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伙食還算豐盛,主食是大白饅頭,大鍋燴菜。
鄒老師找人辦了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來,湊合著在廚房間的外間招呼秦帥和顧北北坐了,親自去打了飯菜來,菜是用一個大盆盛著,饅頭用一個小碟子裝著,正好三個,每人一個。
孩子們很少見到外人,干枯發黃的小臉上寫滿了驚奇的神色,一個個探著小腦袋,湊過來圍觀。
秦帥注意到這些孩子身子單薄,衣衫雖說不能算破爛,至少有一兩個補丁倒是真的。
這群探頭探腦的孩子里面,以女孩子居多,男孩子也有,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殘疾的。
最大的,大概有十七八歲的樣子,最小的,五六歲而已。
鄒老師指著廚房間里嘿嘿傻笑的那個大師傅,介紹道︰「我們是一撥的。」指了指那個蹲在地上擇菜的姑娘︰「她比小北晚來一年。」
此時,顧北北已經按捺不住,拽著那個擇菜的姑娘,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顧北北模出一份並不廉價的化妝品塞進那姑娘的懷里,兩人抱頭又哭了一陣。
隨即,顧北北對秦帥道︰「你先吃著,我出去一下。」
和那個擇菜的姑娘,轉身走出了廚房間,到了外面,模模這里,看看那里,而那群孩子們,就圍在顧北北身邊看熱鬧。顧北北時不時的從包包里拿出點糖果啊,本子鉛筆之類的小玩意,分發出去,惹得那群孩子們連吃飯都不吃了,一個個拎著個大饅頭,一邊干咬,一邊追在顧北北後面伸出小髒手。
秦帥收回目光,落在那盆大燴菜上面。
說實在的,這盆燴菜燴的那叫一個特別,秦帥幾乎都看不出來原材料是什麼,果真有大師傅的風範。
「吃吧吃吧。」鄒老師熱情的招呼著,遞給秦帥一把長柄的大勺子,就像平時在家的時候喝湯的湯勺那麼大,秦帥狐疑的看著鄒老師,鄒老師呵呵笑了笑,也拿起一把同樣長度的湯勺,盛了一勺子菜,往嘴里送,順便,還咬了一口饅頭,吃的那叫一個噴香——當然,這熱乎乎的食物到了一個涼水泡饃都吃的噴香的人嘴里,已經是了不得的美食了。
秦帥有樣學樣的盛了一勺子菜,抓起饅頭開吃,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被周圍環境感染的,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這大燴菜是真正的大燴菜,里面一點肉星也沒有,不過吃起來卻很香,鄒老師介紹說,這是用大油炒的菜——所謂大油,就是與植物油相互區分,乃是用動物脂肪,直白點說就是肥肉膘子放在鐵鍋里大火熬煮,練出來的油。秦帥小時候也吃過,不過後來醫學上介紹這種油大量富含油脂脂肪,對人體健康不利,大城市里,吃的人越來越少,後來幾近于無了。
囫圇吞棗的,一個饅頭就下了肚,秦帥招呼一下大師傅,再來一個饅頭,大師傅笑了笑嗎,沒有說話——鄒老師說,這大師傅又聾又啞,不會知道秦帥在說些什麼的。隨即拿起顧北北沒有吃的那個饅頭,塞進秦帥手里。
這時候已經有吃完了饅頭的孩子,陸續回來打飯湯喝。
後來秦帥才知道,饅頭是論人頭的,每人一個,不會多給,飯湯管飽——也就是俗話說的喝個水飽。
一個孩子端著一盆飯湯,經過秦帥身邊,鄒老師忽然招了招手,把那個孩子叫了過來,神秘兮兮的對秦帥道︰「你猜猜,這是什麼做的湯?」
秦帥就有些奇怪,難不成這飯湯,還會是這里的某種特產不成?
飯湯很濃稠,顆粒均勻,大概比芝麻略大一些,閃爍著銀白色的光澤,秦帥剛想仔細認真的再看看,結果那孩子端起飯湯來,也不管熱不熱,咕嘟嘟的一口氣喝光了。
「這孩子,怎麼這麼沒禮貌……」鄒老師氣的罵了兩句,秦帥連忙阻止,他看得出來,這孩子確實比較餓,于是把手里的饅頭塞給那孩子。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十四五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那孩子眼楮一亮,拎著饅頭就跑了,連湯碗也不要了。
「這小兄弟,今年十五了吧?」秦帥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問鄒老師說道︰「正是能吃的時候,不管飽不行啊。」
鄒老師笑道︰「看你說話老氣橫秋的,我先問問你,你多大了?」
「額……」秦帥很多時候會把自己的年齡搞混,適應這十六歲的身份變化,確實有一定的難度︰「我十六。」
「那你就不能跟他叫小兄弟了……他十八歲了。」
「對。十八了,可憐啊,十八了,才上小學四年級。」鄒老師沒有說為什麼,只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看來這里的每一個孩子,都有一個悲慘的經歷,像顧北北這樣的,已經算命運出奇的好的了。
秦帥忽的就想起老同桌崔六子來,這個秦帥的死黨,比秦帥大兩歲,也是十八,上初中連續降了兩次班,這才和秦帥同桌,要是被他知道還有這麼個十八歲上小學的,非把他興奮死不可。
「我正在盡力,可我做的還不夠。」鄒老師越說越傷心。
秦帥安慰道︰「這不能怪你……」
這麼多孩子,全都是無償教育,管吃管住管衣服,就算是每天只吃饅頭,也是一筆不菲的消耗。
鄒老師抹了一把眼淚,「行了,貴客來臨,不說這個,吃飯吃飯,我給你盛一碗湯去。」
飯湯盛了上來,秦帥盯著認真看了看,又用那長柄湯勺舀了一勺放進嘴里品嘗一下,還別說,慢慢咀嚼下來,竟然也有一股噴香的味道。
鄒老師喝湯也像那個十八歲的小兄弟一樣,端著碗,一口氣喝光,這才吧嗒吧嗒嘴,對秦帥道︰「看出是什麼來了嗎?我告訴你吧,是小米。」
小米?秦帥印象中的小米粥,都是金黃的色澤,什麼時候見過這麼晶瑩如玉,色澤銀白的小米了?
「啊!」秦帥忽的叫了一聲,指著那一碗小米粥,說話都有些結巴了︰「這,這是白銀小米!!」
「咦——你知道這東西是白銀小米?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鄒老師笑眯眯的又盛了一碗,依舊是一口氣喝光。
「這東西不能吃!有毒!」秦帥飛起一腳,把鄒老師手里的粥碗,踹翻在地上,鄒老師被秦帥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出現了短暫的愣神,旋即就看到秦帥,已經撲了出去,直奔廚房間。
「唉唉唉,你這是干嘛!」鄒老師快步追了上去。
廚房間的角落里擺著一個大桶,里面熱氣騰騰,剛出鍋的白銀小米粥,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和光澤,那負責廚房的大師傅正坐在大桶一邊,端著一個超大號的大碗,心滿意足的喝著粥。
秦帥猛沖上前,先是一腳踹翻了大師傅手里的粥碗,旋即雙臂發力,直接把那滿滿一大桶的白銀小米粥,也掀翻在地,那大師傅嗷嗷的叫著,用大碗在地上扒拉著好不容易熬出來的粥,表情猙獰可怖,看秦帥的目光,就像見到了殺父仇人一樣。
「哪里還有?哪里還有這種小米?」秦帥在廚房間里胡亂翻騰,終于在牆角發現了一個布袋,袋子里面,裝著滿滿一袋子白銀小米,這時候大師傅從後面撲了上來,手里拎著一個炒菜用的大炒勺,忽的一下就奔著秦帥的腦袋砸了過來,而那個鄒老師,也一個餓虎撲食,撲到那袋子白銀小米上面,死死的用自己的身子壓著,不讓秦帥搶走。
秦帥輕松的閃過那大師傅的炒勺,對鄒老師吼道︰「這東西有毒,不能吃!」
鄒老師頭也不抬的道︰「我喝了兩碗,怎麼還不死?」
「這不是那種吃了就死的毒藥,而是一種慢性毒藥!」秦帥不知道怎麼對這群十八歲才上四年級的人解釋什麼叫轉基因技術,腦海里混沌成一鍋糊涂粥︰「反正就是經常吃人就變傻了!」
「傻了更好,不用活的這麼累。」鄒老師習慣了涼水泡饃,這種可以做熱粥喝的美妙食物,當然需要大力保護。
「喝粥!喝粥!」一個看上去七八歲歲的小姑娘出現在廚房間的外間,一眼就看到廚房里面三個人互相撕扯著打了起來,也不顧上喝粥不喝粥的了,撒丫子就跑,轉身出去找顧北北了。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小姑娘一邊跑,一邊用口音濃重的方言大聲喊道。
顧北北正捏著一把梳子,給剛才擇菜的那個姑娘,小心翼翼的梳理著他的頭發,曾經顧北北也像她這樣,頭發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一邊替她梳頭,一邊問道︰「咱爸呢?怎麼今天沒見到他?」
顧北北嘴里的這個咱爸,當然就是說的老校長,一個名叫穆世友的老人。
擇菜姑娘明顯說話有些結巴︰「爸,爸爸,爸爸……」
「咱爸怎麼了?」
「病,病,生病……」
「什麼?生病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上,上,上,個月。」
顧北北有點蒙,是上個月,還是三個月前啊?!
正糾結著,忽然遠遠地跑過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這小姑娘明顯有些瘸腿兒,跑起路來一顛兒一顛兒的︰「壞,壞,壞了……打,打,打起來了……」
「什麼壞了?哪兒打起來了?」顧北北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