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我沒得選
冬日綿綿，連月攜軍撤離赤水，與他並肩同行一起回邊疆的，是不日前被天朝冊封過的女將茶夜，大軍綿延而行一路迤邐。
那薄日輕輝映照下的軍隊如墨般深沉，在西北邊路上如一尾長長的黑鏈蛇，平靜而悠沉的緩緩行去。茶夜坐在馬背，任身旁的連月說著貼己貼心的話卻威然不動目不曾斜視半分，胸膛的平靜起伏足矣說明她再也無法因身旁這個男子的言行而動搖半分。
可她卻不知道，若是此時從天空俯瞰而下，遠在東北邊路上那熱血潑天的狂怒與廝殺，她無法知道，那些甘願追隨她的雇佣軍以及即墨溪麾下的親衛正在因為她而怎樣的拼殺。
那是一片修羅場，仿佛死神就站在那里笑盈盈的向他們張開懷抱，一層又一層的士兵不斷的涌來，兩股士兵像是天生的死敵，像是對方與自己有著不可抹滅的血海深仇不死不罷休，毫不留情的將手中的軍刀向對方揮去，那樣的瘋狂仿佛他們手中的並不是軍刀，他們猙獰的表情下揮舞的更像是屠刀，因為這些人怎是為戰而戰？
綿軟的日光下，那里是一片血霧升騰，所有的慘叫與哀鳴在這一刻都成了無聲的啞劇，斷臂橫飛血流成河，所有的刀光揮無虛落，揮起落下之處必見血刃。
在馬背上殺的雙目赤紅的男子，一身赤誠浴血奮戰，長槍指天劈斬而下，他力竭的嘶喊一次又一次的被刀劍撞擊的聲音淹沒在染血的風里。
山壁高處也是密密麻麻的墨家軍士兵，迎風靜佇將服著身的那人威然不動的俯視著腳下的修羅一般的地獄，那人身形略有些縴細薄弱，然而脊背卻是筆直挺拔，清凜的面容英挺中竟有種女兒般的婉柔，任她從始到終不動聲色，然而眉間卻有著一抹淡淡的卻略顯陰沉的擔憂。
「大人，這……」旁邊的士兵早已隨旁站立許久，有些無奈又有些忐忑的開了口。
「難道還能停止麼？」
那士兵目有惻隱，看了看這將軍身旁另一側的副將，張了張口終是沒說下去。副將睨了一眼，嘆道︰「阿竹，這是茶夜的人。」
「錯」莫小竹眉心微蹙卻回的果斷，「他們是不明來路的人，出現在這里，沒人能保證他們不是百里賦的人。」
羅副將指著下面浴血奮戰的男子︰「他是趙子，茶夜在炎京時與這人結識建交，來突厥的路上便已招納了此人，他現在是雇佣軍的統領，他能帶來的，必是雇佣軍啊」
莫小竹淡淡的轉過頭去︰「我們的任務是在此堵截百里賦，你怎能保證趙子這些雇佣軍里，不會有百里賦混跡在其中？」
「可茶夜姑娘沒理由這樣……」
「我這個姐妹做事從沒有按過理由，她不屬于任何一股勢力，她從沒站在過即墨家，但她暗中幫過小世子。她也從來沒站到過百里皇室一隊，可她後來站到褚家的位置為皇帝做事。在突厥時她與褚月淺分崩，現今誰又能保證她不會站到百里賦身邊去？」
莫小竹平視前方，任腳下嘶喊聲滔天，她靜默許久︰「而且，現在成了這樣，如何阻止？難道要向雇佣軍解釋這一切都是一個誤會？然後我莫小竹與雇佣軍結下這樣的仇恨？再然後，我與茶夜之間會如何？我在此截殺她的軍士後，我們再坐在一起把酒言歡？」
羅副將一愣，眼中突然添上一抹痛意，喃喃道︰「連將軍他……」
「他早就不是以前的他了，我也無法再是以前的我。」
話音剛落，莫小竹突然猛的一扭頭，視野盡處，依稀瞧見一抹軍隊飛速向此地馳來其勢如鴻，羅副將一眼望去當即變了臉色︰「趙子有援軍？莫不是小世子麾下的一千精衛？」
莫小竹長袖一甩，肅聲喝令︰「調後方一兄弟包抄過來，隨我一同截住徐林」她邊說邊迅速離開，兩步後突然轉頭同時利落的反手向後拿下長弓，搭弓拉弦一氣呵成，…一線瞬間便瞄向了下方馬背上振劈長揮的男子。
羅副將突然一個閃身擋在她身前︰「莫大人，你要想好，此箭一出再難收回，若是茶夜姑娘知道了……」
莫小竹橫臂毅然決然的將她推到一邊︰「她不會知道，哪怕連月的目的就是如此，我也可能讓她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長風突然襲起，揚起了她額間的碎發，雙目輕眯之下銳利的視線纏在寒箭之上，殺寒之息難掩，馬背上的男子突然一僵，直覺的抬頭向上方看來。
他長槍直指向她，呼喊之聲令莫小竹的手有一剎的停頓，「莫小竹，連你也要與茶夜勢不兩立斷情斷義？」
弓弦拉到極限撐到盡頭咯吱咯吱在耳邊作響，莫小竹的聲音輕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見︰「我沒得選擇。」
呼的一聲長箭駕風而去，撲的一聲扎在了哪里，莫小竹頭也不回，直離而去。
趙子一聲悶哼，左肩被重重一擊，如此近的距離讓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滾落而下，同時一柄長刀趁機從頭頂劈斬而下，他望著那如線般薄脆的寒鐵，緩緩閉上了眼楮。
……
莫小竹攜一千精兵在岔道口成功截住即墨溪留在赤水的墨家軍，兩軍對陣，莫小竹面色如常的打馬上前靠近了滿目怒火的徐林。
「徐林，好久不見。」
徐林見到莫小竹的那一剎很是震驚，他幾次想透過莫小竹的軍隊看看她身後是否有異樣，可不僅什麼都無法看到，而且莫小竹的神情也讓他很是匪夷所思。
「莫將軍，你怎麼會在這里？」這讓徐林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了，為什麼這邊的情況與連月說的完全不同？
莫小竹回應他的也是一臉的詫異︰「我在這里等你們啊，咦？茶夜呢？連月呢？之前派去士兵不是說過一起返回邊疆的麼？」
徐林一臉的茫然，「你一直在這里？」
「是啊」莫小竹見徐林一臉驚色，跟著也是一臉驚詫之樣︰「有哪里不對？」
徐林慌了，「你沒有見到百里賦和茶夜？」
莫小竹越發震驚︰「你在說什麼？他們從沒出現在這里啊」她先前的確是在這里等候百里賦出現然後負責截殺的，可是後來等到的卻是茶夜麾下由趙子暫時統領的雇佣軍，當時瞬間便猜得出是個什麼局面了，只怕是茶夜根本就沒中連月的計謀，要麼就是壓根沒走東北路，要麼就是讓百里賦混跡在雇佣軍的隊伍中，借茶夜自己的軍隊掩護離開赤水。
可當她看到後來追來的徐林之後，當時就知道這雇佣軍里不會有百里賦了，可錯已鑄成，那一千雇佣軍不可活，否則她與茶夜之間的關系將再無回轉的可能。趙子和雇佣軍之所以會出現在她埋伏的東北線路上，這一切應該是連月的手筆了。
徐林猛然間意識到中了計，而後忐忑的看向莫小竹，聲音都發著輕顫︰「那趙子呢？雇佣軍呢？我趕來之前，他們先到的啊」
莫小竹與羅副將面面相覷，眉頭也鎖了起來，她看著徐林沉聲鄭重的問道︰「你確定趙子來了東北線路？」
「我……」
徐林剛要說確定可又突然咽了回去，他在山頂上的確是看見趙子攜雇佣軍士兵往東北方向走了，可當時還未到線路上，然後他就被賀楓的話給激的立即下山帶著即墨溪留下的墨家軍往東北線路追來了，一路上並未能看到前方雇佣軍的影子，當時哪里會懷疑這些，可是眼下看見莫小竹的表情後，自己突然便懷疑起來了。
徐林對莫小竹是沒有半點疑心的，他當時從連月的軍中能夠逃出去保下一命活到今天，多虧了莫小竹的相助，否則他早就死了，他心中對莫小竹既有感恩之心，又有信任之心。更何況眼下在莫小竹和連月之間，是個人都會選擇相信誰不相信誰。
他當即一拍腦門痛悔不堪︰「莫將軍，我鑄下濤天大錯了……」
莫小竹與徐林之間也是多年的舊識，見徐林如此目光不自覺的有些閃動，心里有些不舒服，可這件事情沒有轉還的余地，所有的局勢和立場以及後患都不允許她推翻自己先前所有的話，可不知為什麼，那些虛假的安慰，在徐林此時這般懊悔自責的抽泣之下，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羅副將看了看自己的將軍，隨後開口對徐林道︰「此時不是自責的時候，你情急之下判斷錯誤不怪你……」
「判斷錯誤……」徐林苦笑咆哮起來︰「在連月的身邊，到底要把心懸到哪里才能不會判斷錯誤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狠毒的人這樣做到底對他有什麼好處」
莫小竹沒說什麼，只是從腰間解下了‘鷹眼’，拉開後向周圍巡視過去，最後落在了西北道上，片刻後，她面色陰沉將鷹眼遞給了徐林︰「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