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母乃婢也!」
此言一出,四下愕然。
雖然這話是事實吧!但是罵人攻訐最厲害的不過也是如此,不牽扯祖宗八代便是問候老母。如今在吳家列祖列宗面前,來這麼一出,活生生的打臉,老祖宗都能氣活過來。
說話之人寬大的官袍遮蓋下的手握緊,腦中早已將他的後事置之度外。他對面的人……眼神默默的望了一眼朝臣中隱匿的人,正思緒間,一股冷風撲面而來,瞬間涼了一下,整個人都清醒過來,電光火石間閃過一念,胸口一緊,脖子一抹血珠。
脖子上橫著一把劍,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從話音落到橫劍脖頸,只不過是一息之間,諸人都被楞得來不及反應。
「子卿!」傅銘天一听這話,就道不好,一道身形倏然而過,令他眼皮猛地一跳,忙不迭出口。殺個人沒問題,但是這節骨眼下,他可不希望亂了計劃。
傅銘勤的手一頓,冷冷的瞪著皇帝。
千年玄鐵特殊冶煉方法鍛造而成的劍身閃過銀白的光輝,此刻有幾分詭異的陰森。
一把攥緊那同樣銀白的劍柄,傅銘勤低聲道,「皇兄,」開口的那一刻他說不清心里是個什麼滋味。他是知道自己之前很傻很天真,活在被眾人聯合保護的圈子里,拘在那小小的一方天空,每日只懂練武練武練武,到了晚上偷偷溜去看父後。一夜之間天翻地覆,他磕磕踫踫的接觸了陰謀陽謀,又經歷了一場以愛為名的毒殺,知道了自己尷尬的身份地位。但是皇兄似乎對他很好,還給他最最最想要的秘籍。可這一切都比不過父後。父後是吳家之主,辱舅舅就是在欺負父後,而且舅舅是他親人,排名在皇兄之前,親疏遠近,他排的很清楚。他吸一口冷氣,只是望向朝臣,望向皇帝的目光愈發冷卻,干起了之前在外經常愛玩的事,學著吳仁的一舉一動,釋放出隱藏的內力,嘴角瞬間挑了起來,上翹的弧度似譏似諷,純淨的眸子跟著變幻,恭謹的弓身了一下,語調中帶著雍容華貴的腔調,慢條斯理的道,「皇兄,臣弟倒是不知,何時耽國堂堂的尊睿親王殺個非議皇家,玷污皇室的臣子都不行了?」
高台之上,獵旗呼呼作響,風吹拂而來,一身玄衣四爪金龍欲飛,外加陽光給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高貴冷艷,仿佛高高在上令人下跪臣服,不敢逼視。
不敢逼視。
諸位臣子倒抽一口冷氣,吳仁,那個吳仁回來了!!
傅銘勤豎著耳朵听著眾位大臣的呼吸頻率,嘴角又勾起的曖昧不明的笑,刻意將聲音低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挑仇恨值,卻讓听的人感到毛骨悚然,「本王的木劍乃是太祖御賜吳家的三信物而出,太祖曾言之可上打皇帝,下揍群臣,區區一條賤命,還嫌髒了本王的手!」
敢不敢在裝逼一點?!!傅銘天心里吐血,恨不得揪著小兔子在狠狠的揍一頓,打pp,夠狂狷邪魅,肆意妄為的啊,臉色也跟著陰沉的要命,「傅銘勤,給朕過來,祖宗的規矩你要廢嗎?」
熊孩子,秋後算賬懂不懂?!!兔崽子,給你皇兄點面子!!
空氣中隱約彌漫的火藥味氣息重了一分,點將台下數萬士兵嚴陣以待,手握槍戟,隨時準備立功。
傅銘勤扭頭看皇帝,只看一眼心里就「咯 」一下暗道,完了!!皇兄能救父後的命,他們之間有交易,他今日要當木頭人的。
可是……傅銘勤委屈的看了一眼正「黯然傷神」的吳敵。舅舅對他可好了,舉高高,騎大馬,拋拋,偷偷給他講父後的故事,送他軍棋,排兵布陣的小沙丘。
可是,這不是沖動,這是當著祖宗的面打臉,士可殺不可辱。
他,從來不憋屈!!
引起爭議的當事人正隨著話語,一時間勾起了從小「暢意江湖」的回憶。一般人被罵娘忍受不了,可是他打記事以來壓根沒有爹娘的身影。跟同樣一群沒爹沒娘的孤兒呆在一起混跡于兩國邊境,當個馬匪截殺不義之人,卻迷迷糊糊的被大哥在外游學給撿回了家,固執甚至是一言堂的給拍著皇帝的桌案,說自己是大名鼎鼎的吳元帥之子。然後他見到了一群詭異的親戚,從此腦袋勒緊在褲腰帶上,變成隨時頭懸一把刀,一入吳門深似海,生死吳家人,死是吳家鬼。
當年,他傻拉吧唧的傻透了。
他娘的!!
剛標準國罵結束回憶,正好看到投射過來委屈的眼神,看著對峙的兩人,吳敵立馬拍大腿,急了。
傅銘天一邊時刻盯著傅銘勤的心情指數變化,心想了n種烤兔肉的法子,一邊環視群臣,神色不變,一臉陰沉分毫不減,眼楮眯起來,一字一頓的重復道,「傅銘勤,給朕過來!!吳家列祖列宗拼命贏來的榮耀,你要毀掉?先祖遺贈的信物是給你信手殺虐的?殺區區一個臣子當然不用朕許可,但是臣子來來去去無窮匱也,憑你一人殺盡百官?嗯?」
「皇兄!」攥緊劍貼著脖子的手稍微松了松,傅銘勤蹙了蹙眉,不甘嘟囔,「天下有識之士也多如牛毛!無窮匱也!!!!臣弟殺了,你不正好換一匹听話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特麼拿雞毛當令箭的猴子成王,老而不死是為賊!」
「……」
恭喜舌毒技能滿點?傅銘天听完後氣的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磨牙︰這兔崽子是找死是不是?!!若不是他重生了,若不是真曉得白痴性子,皇帝早晚滅了他,不滅,朝臣也能給穿小鞋虐死!!
「祚親王,慎言!」吳敵趕緊警告的瞥了一眼,朝皇帝拱了拱手,給足了面子,才快步朝著傅銘勤走來,拿下他手中威風凜凜的武器。皇宮之中祭祀之上,能武器不離身的也只有這寶貝疙瘩了。畢竟這柄木劍來歷不簡單。劍身材質是太祖欽賜的千年玄鐵,內留皇族長老與吳家長老才知道的一行小字—玄鐵出,可廢帝。劍柄上一閃一閃的很低調的據說是玄晶的珠寶是太祖欽賜的打龍鞭上摳下來的。對摳下來的,他大哥非常果斷的帶領全族人摳珠寶,連搓衣板上的龍形標紋都給月兌落了下來,弄到這寶貝木劍上。
至此皇帝再也不擔心吳家若是與皇權沖突,與士族沖突,會揮鞭子當庭抽皇帝龍臀,揮磚頭踢館拍大臣腦袋更會,咳咳……搓衣板的用處不提也罷,孽緣而已。
所以傅明帝含笑默許了這全天下最矜貴的木劍存在。
正當全場注意力都集中在對峙的幾人身上,宗親隊伍中一個嘴角泛著陰森詭異的笑容,悄悄的打了幾個手勢。
「舅舅!」
「沒事!」吳敵斜眼瞅了瞅冷汗直流,面色蒼白,瑟瑟發抖的大臣,發笑,安撫著自家寶貝外甥,還一幫想沖上來的家人,「子卿……」揪揪某人花白的胡子,把人扯的整張臉都變異了,吳敵眼中閃過一絲的鄙夷,淡定道,「別氣!我還以為沈大人是不軌之徒易容的呢?舅舅給你找話本?玩你最愛的舉高高?」低聲耳語,下一句卻是更加放低了音量對傅銘勤道,「你突然沖動發怒,不是讓你皇兄難堪?男人最愛面子,懂不?」
「我……」傅銘勤擾擾頭,可憐巴巴的望了一眼皇帝。貌似當皇帝真得很憋屈,祖宗法制壓著,隨便哪個大臣都能甩臉色?皇兄好可伶……這麼一想同情起皇帝陛下的傅銘勤神色松動,內疚的道歉,下跪,「皇兄,臣弟錯了。」
看著听得進去的乖佷子,吳敵才眯著眼,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沈大人說的也是實情,我吳敵出身的確不怎麼的。但是我會投胎呀。我哥是吳仁,吳家家主!」一副痞子樣的握了握沈大人的手,笑道,「沈大人,我大老粗一個,沒你文化,是這麼握手言和對吧?」
背後汗涔涔的沈大人還未听明白便驚覺手上傳來一股極其強勁的力道,接著他在瞬間就听到了骨骼斷裂的聲音。幾乎疼的想要昏過去,卻又在下一瞬被踩著腳背,嘶得倒抽冷氣,只听人靠近,用兩人听得到的音量,「感謝你提起我老娘,本將軍給你個恩賜,讓你死在你主子後!」
「陛下,沈大人無問題了!」說完,吳敵轉身面對諸臣,揮揮手輕拂帥袍,像是彈掉灰塵,義正言辭的再一次總結,「祭祖的時候不興打打殺殺,我們吳家人一向愛好和平,抵制暴力,熱愛生命,很有善心,愛惜缺心眼的豬狗……」
「舅舅,你……你」
在台上也能听到 嚓一聲的傅銘天松了松牙根,免得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被活活噎死。下一秒卻得到腦海里呼啦啦的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吵得他腦殼都犯疼,正眯眼之際,忽地看到對面高台之上泛起一道銀光。
當刀光乍現之際,所有人還詫愕在對峙的這一幕,在心里久久打滾翻轉各種思量。
敏感于諸臣呼吸律動的傅銘勤自然也听到了不同尋常的呼吸聲,立馬身輕如燕,躥到皇帝身邊。
不知道是誰反應過來般,嘶吼,「祚親王謀逆,快護駕,護駕!!!」
刀光劍影,漫天而來,
台上慌不擇路,拼身護駕。
台下戰馬嘶吼,兩軍交戰。
一切只為從龍之功,為了權勢。
傅銘勤一手護著皇帝,還來不及詫異,便投入到戰斗中,充分的發泄出他所有的郁悶。
他什麼時候謀逆了?他是護駕,護駕!!!
叫你刺殺,欺負皇兄,我戳,戳戳戳!!!
本王就算不能文戰群儒,但是武功肯定比得過父後!
「叮叮叮……」
刀劍互撞的聲響。
近衛軍一批批的奔赴上前,急速往台上沖去,此時任何禮制也比不上皇帝的命重要。可是明明點將台不高,離他們亦不遠,卻被劍氣給掃出來,一劍斃命或斷手斷腳或恐懼尖叫,不敢上台。
台下,戰鼓聲已經響起,同袍手足在廝殺。
血流成河中,傅銘天淡定的俯視眾生百像。一番廝殺,似乎對他一點影響也沒有,嘴角仰頭,面色帶笑,唯眼楮如冰冷厲無情。那一瞬間,各種廝殺斷劍折刀哭喊狂笑各種聲音混合成一曲人性權欲的哀歌。長歌當哭,莫不如是。漸漸的,仿佛天地靜默,萬物俱寂,只能听到烈烈風響之中,點將台正中九階丹陛之上,玄衣烏發,五爪金龍欲騰雲駕霧,遨游天際。
視線的強烈對比沖突之下,血紅下那淡定的笑,那是非常莊嚴肅穆,令人膽寒。
不過,那飛來飛去的某人實在是太惹眼了。
精致漂亮的像琉璃,就算殺人,動作也是唯美落落大方,可是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卻讓人感到冰涼刺骨,不寒而栗。
真的是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惹眼到一直關注戰況的暗衛首領冷不住齜牙咧嘴,默默吐槽︰三爺,不帶群毆搶屬下伙計的。
吳敵嘴角抽搐的望了一眼撒歡的寶貝佷子,確定人真的不會有危險,便飛身下去處理軍隊事宜。畢竟到底還是當了這麼多年的將軍,對吳家軍還是有一定的感情,歷來戰功赫赫御敵的軍隊幾世積攢下的忠魂之稱豈可真回在他們這一代的手里。
被劍氣所傷,此刻誰也上不了九階九階丹陛之上,只能很錯愕的看著某些人。
傅銘天滿目同情的看著有一個一劍封喉死不瞑目的殺手。
輕嘆,「你們又何必來送死呢!!」
殺手們驚駭欲絕,錯愕不已。為首的殺手,見己方戰斗不敵,心道已壞了主子的計劃,眉目之下,計上心來,不由怒吼一聲,「殺了夠皇帝!!!他要廢武林,吾等為武林同道討個說法。」
「大哥,點子扎手!!」見首領之言,便明白今日他們已經難逃一死,作為死士若是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那也是死的其所,所以偽裝江湖之人,黑話既出。
「你才點子呢,我是兔子!不對—」傅銘勤一劍掃過,怒喝,「父後說隨便給人取外號的都不是好孩子,子卿很乖的。父後說子卿是最乖的好孩子了!!!」
「最乖的好孩子~~~」上翹的尾音,絕世的內功吼出來,此言仿若天籟,余音繞梁三日。
「……」
「……」
靜,這一刻整個點將台都靜墨下來。回音久久,剽悍的言語絲毫不差的傳入了現場每一個人耳朵里。整個吳園都驚了下來,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上的動作,昂首睜大眼楮看了一眼點將台上砍人砍的最歡,簡直可以堪稱片面群毆的少年。
腳下尸體橫七豎八,傅銘天卻連瞟一眼的功夫都不想,有些頭疼的揉揉太陽穴,回頭望向傅銘勤,淡淡道,「卿兒,別玩了,等會趕不上給父後煎藥了。」
目光溜過場中還剩下的十余人,手中劍不由握得更緊,傅銘勤乖巧的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