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何萩模著微微有些臃腫的肚子,听著外面的綿綿細雨,拿起手里的筆,繼續臨摹字帖。燈光微微輕晃,不由的想起了那時也是如此,一個頎長的身姿,默然含笑的臉頰,掌心的溫度透過有力的走筆,直達自己那時寒涼的內心。
「你若是能從永字八法練起,日積月累,到底也能成一些氣候,只是你愛思索鑽研倒不如痴傻頑人學得快罷了。」
「為何?你不是說我愛思索鑽研,心思細密,是極為稀罕的嗎?」
「可是,你想得太多,反而浪費了心思,有些東西本就是不需要費這些心思的。」
燭花一爆,應何萩握著的筆微微一抖,風吹開窗帷,笛笙忙走進來關好,再扶了扶應何萩的煙灰紫色團花軟墊,本來應何萩是不喜歡這個顏色的,但是是貴妃所送,自己只好放在這里用。
笛笙斜眼,望其手中的紫毫筆,香爐里的回字香已經化作縷縷幽煙,白色的灰燼沉沒在爐底,便說道︰「奴婢去換一下香。」
應何萩點點頭,繼續臨摹。
笛笙看著香爐邊的屜子最上端里的錦盒,里面是裝著剛授的金印和金冊,新進了正六品貴人,封號為辰,意為萬物之始,日月之行。笛笙看著疲憊不堪的應何萩,淡淡一嘆,若非出了那件事情,何故來這里受罪?沒日沒夜的擔憂,多慮,不過自家主子也是個有氣性的人,到底博了一世榮華,也不枉費多年苦心。
琴簫過來送素碳,冬天來了,主子又有著身孕,自然是受不得一點點寒凍的。笛笙走過來,二人互相遞了一個顏色,便各自去忙了。
「奴婢已經把賀禮整理好了,先放在這里。」
應何萩透過窗戶看了看門外風雨交加的天色,這樣的天色,不知邊關如何,海水漫漫,孤島環崖,想到此處,應何萩的筆鋒一偏,永字的最後一撇拖得不夠平穩,應何萩蹙了蹙眉,對著琴簫點點頭,提筆再寫。
如是風雨交加,芷香的病更重,今日發起了燒,臉燒的通紅,不住的咳嗽,發冷。裹了幾床被子也感覺冷。
不時有幾句冷言冷語吹進來,一個宮娥說道︰「攀龍附鳳到底也是成了空啊,反而自己弄得不行了。真是造化啊。」
芷香聞言,更是全身哆嗦的厲害。眼淚不住的流。
嵐卿瑜只得不停地換手巾又是擦臉又是敷額頭。全然無用的。
汀香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嵐卿瑜看見芷香哭暈過去,拉著汀香,問怎麼辦。
汀香看著窗外的風雨,說道︰「你看不出來嗎?這是心病,若是她自己願意,自然走得出來,若是自己不濟事,那別人怎麼勸都無用。」
嵐卿瑜看著滿臉通紅的芷香,焦急道︰「那即便如此,怎麼也要看大夫,這麼燙……」
汀香看了一眼,說道︰「太醫是沒可能的,只能……」
嵐卿瑜繼續問道︰「只該如何?」
汀香看了看四周,拉過嵐卿瑜,附耳幾句。嵐卿瑜臉色變化不定,最後方點了點頭,來回走了幾步,看了看天色,下定決心撐了傘出去。
芳茗看見嵐卿瑜,忙叫住︰「干什麼去?」
嵐卿瑜低頭道︰「馮公公命我去查點東西。」
芳茗很是奇怪,這丫頭怎麼和馮公公扯在一起了?
「什麼東西非要現在去拿?」紋微疑惑道。
嵐卿瑜眨了眨眼楮,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傘上的聲音,風吹窗門的聲音,廁籌相擊撞的聲音,讓嵐卿瑜心中顫抖不定,繼而堅定的說道︰「的確如此,馮公公身邊的小祝子已經來傳過話了。」
芳茗微微一挑眉,說道︰「那就去吧。」
嵐卿瑜點點頭,冒著風雨走了出去。
嵐卿瑜在風雨之中疾步行走,走到沉香水榭的第五座假山邊上,模索了半天,果然有銀子。嵐卿瑜把銀子揣在懷里,看了看四周,然後悄悄走了回去。
嵐卿瑜模了模懷里的銀子,偷偷的往太醫院的後門去了。
那個身影好熟悉,好像哪里見過?賀蘭文曦剛好挑起簾子,坐在賢妃特命的轎子里,出來透口氣,看到嵐卿瑜走在雨中,那幾分熟悉的影子,像極了當年和自己在盛都爭搶藍玉酥的國公府的小姐,可是她早就死了,興許是自己看錯了吧。
賀蘭文曦放下簾子,人的禍福如同夏日雷電風雨,說來就來,說散就散,當年一同吟詩作賦,玩游戲猜謎,甚至打架相罵,如今卻陰陽兩隔,實在造化弄人。賀蘭文曦正了正衣冠,晶瑩剔透的翠玉簪子低垂著流轉仿佛在幽瞳深處,素手輕輕扶了扶簪子,發出泠泠聲響,如同一抹泉水,慢慢流向悄無聲息處。
手里拿著給賢妃之子九皇子景淵賀壽的賀禮《秋山垂釣圖》莫名的一沉,賀蘭文曦握緊了畫卷,繼續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遠方傳來了若即若離的宮樂之聲,多輛轎子從各個宮殿急急得往賢妃的宮中趕去。
而從雪國來的送親隊伍此時漸漸抵達盛都,所到之地皆是引起轟動。雪國冰雪封地,四周為山,易守難攻之地,素來以國民的容顏身段聞名于世,哪怕一個小小的侍童也是被驚為天人,所以雪國幾乎沒有戰爭,只需要國民站在戰場上,任何敵人都會繳械投降,無法對雪國的任何人有殺念。只要與雪國的公主皇子成婚,各國任何貢品無條件奉上。
所以雪國雖然地處冰封極寒之地,卻從不匱乏物資。飲雪山之融水,食懸崖之雪蓮,只是越美麗的人越短壽,最長壽命的人活不過三十。也是如此,美麗的容顏得以永世流傳,不曾衰老。
雪國長公主顏非弗攜著幾縷溫潤淺笑靨,看著冒著大雨圍觀自己轎輦的乾國子民,幽然撩起紅潤色澤的唇邊款款的弧,天青色渲染出睫毛的末端低垂。
青楓藏,孤蓬往,蒼穹曠,幽思長。
顏非弗看著掌心中鮮血染成的字,不堪一握。
希望你安好。
顏非弗清淺莞爾霖然流轉于靡麗紅顏,黛色娥眉舒展若青山迤邐綿長,至眉梢卻暗蘊了絲冷如月華之下悄然綻放的血色曼珠沙華般稍縱即逝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