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稍稍低了一下頭,怔了一會兒.
「姐,姐在你听嘛?」
「啊?什麼……在听呢……」她有些語無倫次了。
「姐你想什麼呢?」電話里是丹丹好听的聲音,與之傳來的還有音樂、偶爾冒出來的一句京罵。
「嗯。」她笑了笑,單手撐住下巴,「一個案子。刻」
丹丹問她現在要不要過來看現場,現在正在為集善嘉年華的晚會進行彩排。
「……到曼生了……這個曲目是她自己作曲,會在晚會上第一次公布于眾……姐,你听……」
文清默默的听著,听到這里,不自覺的翹了嘴角,她說,「這麼大一腕兒,這麼晚了也肯乖乖的彩排?噱」
「可不!」丹丹不客氣的說,「大家姐妹一場,她要敢不給面子,我以後才不要理她了。」
文清咬了下嘴唇。
丹丹又問︰「姐,那天你會來吧?會來吧?」
「好。」文清答應下,又翻了一下日歷,想著,溫家的喜宴也近了。
「那我就不繼續盯著你啦,姐,你到時候要敢放我鴿子……」丹丹「哼」了一聲。
文清笑了笑,說,「我哪里敢。」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來一點縫隙,夜晚的冷風吹進來,她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些。
突然的,手機又響了。文清頓了頓,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是韓君南。
她把電話接起來。
說是看資料的時候踫上了一些不明白的地方。君南說,文清姐,這麼晚了,沒打擾你休息吧。沒事兒,她說,我剛回家,腳著地沒多會兒,沒那麼早休息。你說吧。
她一一答著君南的問題,過了一會兒,才覺出有些不對勁。君南問的那些問題,雜亂無章的,要麼是太過淺顯的基本知識,要麼是與最近的案子毫無瓜葛的復雜案例。
「君南,別繞彎子了。」她心里這樣想著,便說了出來,「到底想說什麼?」
「啊……」君南含糊的應了一聲,回頭看君墨。君墨淡淡的斜了他一眼,兀自給自己倒了點酒。
「就是……那個……」君南撓著後腦勺,見君墨端著杯子要進書房,忙跟了上去,問,「哎,文清姐,我看你一早兒下班了,怎麼才回去呢。」
「哦……沒事兒……」君南干笑。
韓君墨從架子抽了幾本書下來,就听君南「別介」了一句,沉默片刻,又說,「是,保證完成任務……」
這小子,不正經的。
韓君墨翻著資料,君南已經收了線,在他對面坐下。
「三哥。」
韓君墨沒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門在那邊,自個兒出去,立時的。」
君南打量他,見他低頭垂眸,半邊臉都隱在陰影里,驀地就笑出來,說,「哥,你在緊張什麼呀?還跟我裝……」
韓君墨站起來,迅速的看了君南一眼,面無表情的把書放回原處。這模樣,倒把有心開他玩笑的君南弄的一怔。
君南又在書房里磨蹭了一會兒,大概自己也覺得無趣,便輕手輕腳的出去了。走的時候,他帶上了門,見韓君墨的臉色比陰影還要黑,忍不住撇撇嘴笑。
韓君墨按了按天明穴,這幾日看了不少文件,眼乏的很,他閉了一會兒眼。
可能是連著喝了兩杯酒,心中紛紛擾擾的,心跳也仿佛加速了,大腦卻變得遲緩,讓他突然想就這麼好好兒的休息休息……
在那個暮春時節,江南的果園,桃花梨花,開的盛極將衰。樹底下花瓣繽紛,枝頭上花兒盛放。蜜蜂嗡嗡的在花叢中飛舞,偶有白色、女敕黃的蝴蝶,在樹下撲扇著翅膀。他們幾個人的嬉鬧的身影被斑駁的樹影,遮擋的若隱若現。
小寶惡作劇,撿了根枯枝,去敲那一大蓬花枝。受驚的蜜蜂烏拉拉的全部飛了出來,嗡嗡嗡嗡的盤旋在他們頭頂。
她正站在那大蓬的花枝下,一時沒提防,便有蜜蜂盤旋搖曳著朝往她身上撞,她下意識的抱住頭,蹲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他恰好在她附近,把她拉起來,攏住了她,用手護住她的腦袋,兩個人拼命的往前跑。
林梢又好听的鳥兒在叫,樹底下的他們在樹影里穿行,卻是狼狽不堪。始作俑者也不知躲到了哪里,他們喘著粗氣,看著對方笑。
她看著他,突然大笑,說,韓君墨,你老實說,你剛剛其實嚇的要命吧?
他想,怎麼會有這樣兒不識好歹的女生呢?他剛剛才救了她。他撇了撇嘴。
還裝!她丟給他這一句,眼楮亮的跟天上的星子一般。
他看著她,心中升起了警惕。依著他對她的了解,一準兒沒有什麼好事情。也就是一閃神兒的功夫,這丫頭竟拽了一只巴掌大的癩蛤蟆,捏著那布滿疣粒的皮子,任著它撲騰著四條腿,堪堪的送到他跟前。
他們這伙人,多少有點兒潔癖,總覺得像癩蛤蟆這種生物,既丑又髒,叫人惡心犯怵。他知道她長在江南小鎮,自小與大自然打交道。可他真是沒法想象,她素日里雖不是嬌滴滴的女生,卻到底……還算個女孩子吧,怎麼敢如此神色不動抓著癩蛤蟆。
哎喲喂,哪兒有這樣子的女孩子哦?
他的臉微微發熱,卻絕不肯承認自己忌諱這小東西。
她一直念念有詞的說,韓君墨,招了吧,怕了吧……那只癩蛤蟆在她手里發出悶悶的叫聲,她神氣的沖他挑眉,笑的東倒西歪毫無形象。
那一刻,她的臉上洋溢了一種笑容,明亮而生動,嘴唇彎彎的牽著,惡作劇得逞的樣子,讓她像是一只剛吃飽喝足的小狐狸,可愛的不得了。
他想,她雖不像女孩子,可是,怎麼能這麼可愛?他的心似是匯入了一股股的暖流,心田里,仿佛有什麼在破殼而出。然而,就在他覺得她可愛的時候,她突然松手,那只在他看來其丑無比的癩蛤蟆,準確的被扔到他懷里。
縱使他功力再好,那一瞬間還是驚叫了一聲,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抓穩了那癩蛤蟆,渾身僵硬。他可以想象,那時候他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他至今記得那只癩蛤蟆被他抓在手里的觸感,凹凸不平的疣粒黏膩在手心,他盯著癩蛤蟆的兩只小眼楮,不知所措,她卻在一旁捧著肚子,笑到打跌。那會兒,他簡直連掐死她的心都有了。韓君墨這樣想著,忍不住笑了笑.
那次的江南之行,被蜜蜂跟癩蛤蟆這麼一攪合,反倒更輕松了。他們忘記了最初偷溜出來的不安與害怕,索性大大方方的跟她去了鄉下。她說她打小兒就在這兒,爺爺工作忙,沒有人管她,久而久之,她就變得野的很。
他知道她沒有父母,她這樣說的時候,赤腳走在田壟上,白皙的腳面上沾著黑色的泥土,有種說不出的美感。一雙白色的布鞋子,被她拎在手里……走過田壟,往前是一條小河,中間只有幾塊板磚鋪搭成的臨時土橋。他們幾個一商量,統共就兩個女孩子,他們背一背,也就走過去了。
她自然是由他來背。
她那時候又矮又瘦,皮膚也是健康的小麥色,手臂僵硬的吊著她的脖子。小寶率先過了河,回頭看他們這里,撫掌大樂,叫起來——這像不像是豬八戒背媳婦啊。他瞪了小寶一眼,卻也覺得臉上起熱。他輕聲跟她說,別理他,千萬不要松手。河里許多碎石,他怕一不小心她掉下去,會摔傷。她格外的安靜,也格外的听話,點了點頭,往他背上靠了靠。
這條並不算太寬的小河,足以使他們的體溫傳到彼此的身上,那種暖暖的感覺,仿佛直直的鑽進他的五髒六腑。
葉小寶,你作死啊……到了岸上,向真從良安背上跳下來,第一個顛兒了起來,追著小寶滿路跑。小寶打小兒跟猴子似的,跑的忒快,又忒愛使壞,憋一肚子的壞水兒。優哉游哉的跑著,還不忘回頭——向真你也不瞅瞅自個兒,誰說你呢,你哪兒像小媳婦呢。向真干脆月兌了鞋,對著小寶砸過去——我不像小媳婦兒我不像小媳婦兒,我替晴晴教訓你丫挺的……
這一下子,她終于也跟著跳起來,說要去撕小寶的嘴。
幾個人沒多會兒便笑鬧成一團。
他早說過,她哪兒像個女孩子。他懷疑,向真也是被她帶壞的。向真從前雖然凶悍點兒,卻決計沒有現在夸張,不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那幾日,就在這樣的打打鬧鬧里,很快便過去了。來到鄉下的她,帶給他太多新奇的感受,抓癩蛤蟆,逮蚯蚓釣魚,爬樹,下水,她簡直無所不能。
這場出行,也因為舒爺爺的到來,而提前宣布結束。
舒爺爺的車子帶著一路的塵土停在鄉下土路上的時候,他們幾個正在仰視她爬樹的英姿。接著,他終于明白了她究竟為什麼那樣害怕她祖父的原因。
舒爺爺仰著腦袋,頸子上青筋突突的顯出來,緊跟著是一聲放炮一樣的怒吼——舒晴晴,你給我滾下來!
他看見小寶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脖子,不禁一笑,舒爺爺這架勢,這氣勢,跟外公不分伯仲了。
她應聲從樹下滑下來,瘦瘦小小的人兒,腦袋幾乎貼到了胸口。
舒爺爺生氣的時候,眉毛胡子幾乎擰到了一處。她那星子一樣的眼楮滴溜溜的轉著,小心的觀察舒爺爺的神情。他看見她的小動作,不知怎麼的,就笑了出來。
她趁機撲到舒爺爺懷里,低眉順眼的,說,爺爺我錯了,你不要關我禁閉。
舒爺爺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她,板了一下臉,到底是沒有忍住,唇邊露出縱容的笑意來。
他們得到允許,在鄉下再住一個晚上,第二天全部回去。就是那個晚上,他知道了結香樹。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樹,枝條彎彎曲曲的,柔韌的不像話。滿樹馥郁芬芳的開著黃色的花朵,空氣里都是結香的花香。她跟向真咬著耳朵,嘀嘀咕咕的,把柔軟的枝條打成結。
浮生笑問她們這是在做什麼,她翹著嘴唇,說,向真做了個美夢,在結香樹上這樣打個結,美夢就可以成真。
這又是哪兒的歪理,她總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舉動。
很久之後,他在圖書館里查資料看到,原來,這並不是歪理,結香樹有「夢花」、「夢樹」的稱號,可以讓人美夢成真,也可以化解噩夢。
最重要的是,結香樹也是愛情的象征。
可惜,他當時對結香樹,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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