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文清看著眼前的這個老人,著著一身土藍布衣裳,抓著自己的胳膊,紅著一雙渾濁的眼楮,怔怔的盯著自己。
就听老人一聲一聲的喚著「晴丫頭啊,晴丫頭……」
她對上老人的眼楮,只那麼一眼,像是瞬間在心房中撕開了一個小口,所有的回憶都叫囂著蜂擁而出。
她扭了一下臉,一陣心酸,緊跟著便濕了眼楮。
「晴丫頭,晴丫頭……」明老太太一下子摟住甘文清,手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背脊,笑眯眯的,嘴里輕輕的哼著調兒茆。
甘文清辯出來,正是她剛才唱的蝸牛與黃鸝鳥的調兒。
許是年歲大了的緣故,明女乃女乃的身子顯得干瘦不已,輕柔又親切的摟著她,像是無數時候,自然而然的摟著她,打趣她,也照顧她。
明女乃女乃哼哼著,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甘文清不出聲,伴著這輕輕的哼唱,她想動,卻又不敢動……低頭看了明女乃女乃與她握在一起的手蚊。
陽光下,這只布著老人斑,干瘦而粗糙的手,近乎透明……
那是他們在小學的最後一學年,也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兒童節,校方讓所有應屆畢業的班級在兒童節文娛匯演中出一個節目。老師便在班會上,把這任務交給了幾個班委,只說,這是你們最後一個兒童節,日後上了初中,便再沒這個節日可過,所以,務必要給你們自己的小學生涯留下一個美好的記憶。
他是班長,課間的時候,所謂的班委班子便齊齊圍過來,討論究竟要出什麼樣的節目。她也不讓座位,只是扭過頭,讓後面的同學教她做應用題。
那會子的數學應用題,是她的老大難,她總也鬧不明白,類似——小明家養了五頭豬,重量各不相等。從這五頭豬中,如果每取出兩頭合稱一次,可得到十種不同重量的斤數,分別為多少多少,最後請問這五頭豬的重量各是多少?
類似這樣的問題,不是出題的老師無聊死,就是她被五頭豬給活生生的繞死。現實里,誰吃飽了撐的沒事稱五頭豬來玩呢?最後她總結,說,小明就是我的克星。
後面的同學听她這樣說,便捧著肚子笑起來,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看著她說,不會被繞死的,你看啊……
舒晴晴!
他冷不丁的伸手過來揪了一下她的馬尾。
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養出來的丁點兒長的小馬尾,她斜了他一眼。
他像是沒有看見她的眼神,反而笑了,說,舒晴晴,你腦子比我活泛,幫著出點主意唄。
先給她戴高帽呢,她想。
蜜赤豆,他對她撒餌,表情卻是一本正經的。
她扁扁嘴,想著明女乃女乃做的蜜赤豆,立時把身子轉了回去,什麼小明,什麼豬啊牛啊的,且都靠邊兒站著先。
她心說,她腦子哪兒活泛哪,真活泛,哪兒還會天天被他盯著機會說自個兒笨呢。
說是討論,不過就是幾個人湊到一塊兒瞎說,她也跟著侃幾句。話題一轉到正經事情上,一個一個便都跟啞了火的槍似的。
那會兒的文娛節目,無非便是幾個人唱呀、跳呀的,再討論也折騰不出什麼新鮮的花兒來。
他忽然的就問她,說,晴晴,你怎麼回事兒呢?平時點子挺多的……她正跟人侃在興頭上呢,看他一眼,說,要是這回兒童節比賽爬樹,我頭一個報名……他便看著她笑,問,那你會點兒什麼呢?
她的確有點兒惱羞成怒的意思,他明明知道她沒有什麼特長,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非要她說「我除了會爬樹,一樣都不行嗎」這樣的話嗎?
打量著她「一無是處」,故意呢?
他總說她沒個女孩兒的樣子,可到底,馬馬虎虎的也還算個女孩子,這樣的話,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說的。城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雖不至笑不露齒、足不出戶,可爬樹,捉蟲子這樣的事情,多半是些皮小子的專利。
她模了一下馬尾,想了想,半晌才說,這回文娛表演,要是我能幫什麼忙,就算是我不會的,我便是現學都會出份力的。
好。他點頭,說,這麼說定了啊,先謝謝你了……哎,舒晴晴,咱倆不必言謝吧?
當然不必!她大手一揮,也覺得自己方才頗為仗義,一番話,多大義凜然呀!
他看著她笑。
隔不久,他們班的節目便在班會上定下了,是兒歌串燒。選的是頗典型的幾首兒歌,由幾位素日里嗓子好的男生女生擔任主唱,又選了比較齊整的同學伴唱。末了,老師撫了一下掌,手指在剩下的人里邊點了點,有她。他站起來,說,剛才老師最後點到名的人,放學後留下來排練三十分鐘。
她半晌都沒反應過來,直等的他坐下來,她才把腦袋湊過去,問,排練什麼?
合著剛才你都沒听吶。他看著她,笑容淡淡的,卻又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當然是練舞啊。你之前可答應了啊……
她真的……寧可他說的是練武。
她真是有點兒緊張兮兮了,容不得她不緊張,她半天冒出來一句——我不會跳舞。
要的就是你不會,舒晴晴,這是兒童節,兒童節懂不懂?他突然的伸手捏了下她的臉頰。她說不清是心里熱了,還是臉上熱了,總之,稀里糊涂的就這麼應了下來。
這練舞說起來,真不能叫練,毫無章法的,得叫即興發揮。這樣一來,她更沒了理由退出。
放學後,她追著他丟石子——韓君墨,你故意的,鐵定是故意的。他不置可否,趟著自行車,拍了拍後座,示意她坐上去,說,快點兒,明女乃女乃做了好吃的等咱。
他載著她,她仍是心慌,一直問他,說,現在好了,我到底要怎麼跳呀?
自行車被他騎的不急不緩的,轉彎、響鈴、上坡路、下坡路……路邊的樹木被風吹過,樹葉唰唰的聲音仿佛就響在耳邊。
在他家中,她吃著明女乃女乃端來的蜜赤豆,樂呵呵的看著他對著電視機做小動作。他側臉看她,說,瞧見沒,你就隨便跳,越隨便就越自然,咱們過的可是兒童節。兒童是什麼,兒童就是得天真無邪。
她嘴里含著蜜赤豆,含糊不清的說他。本來,他跟她一般大,做什麼總是擺個少年老成的譜兒來。後來,明女乃女乃搬來把小凳子,遠遠的坐著,看她跳舞……當然,她自己沒法子把那甩甩胳膊,踢踢腿,故作可愛的一系列動作當做是舞蹈。
哎喲喲,這歌兒連我這老太太都會唱了哩。明女乃女乃看著他們,笑眯眯的說。
她便問明女乃女乃,女乃女乃,我是不是跳的特難看?
誰敢說咱晴丫頭跳的不好,女乃女乃第一個得反對。明女乃女乃笑出來。
兒童節那天,校方是邀了學生家長一起來觀看表演的。他跟她都沒有能過來觀看表演的家長,明女乃女乃便充當了一回大家長的角色。後台化妝的時候,老師在她們每個人臉上都抹上了一圈紅到詭異的腮紅,每個人都指著自己旁邊的同學,興奮又好笑到不行。
只有她,她見著鏡子的自己,臉上涂了兩坨玫紅色的腮紅,像是個要逗趣兒的小丑。
他那天的任務是開場主持,臉上的腮紅並不比她少,可不公平的是,他的妝怎麼看都不覺得怪異,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明女乃女乃拉著他們兩個,左看看,右看看,一個勁兒說,真俊哪……她也不知明女乃女乃說的到底是哪個俊,可總歸不會是她吧。
她見他一直盯著自己,連挖個洞鑽進去的心都有了。
他偏還沖著她笑……真是,煩死人了……
甘文清的視線有些模糊。
明老太太顫微微的揉著甘文清的手,說︰「晴丫頭哇,你上哪兒去了……可算找到你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墨兒,小墨兒啊……」
甘文清沉默了半晌,吸了一下鼻子,攙住明老太太︰「……明女乃女乃……您認錯人了……」
「認錯人?」明老太太渾濁的眼楮里,有一絲清明閃過,她轉了一下臉,喃喃自語著什麼。
甘文清轉過臉去,清了清喉嚨,平緩了一下呼吸。
她握住明老太太的手︰「明女乃女乃,我是文清,甘文清,去過落英街幾回的,您還記得嗎?」
明老太太睜著眼楮,仔細的看著甘文清。
甘文清察覺到明老太太的不對勁,所有的心緒都被她強壓了回去,她攙著明老太太,問,「您怎麼會來這兒,有誰陪您過來嗎?」
她說著,伸手去模手機。一旁的簡醫生忙從她外套里找到手機,遞給她。
甘文清接過來,對簡醫生點了一下頭。
「晴晴啊,你怎麼不認女乃女乃了呢。」明老太太哽著喉嚨,抬手捶了文清肩膀一下子。
老太太並沒有多大的手勁兒,這一下,並不算疼,甘文清卻終于忍不住,眼淚一下子滾出來,她用手背抹掉那帶著咸味的液體。
「女乃女乃,您這是怎麼了?」甘文清喘了口氣,並沒有得到回應,明老太太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甘文清抬手按了一下額頭,對簡醫生說,「簡醫生,麻煩你幫我看一下,她是跟誰一塊兒來的,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我明白,你放心。」簡醫生答應著。
人群里突然有人道了句︰「老太太,可算……」
甘文清認出來,來人正是歐陽,韓君墨的特助。她看著滿頭大汗的歐陽,啞然。
「甘律師。」歐陽見甘文清盯著自己看,忙打了聲招呼。
「明女乃女乃怎麼了?」甘文清看著氣息尚未穩定的歐陽,聲音清冷,「還有,她這樣,怎麼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
歐陽被甘文清這一串問弄的頭皮直發麻,只覺得此時的甘文清像極了另一個人,他這樣一想,下意識的繃緊了一身的皮子。
「很抱歉。」歐陽立馬說。
明老太太仍握著文清的手,甘文清感受著老人家手心的溫度,吸了一口氣,搖著頭,說︰「不好意思,我剛才的態度很惡劣。」
歐陽說,「不會。」
「怎麼了這兒,今兒這麼熱鬧。」
只一句話,一些圍觀的醫護人員,表情一下子恭敬起來。
甘文清也認清楚來人,喊了聲「姑姑」,又對甘品茗身邊的男人點了點頭,張口叫了聲「三哥」。
歐陽恭敬的立在一旁,不聲不響的。
明老太太仍怔怔的盯著甘文清喊「晴晴」。
韓君墨听到,顯然一時也沒有料到眼前的情形。他看向歐陽,問︰「不是在做檢查嗎,怎麼回事兒?」
歐陽感覺到了寒意,皮子一整,說︰「那邊有電話進來,我听電話的時候,一時沒留神……」
「快帶明女乃女乃去做檢查吧。」甘文清打斷他們的話,轉臉對韓君墨說,「明女乃女乃的情況不是很好……」
她的語速並不快,說話間,明老太太仍是抓著她不松手。
韓君墨略點了下頭,過去攙明老太太。
歐陽略松了一口氣,感激的看了甘文清一眼。
-
母親節,祝所有的母親朋友們,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