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文清病房的視野極佳,幾乎將整個住院樓的康復區收于眼底。院子里那些樹木,深深淺淺的綠色一層層的,彎彎曲曲的廊子,成了葡萄藤架子及各類花架子。樹蔭底下的數條長椅上,有住院的孩子在嬉鬧,也有坐著歇息的成年人。
她望著外面出了一會兒神,轉身去翻護士特意給她找來的雜志,多是些娛樂新聞,她草草的看了兩則八卦,總覺得那白紙黑字彩圖的,看著有些意興闌珊。
空氣里,隱隱有股熟悉的香味,馥郁而甜膩,若有似無的飄散。她躺下,剛閉上眼楮,那股子的味道卻又忽然間濃烈起來了似的。
她睜開眼楮,停了一會兒,胸口仿佛有種異常的情緒涌動起來,末了,終究是抵不住心里的聲音,抓了手機,離開病床。
…茆…
集善嘉年華的籌募晚會非常成功,中場盤點的時候,不時有媒體穿在人群中抓拍。
童丹丹,整個晚上說的最多的怕便是「謝謝」二字,韓君墨也一直沒能跟她踫個正面,所以,當童丹丹隨著工作人員的指引,朝著他所在的位置而來時,一干長輩竟都不著痕跡的轉去了別處,剩下韓君墨與童丹丹面面相覷。
甘文博去別桌前,拍了一下韓君墨的肩膀,低語道︰「丹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蚊」
「真可惜,我姐應該過來的。」童丹丹先開口道。
「她拉了不少同事過來給你捧場。」韓君墨看了一眼不遠處,一桌都是中北事務所的律師。
侍應生端著托盤經過,韓君墨問了童丹丹的意思,拿了兩杯紅酒。
「等這邊散場了我就去看她……我姐她還好吧?」童丹丹抿了一口紅酒,笑,「我知道你肯定去看望過了。」
這樣的童丹丹,聰明,善解人意,婉轉……韓君墨對著她含笑的眼楮,微笑,「怕是要落下疤了,想必,她也不會介意這個。」
他的微笑,有些出奇的溫和。童丹丹挑眉,點著頭,輕笑,說︰「想必,君墨哥你也不會介意哦?」
韓君墨「嗯」了一聲,輕輕的晃著手里的杯子,有些出神。
「我說,君墨哥。」童丹丹笑出來,笑容漸漸的,便透出點兒意味深長來,「好歹我們正鬧著緋聞呢,能不能別在我眼前兒上演深情脈脈的戲碼啊?我很沒面子的,雖然她是我姐。」
韓君墨一愣,抬手撫了一下額頭,微笑著搖了搖頭。
童丹丹呵呵的笑著,韓君墨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听童丹丹接著說,「你不能那麼實誠,以後沒必要听我媽媽絮叨,她現在是抓著你不松手了,畢竟,我長這麼大,就傳過那麼一回緋聞……」
韓君墨注意到她手里的杯子已經空了,抬手招了一下侍應。
童丹丹看著他,淺笑盈盈的,心中清楚,他在有意轉開這個話題。
「我不怕媽媽知道,就怕她是明明知道,卻還要抓著你不放……君墨哥,我做這麼多事,是因為我想做,我能做。可這些大家眼里的善事,是不是還抵不上一件丑事?」她不去看韓君墨,紅潤的唇貼著酒杯,又一杯入了肚。
「可以了。」韓君墨皺了一下眉。
「沒有關系……那是我媽媽,我知道應該怎麼跟她說。」童丹丹無所謂的笑笑,「難為你了,君墨哥。」
她看著韓君墨,問︰「君墨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非常不錯的人?」
「你的確是個非常不錯的女子。」韓君墨淡淡笑了笑,理所當然的點了一下頭。
「那麼,我不把你這句話當做是安慰了。」童丹丹望著他,眼楮亮亮的,「她們都說我好,我不信。」
她搖了一下腦袋,「因為她們不知道我真實的模樣,我打小……我打小就會學別的孩子,取笑我姐……那是我姐,我卻跟別人一樣,喊她小瘸子……她不能穿裙子,我就說她是小怪物……」
「她那麼膽小,從來都不敢去告我的狀……」童丹丹抽了一下鼻子,笑,「她打小是小怪物,我呢,打小就是小變態。」
「丹丹……」韓君墨看了她一眼。
「君墨哥,你是見過我有多出格的。這樣的前提下,還跟我說,我是——非常不錯的女子,這樣的話。我信你。」童丹丹笑,「曼生要出來了,她可是我壓軸的寶貝。我走了啊。」
她舉了一下杯子,淺笑著,「剛才你什麼都沒听到,一定要再替我保密一回。」
韓君墨看著她款步走遠,那身影,說不盡的裊娜娉婷。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一直沒見著面的童瓜瓜,西裝筆挺的站在那兒,更顯俊秀斯文,被幾位年輕的女子圍攏在中間,暢快的聊著什麼。
主持人報幕後,四處逢源的童瓜瓜索性擺著手盡快月兌了身,專心的看台上的女子。
曼生是眼下最當紅的藝人之一,她的出場,瞬時調動了全場的氣氛,她也不負童丹丹那句「壓軸的寶貝」,悠揚婉轉的鋼琴聲響起時,全場都安靜下來……
只是,韓君墨沒有心思欣賞這美妙的音樂,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打聲招呼,悄然離開。自然也就沒有看到童丹丹那充滿笑意的眼神,還有,甘握瑜夫人落在他身上的那一道溫和的目光。
上了車,韓君墨不假思索的掌著方向盤,朝著醫院飛馳而去。
積善嘉年華進行到此,他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妥,心里邊,反反復復,輾轉不休的,也只剩下一個念頭。心中控制不住的急切,他曾想盡可能的把所有的感情、關系及錯位,都粉飾的仿佛一場過眼雲煙,彼此灑灑月兌月兌的。
到底是太過困難。
在與她再次見面後,在受過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與掙扎的煎熬後,仍是太過困難。
在一日日听得她的消息,以及一次次隱忍的嫉妒里,然後,便是壓抑著的,卻越來越強烈的心跳。那些從前被他按捺了又按捺的心思,像是一只被壓到最低的彈簧,終于跳躍著反彈起來。
他開著車,待看到醫院門口的石柱子時,他幾乎已經出了一身的汗。將車子在停車場停妥後,他著急的往里走。
穿過休息的花園,前面便是她所在的住院樓,晚風吹著,空氣里帶著植被蔥蘢的清香,是春季里特有的舒爽氣息。右前方傳來一股濃郁的花香,他看了一眼,白熾燈低低的亮著,人影綽綽的,在樹下晃動。
有越來越多的人從他身旁經過,都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這是……他慢慢的走近,眯了眯眼楮,疑心是自己看錯。
等看的清楚時,他清晰的感覺到,心猛的跳了一下。
是她,甘文清。
還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他卻是仰著脖子才看清楚她的身形。
她在爬樹。
這是一棵兩人合抱粗的國槐,她腦袋上還纏著白色的紗布,雙手攀著樹干,雙腳靈巧的蹬在極細的樹干上,還在以平緩的速度,一點一點的繼續往上。
除了樹下幾個理著平頭的孩童,不時的拍拍手,對她爬樹的英姿發表指導意見,並適時的給予鼓勵——姐姐加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她。
他這才零碎的拼湊出一個現狀來,她在替孩子們拿卡在槐樹枝里的羽毛球。
這情形,異常的熟悉……
她非常會爬樹,甚而有一段時間,她的口頭禪便是——我除了會爬樹,沒別的特長。
那樣閃著如寶石光芒的眼神,沾沾自喜的語氣……事實上,他非常喜歡看到她爬樹的模樣,靈動極了,眼角眉梢里神采飛揚。
若不是後來出了事故,他是支持她偶爾這樣野一下的,那才是她,自信聰明又快樂的舒晴晴。
小升初前,她因為爬樹,摔折了手臂,也因此失去了考入重點中學的機會。這原本也是無所謂的事情,他跟她一起,舍了子弟學校,去了普普通通的三帆中學,後來,連著向真、弘炎他們都一塊兒跟他們去了三帆。那時候,他們幾個一下子成了三帆中學特殊的存在,旁人背後小祖宗小祖宗的稱呼著他們,他也是知道的。
這些,都是不緊要的。
他真切的體會到,為什麼每回舒爺爺看到她爬樹,都會暴跳如雷,槍響似的吼著——舒晴晴,你給我滾下來!
她有時候也的確令人傷腦筋,那樣高的樹,她蹭蹭的爬上去,還要得意的搖晃細細的枝干。他也只能慶幸,那天,她並沒有爬到太高便摔下來了,若是再高些,鐵定不是折了手臂的問題。
起先,她還不覺疼,他卻嚇的,大腦缺氧了似的。她竟然盯著他,樂呵呵的,說,韓君墨你看你,臉都嚇白了。
他無奈的瞪她。
她發覺手臂不能動時,怔了一下,終于「哇」的一聲出來。那時到底是年少,他心中同樣沒底,她抽泣著說自己不想少只胳膊做獨臂俠的時候,他不停的安慰她,不會的不會的……
韓君墨咬牙,壓住心底泛起的這一層漣漪,靜靜的看著那個踩在樹干上,一手抓著樹枝,一手伸出去夠羽毛球的縴細身影。
「她這是不要了命了嗎?」
韓君墨側了一下頭,連向真不知何時站到了他旁邊。
「以後再說。」他低聲道,視線重新轉回去。
現在不宜大聲說話,更不宜喊她……若是現在讓她分心,反而更加危險。
他替她捏了一把汗,一口氣停在嗓子眼里,上不上,下不下,幾乎要窒息。
這真不是一段可以放心的高度,他只覺得心怦怦的直跳,一瞬不瞬的盯著樹上的人兒,身子不由主的走上前。
終于,她夠著了那只白色的羽毛球,甚至還對著樹下揮了揮手,四周一片歡呼。
他的心隨著她的身體,一寸一寸的下墜……直到她的雙腳著地,他沖了上去。
他真是……要怎麼辦,拿她怎麼辦?
甘文清還沒來得及站穩,拿著羽毛球的手還沒有伸出去,卻被一對強勁的手臂用力的攏住了後背。
她立時被一股熟悉的氣息裹挾住。
-----------------
PS1︰過去的五月里,收到大家95張寶貴的月票,及各種收費道具,大家有心了,謝謝你們。
PS2︰昨日的更新有錯字、漏字、病句的地方,沒能檢查出來,希望無礙閱讀,抱歉。
PS3︰今天是六一兒童節,祝大小朋友們,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