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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他也是重生者?

「七姑娘。」三太太也沖她微微一福。

三太太面色蒼白、身形縴瘦、腰肢不經一握,渾身上下透著迎風可倒的孱弱。

她行禮的姿勢柔美溫婉,小家碧玉的風範一覽無余。

蘇阮歷來和她無甚交集,只傳話道︰「女乃女乃請姨娘入屋說說話。」

「哦?」三太太似乎有些不信,深深的望了一眼蘇阮,「……好,我這就過去。」

她從蘇阮身邊經過,蘇阮回過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道︰「姨娘稍等。」

三太太停步︰「嗯?」

蘇阮遲疑。

三太太即讓婢女原地等候,只身走到蘇阮身邊,輕聲︰「你可以信賴我,阿阮。」

她的手悄然的伸來,握住蘇阮的手,無聲無息的將半塊玉闕暗入蘇阮的手心。

蘇阮的手掌收緊,僅憑手指來感觸那半塊玉闕的形狀,模到玉闕的缺口時心口驟然一緊,抬起頭有些愕然的望著她︰「你是——」

「以後再說。」三太太輕聲,「你有何事?」

「有件事情需要拜托姨娘。」

蘇阮的眼中不再有懷疑,靠攏她的耳邊,低語幾句。

三太太點頭︰「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三太太來到蘇老太太的寢居,離大門還有十幾丈開外就被護院攔下。

護院手中持著刀劍︰「三太太止步!二太太交代,未經允許,現在任何人不得入內。」

三太太瞥了眼他們手中的武器,沈琳玉是要玩真的了嗎?!

她搖了搖頭,微微一嘆︰「我就在這里等著。」

……

「老太婆,我們好歹是婆媳一場,我本來沒打算這麼快殺了你,是蘇阮那丫頭非不可要查,我迫不得已才對你下手。到了那一邊,你別怨我,要算賬,就找她去。」滿頭珠翠、錦衣華服的二太太坐在蘇老太太的床旁,臉上的氣血紅潤美麗,淺笑嫣然。她的手中,端著一只空了的藥碗,還留著些許殘渣。

一臉死氣、枯瘦干癟的蘇老太太躺在床板上,空洞的眼楮瞪的渾圓如鼓,眼白上的白點已經覆蓋了大半的眼球。她干癟癟的臉上,兩頰深深的凹陷,滿是褶皺的嘴沾染著黑色的藥水和藥渣。

她已經全身癱瘓不能動彈了,但還在不停的喘氣,臉色異常漲紅,完全可以想象,不能動彈的她和二太太剛剛進行了一場毫無懸念的肉搏,而她,被強行灌下了藥水。

二太太看著蘇老太太虛弱的連話也說不出來的樣子,突然幽幽的笑了,笑聲異常詭異尖銳刺耳︰「雖然你就要死了,但是你這輩子也夠了吧。你不過是個地地道道的農婦出身,就因為運氣好,偶然救了落難的公公,就得以嫁入名門,一輩子錦衣玉食衣食無憂,座享正妻之位。你要知道,這世上還有許多女人,每一口飯都是要靠自己拼搏而來,窮盡一生也不過是個妾室……」

她晦暗的目光泛著入骨的寒意︰「可惜啊,就算是一世的風光無限,到現在還不是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這里?頭痛欲裂吧?四肢僵硬吧?背後、臀部的暗瘡痛苦吧?呼吸越來越急促的感覺如何?兒子不在身邊,遺憾吧?老太婆,你現在承受的一切,都是你早幾十年前就該享受的,你明白嗎?」

她這一輩子也沒有這麼惡狠狠的對婆婆說過話,哪怕如今的蘇老太太已經毫無招架之力,她亦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和揚眉吐氣,嘴里的笑聲愈發森然可怖︰「怎樣,時至今日,後悔了嗎?後悔當初對我那樣苛刻嗎?你終于還是栽倒在我手里!」

「原來你平時對我所有的奉承都是委曲求全……」蘇老太太氣若游絲,「也真辛苦你了,二十幾年如一日的在我身邊侍奉,懷著惡毒的心情對我體貼入微,你這二十幾年都如同在地獄之中煎熬吧?」

二太太撥弄著長長的甲套,不緊不慢道︰「夫君愚孝,事事偏袒你,我做媳婦的,只能委曲求全。但是,臥薪嘗膽,終有所成,如今能看到你半死不活的樣貌,我幾十年的惡氣都一口氣給吹了出來。若不是阿阮逼得緊,我本還打算讓你在這里躺上十年八年,每日折磨你取樂!現在算是你走運,不過,你苦心經營的蘇家,我會牢牢抓在手里,希望你也在九泉之下好好看著。」

蘇老太太長嘆一口氣︰「你執念過深,毀人毀己……」

「執念?呵,我的執念,難道不是你逼出來的?」

聲音陡然厲了幾分,二太太狠狠拽住蘇老太太的領口︰「我雖然是庶出,在沈府也是眾星捧月,上門提親的人都踏破了門檻,無論樣貌還是德行,哪一點不夠你蘇家做妾?!自我嫁入你家門,你就一直百般刁難,看我這也不順眼,那也不順眼……」

提起最初嫁入蘇家的日子,二太太的怨憤就像一口深藏在地表之下的火山,一夕之間噴涌而出,熱浪席卷如潮,直直的充斥著蘇老太太的耳膜。蘇老太太默然的听著,嘴唇微微的顫動,身子隨著二太太的搖晃而來回抽動︰「當初,是我苛待了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種話,可不像你!」二太太冷笑,「就算你如何悔過,我也絕不會原諒你。就算你死一千遍,也換不回我慘死的女兒!在我女兒死的那一日我就下定決心,待我有一日在蘇府翻身為主,一定要讓你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她從不提那個早夭的女兒,只把全部的愛都傾注在蘇雪身上,卻未曾片刻忘記曾經的屈辱。

她的眼楮都紅了起來,惡狠狠的瞪著蘇老太太。

若是眼神可以殺死人的話,蘇老太太此刻恐怕已經死了千百遍。

蘇老太太眼楮瞎了,看不見她暴怒的模樣,也能感到那蓬勃的怒火,微微一嘆︰「你女兒的死是怎麼回事,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二太太的眼中浮過一抹痛苦︰「她病中無藥而死……那時她不過是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孩,你作為她的女乃女乃,卻連大夫都不請來看一眼!」

蘇老太太道︰「不是我不給她喝藥,而是她根本就無藥可醫。你真以為她只是因為早產虛弱?不,她的病,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就算是佛陀在世,也沒有辦法。」

「胡言!」二太太給了蘇老太太一個狠狠的耳光,「我的身體這麼好,她會帶上什麼病?!我生阿德和雪兒怎麼就沒事?!」

蘇老太太道︰「那你得問你自己。你在懷頭胎時喝的安胎藥,就是你每日奉送給郡主喝的茶水,有什麼藥效,你自己清楚。」

啪!——

二太太手中的瓷碗摔到了地上,愕然︰「是你……」

「不,是她。」蘇老太太道,「當初她查出你在她的茶水中下毒,就直接將毒藥下到了你的安胎藥中,你一喝藥,就早產了。」

二太太一愣,回想了一遍當初之事,突然恨的牙關直咬,「好你個嵐瑛,阿阮就是繼承你啊……」

那時她妒恨郡主和夫君夜夜纏綿,就去求了一副令女子冷淡的藥方,這種藥讓郡主服下,她就會對男女之事了無興趣,而下在孕婦身上的後果,誰也不知道。她女兒出生後就一直病怏怏的,其實,就是因為她喝了那服藥的緣故!

嵐瑛郡主慣來是個心狠手辣又聰明過人的主,二太太在她手下也一直小心翼翼,就動過那麼一次手腳,沒想到就將自己的孩子賠了進去,而且直到二十年之後才明白。

「你對她下毒,她害了你女兒,又因生產而亡……也算是因果報應,你現在就收手吧!」蘇老太太低聲,「如今你兒女雙全,還怨恨什麼?還想求什麼?我一死,你就什麼都圓滿了,非不可要將家宅之事與朝廷扯上關系,將蘇家毀在你手中嗎?阿阮如今還只是個孩子……」

二太太一聲冷笑︰「老太婆,我不會毀掉蘇家,我要毀掉的,只是蘇阮而已。你這麼多年都看不上她,就因為要死了,突然開始關心她,不覺得可笑嗎?」

「人要悔悟,何時都不會太晚。」蘇老太太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二太太起身,眼神冷冽如刀︰「那,你就慢慢的悔悟吧。我先走了。」

……

蘇阮與辯機急匆匆的趕至上修堂時,蘇老太太只剩最後一口氣在。

碩大的房間里空蕩蕩的,婢女們都去忙著準備後事了。

只有三太太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默默垂淚。

「辯機,你快看看!」蘇阮沖進廳堂,忙將辯機往前推。

「好。」辯機立即上前把脈。

脈搏已近停止,臉色發黑,呼吸微弱,瞳孔感應不到任何光線。

辯機收回手,對蘇阮搖了搖頭,默然退到一邊。

「阿阮……」蘇老太太听到蘇阮的聲音,微弱的喃喃起來。

蘇阮靠近去,握住她的手,看著虛弱不堪的老人,低聲︰「女乃女乃。」

蘇老太太的面上,已然是油盡燈枯的感覺。

蘇阮看著,不知為何忽然有些難過,明明是沒有任何感情的長輩,還是會……

蘇老太太枯瘦的手握著蘇阮柔軟滑潤的小手,好似感覺到生命的延續,嘴角浮起淺淡的弧度,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道︰「女乃女乃……欠你,所以,給你留些東西,你,好好保管,好好守著蘇家,還有,你父親……」

她的聲音太低微,蘇阮不得不把耳朵貼的極近才能听懂︰「我……」

風一吹,燭台上的燈就熄滅了。

手無聲的滑落了下去。

蘇阮抓不住蘇老太太的手,半句話也噎在了嘴里。

她愣愣的看著蘇老太太咽下最後一口氣,不可置信的重復了一遍︰「女乃女乃?……」

老人已經永遠的閉上了眼楮。

「女乃女乃?」

蘇阮的聲音忽然有些發顫。

到頭來蘇老太太還是死了,比上輩子死的還早!

……

「我爹娘死得早,都是祖母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我的祖母啊,又慈祥又和藹,小時候我調皮,不好好吃飯,她總是端著飯碗拿著勺子,在後面追著我,一定要我吃飯,生怕我餓著。等我長大一些,她就拉著我的手去市集上買糖葫蘆吃,買一串,都給我吃,她一個也不吃,只等我吃完了,舌忝舌忝沾了糖的木棍。她給我縫制衣裳、我生病了她喂我吃藥……唉,可惜她死得早,她死後我就被送來了尼姑庵。我想,這輩子也不可能有人比祖母更疼我了吧。」

坐在寺廟後堂的秋千上,**滿臉憧憬的回想著兒時的點滴記憶。

轉過臉看著並肩而坐的蘇阮︰「阮姑娘,你呢?你祖母疼你嗎?」

「一點也不疼我。」十四歲的蘇阮有些怨恨。

本來就覺得老太婆夠討厭了,和別人的祖母一比較起來,簡直就是可惡至極!

「啊?怎麼會不疼你?老人家都是很疼孫女的啊!」**不相信。

蘇阮道︰「她見我就罵我是災星,說我害死她女兒。沒讀書的人就是這樣!」

「老人家有些想法很難扭轉啊,她可能是真的信了那些話……」**看著蘇阮有些沮喪的樣子,拍拍她的肩膀,「也許是因為你很少在家里,所以她根本不了解你,等你回家了,和她好好相處,她一定也會像我祖母疼我那樣疼愛你的!」

蘇阮耷拉著腦袋,悶聲道︰「我每年回家,她都會故意避開我,不和我見面,怕沾染晦氣。」

**听出她聲音有些難過,一時也不知當說什麼好。

「听說她今年癱瘓了,真是活該。」蘇阮忽然笑了起來。

**卻覺得她笑的苦澀,握了她的手,道︰「那你要不要學針灸術?有一類針灸術是專門針對癱瘓的病人而用的,听說很有效果,有些癱瘓的病人通過針灸能重新站起來行走呢!我現在學的醫書就有針灸,你如果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學啊,阮姑娘這麼聰明,一定能學的很好很好。」

蘇阮沉默,半晌才喃喃道︰「學會,她就願意見我嗎?」

**猶豫︰「應該是吧……」

「反正也沒事干,就學學看。」蘇阮哼了一聲,「但是,我可不是為了討好她!」

……

「阮姑娘?」辯機的聲音把蘇阮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恍恍惚惚的抬起臉,對上他擔憂的眸子,原來,她還在現實。

辯機殷切的注目著她,輕聲︰「還好嗎?」

「我沒事……」蘇阮搖搖頭。

他卻抓了她的手︰「你先到一邊休息。」說罷就強橫的把她扶了起來,攙扶著離開蘇老太太的床邊,到一邊坐下休息,又替她倒了杯茶,「喝下去。」

「什麼……」蘇阮有些頭暈。

「你那日失血過多,又連日趕路,撐不住了。」精通醫術的他隱去了她受打擊過重這一條。杯子遞到她唇邊,蘇阮張嘴把茶水飲下,果然感覺好受了些。

「謝謝你。」不光是身體好受,心好似也不像之前那麼亂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無需傷悲。」辯機低聲,「節哀。」

「女乃女乃!」

門外連接著幾聲叫喚,一臉焦急的蘇凌、蘇德沖了進來,蘇雪、蘇月緊隨其後,然後蘇琦幾人、四太太也來到了房間。蘇老太太身上很快蒙上一層白布,地上火盆燒了起來,冥幣一沓一沓的塞進火盆之中,卷起烏黑的濃煙。

窗台、門廊上的靈柩也掛了起來,滿屋子都是哭泣聲。

人走燈滅,水冷茶涼,不過轉瞬。

哭鬧聲讓蘇阮心煩意亂,便想暫且回避︰「辯機,我們先走吧。」

兩人方走到門前,屋外再度傳來一陣紊亂的腳步聲,蘇阮退讓到一邊,大門恰好被一腳踹開,蘇溫風風火火的領著七八人沖了進來︰「母親!」

他身上還穿著朝服,腳踩高高的官靴,是剛從宮中回來的。

在他身邊,妻子羅氏緊隨夫君腳步,同樣滿臉焦急。

夫妻倆見到靈柩掛起來,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奔到蘇老太太床前看見遺體,羅氏就抽泣起來︰「娘……」

蘇溫好似不敢相信似的,呆了半晌,突然大發雷霆︰「怎麼回事?!我不過入宮三日,人就沒了!」

他一腳把身旁一人高的花瓶踹的稀巴爛,嘩啦啦的瓷器碎了一地,接著是一系列更為嚴重的打砸摔踹,尖銳刺耳的聲響不絕于耳。

蘇阮都禁不住退了退,忽然辯機就伸手來捂住她的耳朵,將她往懷里護了護。

蘇溫這一場怒火鋪天蓋地,一眾晚輩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上,誰也不敢搭腔。

「二弟何時回來?!沈琳玉何在?!」

蓬勃的怒火在房間里來回晃蕩,把所有人都逼的心驚肉跳。

雖然兩兄弟早已分家,也一直關系融洽,但是毫無疑問,長兄蘇溫就是蘇家絕對意義上的男主人。他發怒,整個蘇家都要抖三抖。

本當出面的蘇德、蘇凌兩個男丁嚇得腿腳發軟。

「伯、伯父,請您息怒……」年長的蘇德支支吾吾。

「息怒?你娘呢?!」蘇溫眯起了眼打量蘇德。

他原還有將蘇德收入名下繼承官位的想法,可是現在看著蘇德這個草包的樣子,實在不太適合!

「我娘……我娘……」蘇德磕磕巴巴,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幼時他多次目睹蘇溫暴打墨宸的模樣,這種兒時的恐懼根深蒂固,根本控制不了。

「大老爺,請您稍安勿躁,娘的死也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二太太被一眾侍女簇擁著走了進來,她已換了素白的衣裳,頭上別著一枚素白色的紙花,沒有表情的臉上帶著女主人的威嚴。

蘇溫咬牙道︰「沈琳玉,這是什麼狀況?——」

「負責娘身體的不正是大老爺從宮里請來的御醫嗎?你在這里發火是什麼意思?欺負我夫君不在家嗎?難道還是我們害死娘不成?!」二太太一開口就不饒人,她慣來對蘇溫極其尊重,但是眼下,卻要先發制人。

蘇溫板起了臉︰「你的意思是我欺負你?!」

二太太道︰「我夫君不在家,你將我家砸的滿地狼藉,還不叫欺負?」

羅氏勸道︰「夫君,您息怒吧,誰也沒有想到娘會走的這樣快,弟媳也無能為力啊!」她又勸二太太,「弟媳,你不要動怒,夫君只是一時氣惱才口不擇言。這種時候更應該雙方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談一談,安排娘的後事……」

二太太立即很給面子的點頭︰「好。」

蘇溫重重拂袖︰「談一談?先將御醫叫來,我要听听他是什麼個說法!」

二太太道︰「也好,我也想听听。來人,去請御醫。另外,把地上收拾一下,免得大老爺扎了腳。」

婢女們趕緊入內收拾,屋子基本清理一遍,侍女搬來三張太師椅供二太太、蘇溫和羅氏就坐,又給三人端茶倒水。氣氛,總算是稍稍和緩了些。

本要離開的蘇阮也拉著辯機在旁側的檀木椅上坐下,目光狠狠的盯住了二太太。

很快,御醫被帶來,進屋就對蘇溫一拜︰「下官無能!」

蘇溫臉色極其難看︰「不必多言!我要知道我娘的死因!」

「是。」御醫快步走到床邊,掀開白布,在助手的協助下檢查。

房間里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御醫身上,唯獨蘇阮偷偷抓了辯機的手,在他手心寫道︰「查不出來的吧?」

辯機點頭。蘇阮又寫道︰「有辦法查出來嗎?」

辯機搖頭。蘇阮寫道︰「驗尸?」

他還是搖頭,然後抓過她的手掌,慢慢寫道︰「至少連續下了十年的毒,這樣循漸進的下毒方式,任何方式都檢驗不出來,就算是驗尸也無用。」

蘇阮的嘴唇緊緊的抿了起來,眼中也愈發發狠,任何方式都沒用?也就是說,二太太肯定是不要承受這個殺人的罪名了?做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怎麼能讓她月兌逃!

「奇怪……」御醫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番,「老太太是否很久沒有進食了?」

負責老太太飲食的侍女秋心道︰「這段時間老太太無法進食,我們喂了東西吃進去又會嘔出來,我們怕她嗆到氣管,也不敢強行喂,只喂稍許流食。」

「致死的原因十有**是因為虛弱過度。」御醫起身,蒙上白布,拱手,「蘇大人,微臣無能。老太太一開始是中風,發展到全身癱瘓,乃至器官衰竭,無法進食,病情發展的如此之快,我也聞所未聞。此事,我深感歉意。」

「就算是幾日不吃東西,也不至于餓死,何況我娘還有食用流質食物,怎會因為虛弱致死?」蘇溫將信將疑,「大人確定?」

御醫明白他的意思,拱手道︰「蘇老太太的身上沒有任何外部傷口、亦沒有中毒出現的手指、腳趾發青等癥狀,舌苔、眼球也都正常,是正常死亡。至于您說的不可能病故的這樣快,唉,這每個人的身體體質不同,這種東西,不好定論啊。」

二太太聞言,神色微微松懈。

這位御醫在御藥房德高望重,蘇溫也甚為信賴,听罷心口抽痛,閉上了眼︰「既然如此……就籌備後事吧。二弟何時回來。」

二太太道︰「我已經寫信給夫君了,但還未收到回信。」

蘇溫道︰「先將喪事操持,此事一切從簡,不必通知外人。今晚就把消息向親戚們發出去吧,十日之後運回祖墳下葬。」

眾人不解︰「為何要如此倉促?!」

「就按我說的辦。」蘇溫強硬的回絕了眾人的疑問。

如此草率,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皇宮今晚發生刺殺,帝都都惶惶不安,這個時候還要如何風光大葬?而且,蘇雪和宋瑾的婚事也正在進行中,此事是天子賜婚,推遲不得,若兩件事撞在一起,也不大好。權衡之下,只能委屈母親。

「好,此事就請大嫂與我一同操持。」二太太向羅氏提出了邀請。

羅氏點頭。

事情就這樣定下。

蘇溫在母親的床前跪下,道︰「你們都出去吧,我與娘說說話。」

「大伯。」蘇阮忽然站了起來,「阿阮請求驗尸!」

不大的聲音,卻讓滿屋子的人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瘋了吧?」

蘇溫亦詫異的回頭看著蘇阮︰「阿阮?」

好不容易定下來的事情,二太太豈容蘇阮搗亂,當即斷然道︰「不可!人已經死了,你還要驗尸?這是對死者的侮辱!」

廳堂里的其他人也議論紛紛,二太太生前的婢女也氣憤不已︰「七姑娘,你還在記恨老太太?人都去了,再大的仇恨也該消磨了吧!驗尸?你安的什麼心?!只有罪人才需要驗尸!」

指責聲如潮水涌來,一屋子的怨憤都找到了出口,矛頭瞬間全指向蘇阮。

蘇阮站在人群的後方,篤定的望著蘇溫,面上毫無懼色︰「大伯難道不覺得御醫所言疑點重重嗎?‘可能’‘也許’,就這麼幾個字就定下來女乃女乃的死因?」

蘇德在蘇溫面前是個孬種,對蘇阮倒硬氣起來了,跳起來指著她道︰「疑點?最可疑的人是你!最後在女乃女乃身邊的只有你和三姨娘,女乃女乃怎麼死的,你應該最清楚,你才應該給我們一個交代!還有,你身邊的那個和尚是誰?」

蘇溫也發現了辯機的存在,皺眉︰「他是——」

「是僧醫,我請來替女乃女乃治病的,可惜來不及了。」蘇阮道。

蘇溫的神色溫和了一些︰「你有心了。」

蘇阮跪下︰「大伯,阿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卻是能為女乃女乃多做些事情的!您是讀書人,知道人死如燈滅,**不過是寄居靈魂的軀殼,比起怕傷害**,讓死者冤死不是跟可怕嗎?阿阮懇請您允許驗尸!」

蘇溫一時沉默,猶豫的望著她。的確人死如燈滅,但驗尸之事,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蘇德怒道︰「張口胡話!若不是因為你帶來了晦氣,女乃女乃怎會暴斃?!」

「夠了!都閉嘴!」二太太低喝,「御醫說了,娘是病故。若誰再提一些不該提的話,就是在分裂家族,以家法伺候!」

「分裂家族?好大一頂帽子。」

從頭到尾還沒發出過任何聲音的三太太忽然開了金口。

二太太的目光掃向她,微微一怔︰「你怎會出來了。」

三太太道︰「二姐姐,如今你愈發有當家的威儀了,大老爺還沒發話,你就把這麼大的罪壓出來,誰還敢提出異議?」

她看起來弱不禁風,說話卻頗為銳利,語氣不強,亦有不小的分量。

二太太皺眉︰「三妹妹不是一直在養病,怎麼剛好在這個時候出來了?」

「姐姐是在懷疑我?」太太站直身子,「我這里有老太太留下的遺書和遺物,遺書是婆婆口述,我記錄,有蘇家祖傳的玉鐲為證。老太太交代,遺書只能給大老爺一個人看,而遺物,是留給七姑娘的。」

二太太一顫,道︰「遺書?老太太目盲,你寫的什麼她根本看不到!」

蘇溫卻道︰「玉鐲是娘最珍視的東西,收在哪兒連我也不知道,既然她肯將玉鐲給三弟媳,必定是對她信賴。你且將遺書呈上來。」

三太太將遺書呈給蘇溫︰「請大老爺過目。」

蘇溫將信件接了,低首閱讀。

三太太又自袖中取出一枚金色鑰匙,走到蘇阮面前︰「這是婆婆留給阿阮的東西。」

「這是什麼?」

蘇阮接過鑰匙,金色的鑰匙,很大,應該對應著一把很大的鎖。

「你且收下。」三太太溫聲道,「這是你女乃女乃留給你的東西,好生保管。」

蘇凌、蘇德等妒恨的眼神殺氣騰騰的向她撲來。

三太太回到蘇溫身邊︰「大老爺,看過遺書,決定如何?」

蘇溫將遺書合上,目光發冷,忽然再度詢問蘇阮︰「阿阮,你為何執意要驗尸?」

蘇阮定聲道︰「女乃女乃突然暴斃,極有可能是中毒。但凡中毒,無論是何種方式下毒,一定會體現在死者的骨頭上。死者的骨頭發黑,就能斷定是中毒而亡。」

二太太的臉色微微一變,身子失控的晃了晃。

蘇溫道︰「好,驗尸!明天天一亮就驗尸!」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不多時,蘇溫被宮中傳信遣走,蘇阮也回了夜雪閣。

安排守夜的是蘇凌,他打著瞌睡,迷迷糊糊的靠著牆壁流口水。

「少爺,二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蘇凌應聲,走了。

老太太的居室又安靜了下來,萬籟俱靜之時,一個人影,忽然悄然的出現在蘇老太太的房門口,將一壇子的油繞著房間倒了一圈。

小小的火苗舉了起來,印著女人瘋狂的面容︰「是她逼我讓你死無全尸的……」

「誰逼你?」

冷不丁被人抓了手,讓她完全動彈不得。

二太太猝不及防,手中的油桶就被甩了出去。

她還來不及看清來者是誰,被輕易的拎起,往遠處摔去。

「砰!」拋物線自由落體,二太太一聲慘叫,身上不知幾處骨頭碎裂,爬也爬不起身了。

她驚詫的抬起頭,看著迎面向她走來的高大男人,像是來自地獄那樣的恐怖。

明燦燦的火把亮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連成一片,映照著蘇溫殘酷冰冷的面容。他一步步向二太太逼近,腳下每踩一步,好似都有地面裂開。

二太太感覺到濃烈的殺意,不斷的掙扎著後退,臉上滿是驚懼︰「大老爺……」

「裝啊,不是很會裝嗎?」蘇溫走到她的更強,對著她心口就是一腳,「我弟弟怎會納你?!」

接二連三的猛踹,二太太痛苦的慘叫著。

火光漸漸大亮,蘇阮的身影也顯露了出來。

她站在蘇溫身邊。

二太太絕望的叫道︰「是你!蘇阮!……」

「是我。」蘇阮睥睨著爬在地上的她,「奇怪嗎?明明我跟大伯都走了,又突然回來,當然我們並沒有走……為了讓你死的明白一些,我還是跟你說清楚吧。」

蘇阮從容道︰「根本沒有女乃女乃的遺書,是我,之前回家去見女乃女乃的時候就發現女乃女乃不行了,我在屋外踫見三姨娘,就與她擬定下了一個能誘使你露出馬腳的計劃,如果女乃女乃真的死了,計劃就啟動。沒想到,女乃女乃真的被你下狠手毒死了。所以,三太太就按照我擬定的計劃,通過遺書把計劃交給大伯。大伯看了我們的計劃之後也就配合和我們演了一出戲,誘使你落網。」

二太太臉上的肌肉不住抽搐著。

「碧仙草不會被查出來,但是恐懼心會出賣你。你听說驗尸能驗出中毒,就迫不及待要過來毀尸滅跡,我沒想到的是,你會親自動手,難道你身邊就沒有一個可靠的人了嗎?看來失去蘇雪和錦娘這兩個左臂右膀的確令你痛苦不堪啊。」蘇阮抬腳踢了踢她的臉,輕蔑,「總之,你毒害女乃女乃這件事釘釘板板,依照我朝律法,殺人者,償命,做好受死的準備吧,二姨娘。」

二太太的身子頹然的倒在了地上。

動靜鬧的這麼大,把沉睡中的蘇府給震醒了,所有人都向上修堂涌來。

家眷們、家僕們,一個不落的全部到齊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全部繞著這一家人。

二太太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臉埋進土里,她全身劇烈的哆嗦著,眼神都渙散了。

「娘!」蘇凌沖破人群跑了上來,跪在蘇溫面前,「大伯,求您放過我娘親……」

「任何人不的求情!我放過你娘親,誰放過我娘親?!」蘇溫憤怒的擺手,「先將她關進別院,一切都待天亮再說!」

暫且處理完此事,蘇溫遣退眾人,將蘇阮帶來單獨談話︰「此事多虧你,阿阮。」

蘇阮搖搖頭道︰「大伯打算如何處理此事。」

蘇溫道︰「應該不會扭送官府。你能理解嗎?」

蘇阮沉默了一下,點點頭。二太太已經身敗名裂,而若將她送到官府,一是沒有足夠的證據,二是太丟顏面。大伯的考慮,她能明白。

她也仁至義盡了,對蘇老太太。

蘇阮不再多想此事,她心中,還有更為關切的事情︰「哥哥現在如何?」

蘇溫漫不經心道︰「宸兒還在邊疆。」

蘇阮愣了一下,然後換了個方式問道︰「今日替太子擋劍的那個人,怎樣了?」

「不知道是死是活,被御醫帶下去了,淌了一地的血。」蘇溫道,「戴了面具,也不曉得是誰……」他話未說完,眼皮一跳,「是宸兒?!」

當時宮殿里正在舉行壽宴,舞姬們載歌載舞的表演,突然就有一個舞姬橫空出世,一劍向太子心口刺去,索性被旁側一個同樣的伶人給擋了下來。場面如此混亂,那個人瞬間出現又瞬間被帶了下去,他根本沒能仔細看看!如此一想,身形的確和墨宸非常吻合,而且身手和用劍的方式也……

蘇溫的冷汗都冒出來了,墨宸,居然是墨宸?!

蘇阮道︰「不,不是。我只是隨口問問。」

他信也好,不信也罷。

蘇溫的牙關咬了咬︰「那孩子,從來就不讓我放心……」

言辭里的關心不言而喻,蘇阮卻想起墨宸說蘇家不是他的家那一段話,心里有些百味雜陳,道︰「伯父,我先回去了。」

「你去吧,我當真要入宮一趟。」蘇溫匆匆離去。

蘇阮一個人回夜雪閣,腦子里思緒萬千。

關于太子之事,她所知甚少,只知道太子是被刺身亡。

如今看來,太子遇刺,確有其事,就在今夜。

宋瑾沒騙她。

而擋劍的人戴著面具,從大伯的反應來看,的確是墨宸沒錯。

也就是說,墨宸隱匿了一個月的身跡,謊報「出征」之名,只為了擋下太子這一死劫。

也許,他是想抓住那個刺客,但是出現了某些問題,不得不以身擋了下來。

他提前知道會發生這件事!

因為他提前知道,所以他會帶她去城門口接父親,所以他會問她是否還願意嫁給宋瑾,所以他會去睢寧,所以他會不斷的為緩解她和父親的關系努力,所以他會替上輩子有恩與他的太子擋劍……

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明知道危險也要以身犯險?為什麼明知道她會嫁給宋瑾,還一而再再而三的阻隔她和宋瑾的婚事?為什麼明知道她會殺光蘇家人,還是一遍遍的告訴她,讓她多看到一些陽光,不要沉溺于黑暗?

蘇阮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問他……她迫不及待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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