,可臉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有護士走過來,提醒道︰「甘小姐,您該回病房了。」
邢朗這才想起來似的,笑說︰「倒是我給耽擱了,走,韓大哥,我們一起送她回病房。」
韓君墨客套的應︰「有勞。」
邢朗听了,露出笑意來。
兩人一說一和,竟然也一派和.諧。
甘文清只覺得,身上漸漸的都在發熱,她說︰「我沒關系,你們都回去吧。」
韓君墨按了一下她的手指頭,一聲不響的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看起來倒更像是責備,責備她沒有照顧好自己,責備她多話,甚至,責備她招惹來一個邢朗……很奇怪,他眼神里的東西,她看的真切分明。
甘文清說不出什麼話了,只是隱隱的,覺得眼下的情形有些令人發笑,才剛剛觸到他的目光,便情不自禁的偏到一邊去。
邢朗不去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只是靜靜的走在後頭。
回到病房,還沒有說話,就听到敲門聲,甘文清看了一眼,說了聲「請進」。
進來的是連向真,後面跟著位捧著醫用托盤的護士。
要替她檢查傷口。
甘文清在病床上坐好。
韓君墨與邢朗站在一邊,看著連向真將紗布一層一層的揭開來,紗布已經有血漬從里面洇了開來,越貼近里邊,血色越是觸目。
韓君墨掃了一眼連向真,她的臉上很是平靜,動作也非常利索。但在他跟邢朗的注視下,似是有些不耐。
果然,連向真回頭看了他們二人一眼,清冷的聲音道︰「你們倆往旁邊站站,別擋著光。」
韓君墨與邢朗對視一眼,又迅速的移開視線,悻悻的往旁邊挪了挪步子。
換藥的時候,甘文清閉上了眼楮,由著連向真重新在她的額上纏好了紗布。
韓君墨望著她,許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她的臉顯得有些清瘦,輪廓也越發清晰,牆上的壁燈映在她的臉側,像是染上了一層極淡的光暈。
整個過程里,連向真一聲不吭,只是微微皺著眉頭。她穿著雪白寬松的醫生袍,與平時肆意張揚的樣子截然不同。
「謝謝你,連醫生。」甘文清抬手撫了一下額頭。她知道,像是換藥這樣的事情,是不必向真這樣的醫生親自來做的。
連向真仍不作聲,甘文清並不覺得有什麼,她知道,向真對她頗有意見,她今日也的確做的不對。
連向真月兌了膠皮手套,收拾東西,耳邊是三個人別扭的對話,也听不出個頭緒來,事實上,她也的確無心去注意這三人究竟是怎麼個搭配。
她索性轉了身子,靜靜的看著甘文清,然後,她問︰「甘律師小時候一定非常調皮,不然,怎麼會學會爬樹的呢?」
甘文清怔了怔,「嗯」一聲。
她垂下眼簾,好一會兒,才笑了笑,說︰「小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
連向真看著她。
「那結香樹呢?」
甘文清抬頭,「結香樹怎麼了?」
「好多人不認識結香樹,更不知道給它的枝條打結。」連向真又說了一句,說完,她便覺得有些煩躁。
世上真有這樣驚人的巧合?
「正好,這個好多人里不包括我。」她清亮的眸子,定定的,望著向真。
她的雙手交握,已經緊得發白。
韓君墨看到,面色一緊,走過去。
他的手,覆在了甘文清的手上,緊緊的握住。
幾乎是同時,另一雙手頓在了半空中,末了,緩緩的收了回去。
韓君墨沒有去看向真,也沒有問她為何會爬樹,又為何認識結香樹,他只是說︰「她需要休息。」
甘文清听得出來,他的聲音像是一根上緊了的發條。
連向真站的十分筆直,過了一會兒,這才往門口走去,在離開之前卻又忽然轉頭問道︰「你是因為這個才……」
這話自然問的是韓君墨。
韓君墨面無表情地看向連向真,語氣里已經多了幾分冷意︰「你現在有點兒不像個醫生了。」
「喂!」甘文清瞪了他一眼,剛想要說什麼,連向真已經帶上了病房的門。
「她就這副脾氣。」韓君墨低聲說,語氣帶著寬慰的意思。
她點了一下頭,又點頭。
她自然知道向真什麼脾性,從來也不掩飾內心的喜惡,是個有一說一,藏不住話的人。
她想,向真該是察覺到什麼了吧……她們都曾與對方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也許,沒人比她們更了解對方。
她沉默著。
韓君墨對著她的沉默,抬了一下眼,與邢朗的目光相觸,他收回目光,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先走,我明天再來看你?」
甘文清沒有再看他們二人,只是躺平了身子,好一會兒,蹦出來一句︰「韓君墨,你,還是別再來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力,邢朗不知道她自己發覺沒有。可他相信,韓君墨必是發覺了。
「走吧。」韓君墨並沒有回答,只是先轉了身。
……
韓君墨與邢朗去停車場的時候,正踫上甘文博、溫浮生一行人,看那與醫院格格不入的的打扮,顯然是連衣服都沒有換下,便從嘉年華晚會上直接趕過來的。
只是,韓、邢二人的組合,比他們一干人等身上的禮服,還讓人感覺奇特。
「這倒新鮮。」甘文博的手抄在褲袋里,閑閑的踮著腳後跟,他說著,若無其事的打量著眼前的兩個人。他臉上的笑容雖淺,卻帶著意味深長。
「我說怎麼一轉眼的功夫。」溫浮生挑一下眉,「呵呵」的笑出來。
「甘大哥,那麼,我先走一步。」韓君墨說著,睨了溫浮生一眼,翻了一下眼皮子,提醒他,「看著點兒時間,可不早了。」
溫浮生「哎」了一聲,揉了揉額角,笑出來︰「甭提醒我,我是帶著聖旨過來的。」
他臉上滿溢著笑意,仿佛會傳染似的,韓君墨不由得牽了下唇角。
溫浮生與韓君墨開著玩笑,他已經看到韓君墨緊張起來的樣子,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了似的。能帶給韓君墨這樣大敵意的,自然是這位前途無量的刑庭長……就這麼大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邢朗對文清有意,這樣的說法,不是傳了一日兩日。倘若再往前追溯,文清當年倒追邢朗的事情,也是傳的有鼻子有眼楮的。
總歸,都不是空穴來風。
這麼長時間了,他似乎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韓君墨。眼里只看的到一個女人,臉上也顯出越來越多的暖色,終于,像個正常人了……正常的男人。
略略的寒暄過,眾人便就地告別。
韓君墨按了一下車鑰匙,邢朗在後面喊他。
「韓大哥。」
車燈明晃晃的亮著,韓君墨轉了一。
「還有事?」他問。
邢朗低了一下頭,說︰「謝謝你。」
韓君墨挑了半邊眉,竟笑出來︰「你這一頓謝謝,好生莫名其妙。」
「謝謝你救了她。」邢朗靜靜的說著。
在她用細白的手指指著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眼里卻還充了淚,說——邢朗,我會叫你後悔的。
那個時候,他隱隱的就察覺到什麼。
察覺到,卻沒有阻止,他是真的沒有往最壞的情況去想。他只是覺得,他若一味的追過去,反而是給了她無謂的希望。
他不知道,她竟會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叫他後悔。他那時總以為,這樣的女子,現在不會,將來更不會,成為他動心的對象。
韓君墨微怔,他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自己停車的地方。他知道,邢朗謝謝他的緣故。那是她的曾經,也只是曾經。
「我救的其實是我自己。」他鎮定的說。
也不管邢朗到底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每個人都說是他救下了她,可沒有幾個人清楚,其實,她才是他的救贖。
「你調職的這些年,她過的並不好。」邢朗平和的說,「不論她與你有怎麼樣的過去,我都不會退卻。」
「那麼。」韓君墨看著邢朗,他的表情隱在陰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他說,「祝你成功。」
「最起碼。」邢朗定定的盯著他,「我不會讓她傷心難過……韓大哥,你看到過她流眼淚嗎?」
韓君墨怔忡了一下,心尖兒仿佛被什麼東西給撞了一下似的。
「我不確定讓她傷心的人,究竟是不是韓大哥。但是,我希望她好,我想,這點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不同的是,日後,不論如何,我都必定不會叫她傷心,更不會叫她活的這樣不痛快。這點,韓大哥怕是很難做到。」邢朗說。
「不要忘了,最初傷她最重的那個人,是你。」韓君墨話音落下的同時,拉開車門上車,不再看仍立在原地的邢朗。
他把車子開出醫院的時候,一下子把油門踩到了底。
雖是晚上,街上還是有不少出租車,紅色的尾燈一輛一輛的飛速過去,車子越開越快,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仿佛,只要這樣握著,就能抓住什麼似的。
邢朗看著飛速駛離醫院的車子,回了身。
他從未送過花給女性,買花,于他而言,那是十分陌生的詞匯。
去花店的時候,他看著琳瑯滿目的鮮花,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花香,他一下子有了無從下手的感覺。
他伸手拿了一捧玫瑰,火紅色的花瓣,剛撒了水的,水珠兒滿盈欲滴的,顯得十分晶瑩水潤的漂亮,卻又覺得未免太過流俗和直接,他看了看,又放回原地。
店員正在接受電話預定,問對方是要什麼種類的花……他轉開了眼,一排排的花架子上,像是哪一束都很漂亮,卻又都比不上她。
他有些出神。
「請問,您是要買來送人嗎?」旁邊有個輕柔溫和的聲音,語氣里泛著十足的暖意。
也是,在花店這樣的地方,傳遞出來的,必須是溫馨與浪漫的情調。
他撓著額頭,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
「送人。」他說。
店員似是見慣了他這樣的客人,禮貌的微笑︰「是送給女朋友的吧?」
他笑笑搖頭,強調︰「除了玫瑰,有別的選擇嘛?」
「每一種花都有它的花語,您實在拿不定主意,可以參考一下花語。」店員指引他去看每束花下面的名牌。
「這是什麼?」他沒有去看花語,指著一串白色鈴鐺般的花問道。
「這是鈴蘭,一般是婚禮上送給新娘的。」店員看著他的表情,微笑著解釋,「我給您推薦一個,您看看合適不合適——粉色馬蹄蓮。」他順著店員的介紹,拿起一束粉色的馬蹄蓮。粉女敕的花兒,漂亮是極漂亮的,也不知她會不會喜歡……他湊上去看了一眼名牌,上面寫的清清楚楚——粉紅色馬蹄蓮︰象征著愛你一生一世。
可真是俗啊……愛你,還,一生一世。
他被這幾個字眼弄的有些發怔,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愛呀愛呀,那麼輕易說出口。可他又像是被這幾個字眼戳的,胸口酥酥軟軟的……似乎,像是那麼回事兒。
他在花架之間來來回回又反反復復的,踱著步子,店員倒也不催促,由著他仔仔細細的研究各種花的話語。
末了,到底還是選了粉色的馬蹄蓮。
結賬的時候,他捧著花,一手去模皮夾子。
店員提醒他,說︰「您可以把花先放下來。」
「沒關系。」他額上都滲出來了一股濃烈的熱度。
店員便笑,說︰「這女孩一定得高興壞了。」
他笑了笑,竟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伙子似的,想象著她收到花的場景。有沒有可能,她其實知道粉色馬蹄蓮的花語……這樣想想,還是十分難為情的。
只是,他沒有想過,她是被另一個男人牽著手,從他手里接過這粉色馬蹄蓮。
她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紅暈、別扭,還有,羞澀……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甘文清。
陌生,卻依舊動人。
……
手機鈴聲一遍一遍的在響,韓君墨盯著前面的路,半晌,才放緩了車速,終于接起了電話,
「是,媽媽……」他默默的,看了一眼時間,「是……明天不行麼?」
他听著母親難得的失控。
其實,也算不得多失控,不過是,語速比素日里稍稍快了些,語氣比素日里稍稍急切了些。想必,是已經得到了消息。
「……嗯,我這就回去……」他頓了頓,收了線,摘下耳機。
听母親的語氣,顯然是有些氣急的,在電話里跟他說,父親也听說了一二,十分震怒。
他抿了一下唇,忍了一會兒,到底是沒有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車子直直的開到落英街。
下了車,便看見明女乃女乃站在大門口,臉上全是欣慰愉悅的笑意。
「小墨兒!」明女乃女乃邁著細碎的小步子朝他走過來,探頭往他車子里瞧,「咦,晴丫頭哩?」
韓君墨心里有些酸澀,哄著孩子一樣,扶著明女乃女乃往里邊走。
大門敞開著,明女乃女乃絮叨的說,小允之已經睡下了,你父親的臉色不好看,一定是工作上遇到什麼難事兒了……韓君墨听著,不吭聲。
穿過院落,保姆阿姨帶著明女乃女乃走開了,葉承芷略蹙著眉,看著兒子,輕聲道︰「你父親在書房呢。」
韓君墨點了一下頭。
「哎。」葉承芷叫住兒子,提醒道,「不要跟你父親頂嘴,仔細你父親的身子。」
「是。」韓君墨應下,過去輕敲書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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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更六千字,補上昨日欠下的兩千。
因為點特殊情況,打亂了寫字的計劃,大家久等了,鞠躬抱歉~~~
諸位好夢~~~~O(∩0∩)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