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身兒。」邢朗先開了口,微笑,「我能坐下來嘛。」
甘文清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他的臉上,再移回去。她躺著,他站著。
「請坐。」她的聲音非常輕,也非常清晰。
「餓了嘛?」邢朗說著,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一身的制服繃在身上,行動都不自如了似的,他把外套月兌下來,「你這一躺,倒是舒坦,天都黑了。」
甘文清下意識的模手機看時間茆。
「你昏睡的時候,鞠阿姨送了這個過來。」邢朗打開了旁邊的保溫盒,熱氣騰騰的,食物的香氣迅速的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甘文清一時愣了,斟酌著要說的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像是一支啞了火的槍,愣愣的看著邢朗。
鞠阿姨……鞠阿姨也是他叫的嘛?他什麼時候跟鞠阿姨那麼熟識了蚊?
話說著,邢朗已經盛好了,拿過筷子,說︰「你現在也不能動吧?」
「沒關系,鞠阿姨準備了瓢羹。」他說完,笑了笑。
甘文清終于反應過來,這架勢,他是要喂她呢……她看著他拿著瓢羹,在碗邊沿輕輕磕了磕,送到她跟前。
「喂!」甘文清躲了一下,額角生疼生疼的。她眉眼清亮,躲著他的眸子,白淨的臉頰上升起兩抹淺淡的紅暈,「我自己來!」
「怎麼?」邢朗看他,表情微微的帶了些嚴肅,「你現在這樣,自己怎麼來?說你聰明吧……」
他再次把瓢羹送到文清唇邊,示意她吃掉,「說你聰明吧,還真是說錯了,你好意思跟人說,你被一高跟鞋磕成這樣兒?我都不好意思說……」
瓢羹已經觸到了她的唇,甘文清只覺得臉上一熱,仿佛被什麼燙到了一樣,她瑟縮了下脖子,因為顧忌著額上的傷口,動作便顯得僵硬。他拿著瓢羹,追著她的唇一樣,她感覺像是趕鴨子上架,只得就著他的手,生硬的張了嘴,喝了一口熱粥。
熱乎乎的粥順著喉嚨往下滑,粥的清香在口齒中滿溢,她這才覺得整個人活過來了一樣。
「今天一天沒吃東西?」邢朗問。
他看著她笑,黑亮的眸子里寫滿了溫和,興許還有旁的內容,可她不願去深究。
甘文清轉開了臉,「好了……我不餓。」
「真的不餓?」他問。
「嗯……」甘文清微微的側了臉,視線落在白色的空蕩蕩的牆壁上,「天晚了,你該回去了。」
她身上有溫暖的氣息,他甚至可以想象,她粉白的臉頰定是有著溫軟的觸感。
邢朗伸手,穩穩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靠著溫軟的枕頭,被他這麼一抓,手臂一抖,轉過臉來,他的臉近在眼前。他整個人,分明是和她保持了距離的,卻像是一個巨大的陰影,一下子朝她攏了過來。
他坐在病床邊,她可以想象,他若是將身子整個傾過來,她勢必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邢朗!」甘文清真的惱了,聲音也大了。
「不要動。」邢朗看著她,一字一句,「我知道會疼,我不會踫你。」
他深深的望著她的眼楮,她的眸子清澈透亮,那麼明明白白的,根本藏不住心事……可偏偏這樣一雙眸子,藏了誰?她把誰埋在了眼底?
他心里頭一刺。
「真的……」甘文清倔強的抿了抿唇,眼里迅速的蒙上了一層霧,「請你離我遠一些,再不要靠近我……不要逼我……我真的不該是那個人。」
邢朗收緊了手臂。
她似乎總有法子,總有法子叫他難過。
她的拒絕,是在意料之中的,她眼里,那明明白白的抗拒,也是意料之中的。
邢朗緩了一口氣,放下瓢羹。
「我不會放手。」他听見自己的聲音,略略的沙啞和干澀。
離她遠一些?不要再靠近她?
不。他偏不。
他有時候真想對自己說,你活該。
所有人都說,她是為追他才考入N大,並轉修了法科。
這份心,他感激,卻不能笑納。也擔心,擔心她又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他倒不怕麻煩,只是像她這樣子不珍惜自己的女子,委實叫他心悸。
事實上,她自進入大學,像是換了個一個人。很長一段時間,她與他在校園里踫到,她都只是微微一笑,再沒有多余的表情、動作。
眼神平靜的仿佛就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說不出來的感受。
為什麼在她悄無聲息的退出他的世界以後,他才驚覺,原來他的世界里,處處都是她。看期刊雜志,上面刊登的是她發表的論文。在寢室,室友們討論的焦點是她。去見教授,教授對她贊不絕口……他似乎越來越多的看得到她的身影,仍是拖著一條不利索的腿,倔強而勇敢的出現所有人的視野里,不卑不亢。自信美好的,讓人總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
為什麼在她放棄他之後,他才看到她的好?
這樣太不負責任,他告訴自己。不能因為一時的失落,便要繼續打亂這個姑娘平靜的生活。他清楚,他徹底拒絕她的那日,她出了什麼樣的事故。宛若重生的她,過的很好,他不能輕易的打破這份安寧。
她那屆的學生舉辦模擬法庭,他應邀擔任審判法官,結束時,他與所有參與的師弟師妹握手。
她安靜而沉著的看著他,他終于在這次的模擬法庭上,親眼見識了她的優秀,那是他從未認識到的屬于她的那一面……他的手輕輕的踫到她的,柔軟的手,有些冰涼,他握著她的手,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
「文清。」邢朗嘆了一口氣,「逼你的那個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該不該,也不是你說了算的。」他抿著唇。
甘文清咬著唇,他身上有溫暖卻陌生的氣息……她什麼都沒法跟他說,沒有辦法。
她只能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說抱歉。
抱歉,佔據了這個身體。抱歉,佔據了如此溫馨的家庭。抱歉,她甚至佔據了眼前這顆本不屬于她的心……她有太多太多的抱歉。
「別這樣……你該走了……」她口里喃喃的,眼神散亂,眼里卻分明已經充了淚了。邢朗看著她,良久,他點頭,說︰「好。記得吃飯。」
他站起來,將外套搭在臂彎里,默默轉身離開。
他知道她的掙扎,也心疼她的掙扎……可是,他不會放棄,起碼,現在不會。
好在,對眼下的情形,他早做了最壞的打算,有過這樣的心理準備,便不算太難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向真進來,問她感覺怎麼樣……甘文清愣愣的看著向真,沒有露出嫌惡的神情,也沒有親密無間的姿態,只是公事公辦的給她檢查。這樣看著穿白大褂的向真,讓她覺得眼楮有些濕潤。
她轉了一下頭,看到了母親與文博,一直等在門外,溫和的目光不約而同的投向她。
「媽媽……」她笑了一下。母親看上去神情自若,可眉眼間並無放松。剛剛醒轉時,腦子里頭懵的緊,並沒有能說上幾句話,母親便把地方讓給了她與邢朗。
嚴佩蓉走進來,斜斜的靠著床沿坐下。
文清微笑著,抬了一下手,握住母親的。
「媽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她輕聲說著,臉蹭了下母親的手,眼眶忽然發熱。
嚴佩蓉握了握文清的手,文清的手涼,她便握緊了,心里酸澀,卻微笑著說︰「哎喲,不得了,你還知道我擔心。」
甘文清抿了唇,有些撒嬌的意思。
「文清啊,工作上的事情,咱們不要勉強,怎麼樣?」嚴佩蓉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著的頭發,「借著這個機會,好好休息?」
甘文清看著母親,「好……但是,我得先忙完手里的案子,半路撂手太不負責任了,您說是不是?」
「說不過你……媽媽什麼時候干涉過你的工作?」嚴佩蓉笑,「你安安靜靜的在這兒養著,工作上的事情,先不用操心……明天丹丹那邊,我們都得過去,你還不能出院,一個人在這兒,有沒有關系?」
甘文清握緊了母親的手,微笑了一下。
「我跟鞠姐說了,明天她給你煲些湯送過來,媽媽晚點再來看你。」嚴佩蓉站起來,「好好休息。」
「好。」甘文清微笑著,「你們路上小心。」
嚴佩蓉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走之前,文博折回去看了文清一眼,文清已經安靜的睡下了。
文博挽著嚴佩蓉,兩個人一路乘著電梯下來,誰也沒說話……
一個穿著黑衣的高大男子,步履匆匆朝著電梯這兒走過來,到了近前,已經放緩了腳步,卻仍是感覺腳下生著風似的。
嚴佩蓉停了停步子,看清眼前的男子,立即認出對方來。
不禁一怔。
「阿姨。」韓君墨微微躬身,恭敬的打著招呼,「甘大哥。」
嚴佩蓉點著頭,溫和的微笑,「是君墨啊,我跟文博過來看文清,你呢?」
她禮貌而關切的問,這麼晚趕來醫院,想必是有什麼事情的。
「文清沒有事吧?」韓君墨問。
嚴佩蓉怔了一下,不動聲色的微笑,問,「你是過來看她啊。」
「是。」韓君墨說。
「別緊張,一點兒小傷。」嚴佩蓉笑微微的,「剛剛已經睡下了,她這一程子工作忙,累壞了。」
韓君墨臉上的肌肉沒有半點的松弛,頓了頓,問︰「阿姨,我能去看看她嗎?」
嚴佩蓉沉默的立著,跟文博對視了一眼。她眯了一下眼楮,打量著韓君墨。
韓君墨見嚴佩蓉的目光,含義復雜,不禁的站直了些。
「君墨啊……」
「是。」
嚴佩蓉卻是欲言又止。
「阿姨,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韓君墨認真的說。
嚴佩蓉仍是注視了他片刻,臉上掛了淺淺的笑意︰「去吧……很晚了,那麼,我們先走一步。明天到嘉年華,你若不嫌無趣,阿姨再好好跟你聊聊。」
「是。」
韓君墨目送著嚴佩蓉離開,甘文博落在後面,走到他身側時,輕捶了他肩一下,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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