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君墨出了大樓,看見馬路對面的榕樹下,踱著一個環著手臂的縴細的身影。隔了一條路,他看她低著頭,一下一下的咬著手指。他知道,這是她緊張無助時常有的動作.
他張了張嘴,半晌沒出聲。
如此相似的習慣,如出一轍的倔強……此時,晴晴與文清,在他眼里漸漸的重疊起來。
他總是忍不住,在她身上尋找一個影子,他並不想如此,不想對著一個有著相似性格的女人,去悼念晴晴。不論是對她,還是對晴晴,都是不公平的。為此,他跟自己懊惱。
韓君墨察覺到自己心髒在這一瞬間的震動,他看著兩邊的車,過馬路刻。
「文清。」
甘文清看清是韓君墨,松了一口氣,松了松手臂。
「不是讓你找個地方先坐下來嗎?」韓君墨表情溫和的說,他打量著文清,看見她發紅的眼圈,蹙了一下眉噱。
甘文清轉了一下臉,手垂下來,躲著他審視的眼神。
「出什麼事了?」韓君墨看著她,敏銳的看出來她眉眼間的愁意,心事很重的樣子。
甘文清听他這麼一問,想起自己來這里的目的,她眨著眼楮,勉強笑了一下。
「三哥。」她看著他,停了一會兒,說,「請你幫我個忙。」
韓君墨听她說幫忙,竟愣了一下。他認識她這些年,這是她第一次對他鄭重的提出這樣的請求。她向他尋求幫助,這本身就是件非常叫人稀罕的事情。說她是面子薄也好,逞強也罷。她是寧可憋出病來,也不肯輕易求助的那種人。
「其實,我不需要請你幫忙的,可我等不及了,我知道這不規矩,你剛上任,我不該……」她細細碎碎又凌亂的說著。
韓君墨認真的听著,試圖從她的話里抓出點兒有用的訊息。
甘文清按了一下額頭……知涯慘白的臉在她眼前晃著,有灼熱的液體一撥一撥的沖著眼眶,全身都熱了起來。
耳邊有人不停叫她的名字,「文清……文清……」
「慢慢說。」韓君墨伸手過來,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他看著她的眼楮,「先找個地方坐下來。」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文清,你听我說,我還有時間,所以,你慢慢說,沒有關系。」
甘文清點了點頭,此時的韓君墨尤其的溫和,他的眼神里,仿佛帶了安撫人心的力量,她莫名的舒出一口氣。
韓君墨定定的看著她,好一會兒,極淡的笑了笑,也帶了開玩笑的意思,說,「你這說的不清不楚的,我只听了個大概,估模著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也能把你緊張成這樣。」
甘文清心沉甸甸的,大抵是明白的,知他是想緩解自己的情緒,胸中不免覺得暖和。
她正要說什麼,卻見政.府大樓里出來幾個人,似是要過馬路的樣子,目光有意無意的都黏在了他們兩個人身上。
韓君墨這才注意到,是凌越他們,他略皺了下眉。
「他不是在T市嘛?」甘文清月兌口而出。
韓君墨看了她一眼,她這話,未免有些太過蹊蹺。他見她的眼里蒙著一層霧似的,眼神飄遠,他不知怎麼的,心弦竟震了一下。
「你說凌越?他調回來有幾年光景了。」他低聲說。
甘文清就順著說︰「哦。」
她這會兒正側著身子,看不到韓君墨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凌越他們走近了,她听見韓君墨說,「我不知道,你竟然連他都認識。」
甘文清吃驚。
她很快發現,韓君墨看著她的眼神,帶了十分的疑問。
心中難免發慌,臉上有些發熱,心跳也一下子急促起來。
「韓副市,這是要回家啊。」極隨意和輕松的聲音。
「還有一點事。」韓君墨紋絲不動的,平平的答。
凌越口里嘖嘖出聲,眼神不著痕跡的打量了甘文清一圈,對身邊人擠眉弄眼的,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見韓君墨並沒有介紹這位女子給他們認識的意思,于是玩笑說︰「我們只當剛剛書記是白操心了呢。」
說時他看了一眼文清,點了下頭,笑道,「姑娘,我們開玩笑,別介意啊。」
「不會。」甘文清微笑了一下。
「真不跟我們一塊兒去?」凌越抖了抖兩道濃眉,對韓君墨說。
韓君墨擺擺手,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下次。」
他看了一眼文清,頓了頓,才說,「可以走了吧?」
甘文清輕點頭。
附近有家咖啡館,進門便看見一位女子,兩只胳膊撐住了沙發的扶手,隨著音樂在上面一顛一聳的,高跟鞋的後跟兒踢踢踏踏的踩在地板上,一上一下。
甘文清看到,不禁莞爾。待她見到那女子的膝上還坐了只黑眼珠子滴溜溜轉的小哈巴狗,不禁斂了笑意,身子不由的躲閃了下。
「究竟怎麼回事?」韓君墨見文清臉色好了很多,這才開口問道。
甘文清靜了一會兒,才說︰「我盯上了喻可淘。你也知道,我為什麼會盯上她。」
她說著,喝了一口水。她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重新攥緊。
「一對夫妻感情出現問題,其實並不能在外人身上找原因,至少,這樣的外因不全然是解決問題的全部,更不是問題的根本。我是律師,同時我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雖然法律制裁不了她,可我必須在法庭上,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她錯了,我必須讓她清楚的明白,讓該明白的人明白,她喻可淘,究竟做了什麼……」
韓君墨看她咬了一下唇,抬了抬下巴,知道她已經差不多恢復了正常。冷靜的說話,冷靜的分析,同時也冷靜的做出決定。
「起先,我並不想,也不願意把突破口放到她身上。這個方法很蠢,一來,田冬升為人謹慎,見微知著,不管事實如何,他都根本不可能讓我有機會抓住這個突破口。我想要要盯人也非常困難,不是不可以走明路子,可按著流程走下來,且得費上點兒功夫,這個時間,我耗不起了。二來,把喻可淘牽扯進來,對雙方來說,都是種難堪,影響有多惡劣,一旦庭審結束,會被外面傳成什麼樣,我很清楚。我已經趟了渾水,我並不介意多趟點兒,總歸是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的事情。我不怕麻煩,可像師傅說的那樣,我怕給當事人帶來麻煩,甚至傷害。」
甘文清停了一會兒,眼皮子都沒抬,「事實上,我今天非常難受,我知道,你們會有辦法,有辦法避開田冬升的耳目,至少能讓他發作不得,然後,得到我想要的。」「我想來想去,這事,不能找師傅,也不能找哥哥,更不能找家里。」她說到這兒,呼出一口氣,看著一直靜靜听她說話的韓君墨,「我說句賴皮的話,這個案子是你間接拜托給我做的,眼下,你也有責任、義務來幫我。」.
韓君墨听到最後,倒不料她會這樣「威脅」,不禁啞然失笑。賴皮是顯而易見的,一邊要求他幫忙,一邊又擔心他不肯幫忙而故意說這樣,頗孩子氣的話。
「這個,不是問題,你放心。」韓君墨沉吟片刻,「我可以幫忙,但是,像你了解的那樣,我不方便出手。不過,我會讓小寶留意著,盡快給你消息。」
甘文清眼楮一亮,葉小寶是個刺兒頭,她是了解的,是個連說話都會讓人噎著的主。
「可能還得勞煩浮生替他善後……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韓君墨沉聲道。
甘文清皺了一下眉,「等一等。」
韓君墨看她。
半晌,她冒出來一句,「我不是懷疑他們的能力,可這事,實在不適宜太多人沾手,對……對柯小姐不好。」
「我了解你的意思,小寶興許會離譜點兒,浮生卻是知道分寸的。」他語氣沉沉,「相反,我至少得問你一句,這樣做的後果——你有沒有把握,不傷害到她。至少,得把傷害降到最低。」
「柯知涯的事情,我的立場與你一樣,我同樣不怕麻煩,並且,不論如何,我都會盡我所能去幫她。我幫她,基于她自己的意願,還有確保她不再受傷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扶在沙發的靠背上,聲音听起來空洞洞的。
知涯結婚的時候,他跟她一起,她是伴娘中的一位,他是伴郎中的一位。
教堂里宣誓時,她一下子哭出來,卻還得拼命忍著,一點一點刻意壓抑的抽泣聲,他听著,像是小貓在叫喚……柯知涯的婚禮,她全場哭哭又笑笑,全然沒了形象。後來,她躲在化妝間里,沒有條理也沒有順序的,跟他講她跟她這個姐姐的故事——她肉麻死了,喜歡說,晴晴,我好喜歡你,這樣的話……她昨天還跟我講,即使她跟田大哥結婚了,也不會重色輕妹……呸,慣會說好听的來哄我……田大哥以後如果敢對她不好,我一定會把他給大卸八塊的,韓君墨,到時候你會幫我吧?會的吧?
直待的他點了頭,她才繼續碎碎的說著︰我從來沒像她那樣,跟她說一聲,姐姐,我也好喜歡你,太酸,牙都酸掉了。可她是我的姐姐,打小疼我、保護我的姐姐,她日後若有難處,我就算是死了也會設法幫她。他呸呸呸的,點了一下她的額頭,這日子,說什麼死了死了的話。她抹了一下眼楮,笑,說說嘛,當我是金口呢,說死就死的……我會像她幫我一樣幫她,像她保護我一樣保護她,像她對我好一樣去對她好,只會更好,最好叫她離不開我。她說著說著,又咯咯的笑起來,問他,你說到時候田大哥會不會吃醋的呀……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點兒俏皮的嬌嗔,她一定不知道,那樣子的她,有多動人。
他知道,在她眼里,那是比她自己都要重要,重要的多的姐姐。
這些,他總記得,一直記著。
……
甘文清怔了一下,抿了抿唇,她攥緊了手,盯著韓君墨︰「我沒有把握,你要知道,傷害已經造成了,眼下,不論怎樣做,她都必定是要受傷的。我要做的,我能做的,只是幫她從這份讓她受傷的關系里月兌身罷了。」
韓君墨微微的側了一,待要說話,一只小哈巴狗不知從哪兒竄到了桌子底下,搖著尾巴,吐著粉色的舌頭,憨憨的嗅著他們的褲腳。
甘文清一縮腿,「媽媽呀」了一聲,連忙抱住了腦袋。
韓君墨頓著腳,正要喝走那哈巴狗,抬眼見文清彎著腰護住腦袋,一動不敢動的樣子,腦子一下子有點兒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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