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簾子一挑,下了個素衣的婆子,把那腳凳放下,走下來兩個錦衣華服的丫頭,一個丫頭挑簾,一個扶著婦人盈盈走了下來,正是阮氏。
只是此時阮氏已與從前大不相同,穿著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端端是粉光脂艷,光彩照人,見她被一個紅衣丫頭攙著走到邵盈跟前,正要張口,便被那紅衣丫頭搶著道︰」這是馮家嗎?」語氣十分凌厲不屑。」啊呀,是表小姐啊」燕兒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望著阮氏,卻不理會那丫頭……
那丫頭縴腰裊娜,面若桃花,姿容俏麗,遍身綾羅,一看便知有體面的,被燕兒一搶白,正要掐腰對罵,忽听阮氏道︰」好了,月兒。」抬頭瞪著邵盈道︰」馮……子劍在嗎,我來看看兒子。」
說完,又低下頭,不知為什麼,那勇氣又宛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這次來本是做了萬全準備,勢必要蓋過邵盈那氣勢,可是一到這女人跟前,想好的話竟是一句也說不得,臉上只一陣紅,一陣白。
邵盈上下打量著阮氏,忽然噗嗤一笑道︰」爺在酒樓呢,表小姐快屋里請。」說著,甩了甩帕子,領著燕兒引著阮氏幾個進了正房。
阮氏多日不來,見這院子又發生了變化,院子里堆滿了家什,很多還是她與馮子劍用了多年的,積滿的塵土,陳舊不堪,卻劃著歲月的記憶,以為她要把這些也扔了,不由皺了眉道︰」你……這是作甚?」
邵盈不答,鶯兒挑簾,先邁步進了正廳,阮氏只得帶著丫頭婆子跟上,兩人分賓主落座,燕兒上了茶,邵盈抿了抿兩口,才徐徐道︰」爺跟我商量著,孩子生了,就有兩個小主子了,這人口越來越多,下人都住不開了,因此想買個新宅子,這陣子正收拾倒騰呢。」說著,微微一笑。
這笑容幸福滿足地炸了阮氏的眼,她本來是想要讓炫耀的,卻弄得自己更加難過了,眼中慢慢滲出眼淚道︰」朔兒他,他……」」表小姐沒看到嗎?夫人每日里送也上學塾哩。」燕兒笑嘻嘻道,眼目卻望著阮氏身邊那月兒,滿面的冷嘲與不屑。
月兒被她看不過,皺著眉呵斥道︰」這是哪家的規矩,竟有搶在主子面前說話的,一看便是那些上不台面的人戶!」說著,用挑釁的眼波掃著邵盈,誰知邵盈根本置之不理,只是低頭品茶,對眼前一切恍然未聞。」啊呀呀,我竟不知有這樣的大家子,主子還沒說什麼,便這麼搶三搶四的。」燕兒絲毫不生氣,反而一邊打量著月兒頭漂亮惑人的面容,一邊望著咬著嘴唇的阮氏,眉毛一挑,怪聲怪調道︰」表小姐,家賊難防啊。」」你……」月兒被燕兒氣得渾身發抖,她在張家仗著老爺寵愛素來蠻橫慣了,如今被燕兒幾次三番搶白,上前一步便要發飆,忽見兩個婆子圍了過來,凶神惡煞地望著她,不由怯後一步,對阮氏道︰」夫人,有什麼話趕緊說,沒有的話就走吧。」
哪有這麼跟主子說話的?
邵盈抬起頭,飛快地 了那丫頭一眼,又看著面上陰晴不定的阮氏,暗嘆一聲道︰」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跟表小姐說。」
她自從進屋便沒有開口,如今一開口,丫頭婆子皆恭恭敬敬道了聲」是」,紛紛虎視眈眈地望著阮氏背後的丫頭婆子,那些人見阮氏自家主子不爭氣,也沒得出這牆頭,只得先行離開,燕兒幾個見她們走了,才紛紛離去,一時屋子里只剩下了邵盈與阮氏兩人。
辰時的陽光帶著初夏的喧囂曬了進來,在地上映出長長的身影,交錯著命運的軌跡,相對而坐,只是默默,偶爾傳出茶蓋之間的磁踫聲,與鐲子的叮咚相應,不知誰從了誰的命……」你來,是為了炫耀自己嫁得比爺好?」邵盈淡淡的聲音響起,不含嘲弄,卻帶著微微的悲憫。
阮氏猛地抬起頭,瞪著邵盈,眼淚蜿蜒而下,嘴唇急速抖動,似乎呀說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說。」然後沒有炫耀成功,現在很難過?」邵盈起眼望著那哭化了的妝容,慵懶地向後一靠,嘿了一聲道︰」表小姐,其實你有無數機會讓我叫你聲姐姐的,可是你……沒有做好,姐姐。」
這聲」姐姐」把阮氏說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道︰」你……你胡說,你本來是就是要搶他的。」」我是要搶他。」邵盈斬釘截鐵道︰」可是我搶的光明正大,搶得順理成章,別忘了,他是你主動不要了的。」」我……」這話戳到了阮氏的心窩子,在那座位上也坐不住,軟軟地滑倒了地上,抽泣道︰」不是我……是爹娘……我也沒法子的,嗚嗚,嗚嗚……」」所以說,一個人一個命。」邵盈放緩了語氣,道︰」其實你人不錯的,可是太軟弱,當時第一次選錯了,這也罷了,後來那一次你又選錯了,所以我說又來一次。」
阮氏听了這話,宛如晴天霹靂,渾身一震,倒是不哭了,只愣愣地望著邵盈,兩個女人對視了許久,阮氏忽然苦笑道︰」原來你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那個意思,我提醒你了,可你還是錯了。」邵盈似乎十分感喟,道︰」姐姐,你這輩子從的是父母的命,不是自己的命,所以這委屈就得自個兒擔著。」說著,抬頭望了望門外那紅色的身影,徐徐道︰」你若是自個兒還這樣,恐怕得擔一輩子哩。」
阮氏並不傻,只是性子柔弱,听了邵盈這話,只是愣愣發怔,許久許久,忽然道了聲」我明白了。」便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邵盈也不勸,只俯身低頭望著她,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如玉的臉上留下瀲灩的影子,身子與地上的阮氏連在一起,形成梅花枝般的剪影,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余音渺渺,意味深長……
阮氏哭了許久許久,直到整個人哭麻木了,才住了口,站了起來,嘶啞著嗓子道︰「我現在終于不恨你了。」
邵盈微微一笑,道︰「我也不記掛你了。」
阮氏緩緩點了點頭,眼眸里終于不再惶然,而生出幾絲清透的堅定,「朔兒,交給你了,還有爺……」最後那個「爺」字,終于顫了兩聲,透出無限的留戀與不舍。
「你放心。」邵盈扶著案幾站了起來,笑得越發風輕雲淡,道︰「你應該很放心。」
「是」,阮氏重重地點了點頭,道︰「盈姐,我認輸,可以後……我不會輸了。」說著,緊緊握著拳,望著窗外那身影。
邵盈怔了怔,忽然燦爛一笑,道了聲︰「好。」
…………………………
馮家門口,邵盈望著阮氏遠去的背影,春風拂過面頰,撩起青絲萬丈,在風中飄灑開來,她撫模著自己的肚子,見那青藍穗子在車舫上搖啊搖……
「夫人,回了吧。」燕兒鶯兒一邊一個攙著邵盈。
她點了點頭,走回了正房,在東坡椅上坐了,早早有丫頭上了安胎茶,端起抿了一口,茶香冉冉,升騰出渺渺雲煙里的熱氣,掩蓋住了面容,整個人便淹沒在冉冉之中,彼時朝霞升起,玫瑰色里閃出金光的絢爛,把那茶盞玩賞許久,終于笑吟吟地,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