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封閉,她又深居簡出,或者的消息極少,墨宸,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倘若他在帝都的話,只怕是早已听聞她和宋瑾之間的傳言。
蘇阮搖搖頭,當下,最要緊的是想清楚二房到底是想做什麼……
和宋瑾的婚事已經到了這份上,能做的她都做過了,反倒不那麼著急,母親留下的遺產,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情。她的眼中漸漸露出冰冷的神色,既然知道二房一定會對她的地契出手,她便不能再坐以待斃!那麼這次,讓她變被動為主動,讓二房也嘗嘗她承受過的痛苦滋味!
……
大清早,府內就開始清掃門廳,擯除污穢,迎接貴客。
平郡王府的眾人如期而至,二十幾位客人皆衣著華麗,腳步沉穩的走進府中。
四個腳夫緊隨其後,她們用橫杠扛著一只巨大的金絲楠木箱櫃,頗為吃力的走著。
箱子上系著紅色的綢緞,一看就是婚嫁所用的物品。
「王爺、王妃、離世子!歡迎!」
蘇良與二太太、蘇修等幾個兒子早已候在門前,他們亦衣著莊重正式,精神抖擻。
蘇家幾人在衣裝和配飾的華美程度上更勝平郡王府一籌,不過平郡王和離世子的衣服邊邊角角皆有蛟龍圖案,這在當朝是皇族才能用的紋繡。
光這圖案,就能拉開他們與平常人家之間的距離。
「蘇老爺、蘇太太。」平郡王慣來嚴肅自制,只淡淡的客套道。
二太太立在夫君旁側,言笑晏晏︰「諸位大人物登場,當真令我蘇府蓬蓽生輝。」
她今日一襲莊重的暗紫色錦緞華袍,頭發盤成了端莊大氣的飛鳳髻,橫插三枚通透奪目、價值連城的凝玉發簪,連流蘇墜子都是最為昂貴的月光寶石,全身上下的行頭價值難顧。
平郡王妃一改當日在蘇府暴怒的面帽,端莊的笑著道︰「蘇太太過謙,誰人不知蘇府的奢華程度在帝都首屈一指,連我郡王府也只能仰視。方才連離兒還在嘖嘖驚嘆,沿著蘇府的門牆一路走來,腳下踩的是大理石,牆壁上貼著的瓷磚是上好的琉璃玉,門口的兩樽獅子是真金白銀打造……蘇家的家財只怕用富可敵國才能形容。」
宋離站在與父親持平的位置,爽朗笑道︰「母妃,您這般說,孩兒倒不好意思了,方才的確是勢失禮。」
平郡王妃一笑,眼中滿滿都是對兒子的疼愛︰「好好好,不說你。你不是有替阿瑾送禮來?」
「哦,對!」宋離一拍腦袋,「蘇世伯,我們今日帶來一分小小的薄禮,請世伯笑納。」
腳夫將金絲楠木箱櫃抬上前,蘇修道了謝,令僕從將禮物帶下去安放。
蘇良客套道︰「王爺何須如此客氣,今日不過是我們兩家平常的聚一聚,還帶禮物,倒顯得生疏了。」
宋離頗有深意的笑道︰「蘇世伯,這禮物您可拒絕不得。阿瑾听聞阿阮姑娘身體不好,千辛萬苦尋了些補身的藥材讓我一定帶來,這是他個人的心意。真正的好東西,還在後頭呢——」
眾人會意,不約而同的哈哈一笑。
蘇良也樂呵呵道︰「那就多謝瑾公子了。諸位,我們入內慢慢談吧,里面請!」
眾人往府中走去,蘇良與王爺並肩走在最前,平王爺第二次開口說話︰「太府卿未到?」
蘇良道︰「家兄路途稍遠,恐怕要稍後才會到來。」
宋離緊隨父親的腳步,道︰「太府卿近來因為他兒子墨宸的功勛屢屢升官,頗受皇上器重,登上丞相之位指日可待。」
他意味深長的拉長了音調,雙眸中暗潮涌動。
蘇良經商的原則就是不牽扯朝政,對此並不了解︰「哦?是嗎?大哥倒未與我提過。」
宋離的聲音沉了幾分︰「介時,只怕我郡王府還要仰仗蘇家——」
蘇良心里咯 一跳,宋離此言,是要以蘇府為媒,拉攏和大哥之間的關系?
他祥裝听不懂︰「咱們兩家結親,自是互相幫忙。與我兄長的事宜,稍後你們可以詳談。」
宋離笑了一聲,也不再揪著他不放了。
眾人一同從前廳繞過,穿過刻著浮雕的長長回廊,又繞過幾個亭台樓榭,最終在宴客的悠然居停步。
悠然居是蘇府內最為奢華的一座建築物,模擬宮殿進行的設計,方方正正,四角上揚的頂蓋,長角飛啄,殿內寬敞明亮,用十六跟巨大的柱子支撐起來,金碧輝煌,磅礡無比。
桌上已擺好了美酒與水果、點心,旁側歌姬伶人載歌載舞,一派喜氣洋洋。
宋家人見蘇家人為招待他們如此用心,紛紛露出滿意的表情,又夸贊了幾句。
「老爺,大老爺來了,是否要去迎接?」
「嗯。」蘇良對平郡王拱手,「諸位先行就坐,我暫離片刻,有任何需要喚他們即可,請不必拘謹,當做自己家就好。」
平郡王道︰「你且去吧。」
蘇良一走,宋離就迫不及待的湊到父親身邊︰「父親,離兒所言不虛吧。蘇府大氣磅礡,極盡奢華,財力不容小覷,將來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場。又有太府卿這門近親,可以將我府與太府卿一派的關系更拉近一步,允這門親事對我們家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平郡王道︰「說的條條是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瑾兒求你幫忙?」
宋離呵呵一笑,一副被父親看穿的樣子︰「既對咱們家有利,又能成人之美,如何不好?」
平郡王喝道︰「你啊你,就是太寵著你弟弟了。你這般對他千依百順,日後成了郡王,怎麼壓得住他?」
宋離笑道︰「父王你歷來忙碌,我在阿離面前亦父亦兄。他的事,我怎能坐視不理?」
……能讓宋瑾迎娶這商戶之女,日後也就少了一個大大的威脅。他上回之所以會對宋瑾下手,就是因為獲知他有可能會迎娶暮郡主的消息。這麼多年宋瑾都在涉足政壇,如今已經是具有和他比肩的政治勢力,若再添一位有權的妻子,那才是真的壓不住了。所以,當宋離找到他,央求他去向父王和母妃美言迎娶蘇阮之時,他一口就答應下來,這段時日便不斷的游說父母,終于讓他們同意了這門親事。
父子倆談話談的熱絡,平郡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頗為不屑的輕哼一聲。
她對蘇府沒有任何好感,此次同意這門婚事,完全是因為兩個兒子一同軟磨硬泡,她雖然勉勉強強答應,內里卻下了決心,以後蘇家不管哪個女人進門,她一定不會讓蘇家人有好日子過!
宋家人正說著話,蘇溫、蘇良兩兄弟一起走了進來︰「王爺,王妃,好久不見!」
「呵,太府卿大人,的確有些時日不見了。」平郡王開了金口,「來得這樣遲,罰酒三杯。」
蘇溫頗為豪爽︰「罰,是該罰,我還替我內人罰三杯,自罰六杯,拿酒來!」
喝了酒,蘇溫在平郡王旁側坐下,左右看了幾眼︰「瑾公子怎的沒來?」
「今日他外婆壽辰,我們一家人去不了,就讓他做個代表,拿著賀禮去賀喜了。」平郡王妃解釋道,「而且這婚姻之事,父母出面就好,孩子們還是將會面之事留到婚後。」
她當然不會說是因為外面關于宋瑾的傳言難以入耳,完全將他描繪成了一個舌忝跪蘇阮的牛皮糖,所以無論如何,她也不允他在婚前再踏足蘇府一步,免得丟平郡王府的臉面。
平郡王也關切道︰「我們的大功臣怎麼也沒來?」
「什麼功臣,我兒子就那麼一點蠻力,僥幸拿了些功勛而已,沒什麼大本事。」蘇溫搖頭。
宋離道︰「太府卿謙虛。」
蘇溫似乎不願多談墨宸︰「他大半月前離京,連招呼都沒跟我打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我也懶得管。不要提他,來,我們喝酒。」
……
有陽光照耀的地方,必然會有陰影的存在。
當蘇府熱熱鬧鬧的舉辦著這場盛大的筵席之時,另有一個角落,十分淒涼。
洗衣房在蘇府的西北角落,它位置偏僻至極,遠離蘇府的主區域,除非是負責送衣服過去的婢女,平日里根本不會有人踏足,連通往那一路的小道上都布滿了雜亂的草,仿佛它根本不屬于蘇府。
在洗衣房里工作的洗衣女是蘇府最卑賤的下等僕人。
她們多是身份卑賤的世奴,吃穿用度最差,工作又最累。一年到頭見不到葷腥,蔬菜也是府上其他閣樓撿剩下來的殘葉;用冰冷的河水清洗數量龐大衣物,還有後續的一系列衣服護養工作。
倘若不慎弄壞了主子的一件衣裳,換來的就是無法估計的懲罰,這種事,時有發生。
對于一直在這里干活的婢女而言,漸漸成了習慣也能忍受,但是,對于受到處罰而被貶斥到這里的人來說,這里無異于無間地獄。
「你們看,又有人送飯給她吃!嘖嘖,好幾樣菜,有魚有肉……」
「真嬌貴,咱們吃得下的東西,她吃不下,不知道的還當她是哪個主子出身呢!好笑!」
「吃是吃的好,活就不會干!一個婢女連洗衣服都不會,真不曉得二太太以前怎麼寵著她的!」
嘰嘰喳喳的討論都集中在縮在廚房角落,狼吞虎咽的吃著獨食的錦娘身上。
她好似听不見旁人高聲的討論,一雙眼楮直直的盯著眼前的食物,因為過于專注,眼楮都快成斗雞眼,一雙筷子起起落落飛快的扒飯,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才一口咽下去,不知道餓了多少天。
一碗飯吃到底,一張小紙片安靜的躺在碗底。
這時廚房里的其他人早已都吃了飯離開,只剩錦娘一人。
她顫巍巍的伸出手,拿起了紙片,展開,上書四個娟秀的小字︰「小竹林見。」
洗衣房的旁側有一道清清的水渠,沿著水渠走上一段路程,是一片繁茂的小竹林。
因為沒有人打理,竹林里的竹子長的亂七八糟,用來隱匿身影再適合不過。
吃飽飯的錦娘躡手躡足的來到竹林,惶然四顧。
「錦娘,好久不見。」
溫婉輕盈的聲音,像是山泉那般甘冽靈動,卻令錦娘陡然打了個寒戰。
她的雙目不可置信的瞪大,回身看向遠遠走來的少女,嘴角微微挪動著,吐不出一個字。
蘇阮滿意的將她詫異的表情收入眼底,腳步徐徐走到她的身畔,沖她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再度令錦娘打了個激靈,明顯的抽口冷氣。
不出所料,幾十日洗衣房的生活已經將養尊處優的錦娘折磨至幾近崩潰。
蘇阮努力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和善溫柔,問道︰「中午的飯食,可還合口味?」
錦娘的嘴巴大大的張開,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楮一動一動的看著蘇阮,似乎傻了。
蘇阮禁不住噗嗤一笑︰「你還是把嘴巴合起來吧,這樣子看起來太蠢。」
這一聲開玩笑的奚落令錦娘回過了神,顫抖的伸出手指,搖搖晃晃指著蘇阮︰「這段時間給我送飯的人是你……居然是你……是你害得我淪落到洗衣房,現在又給我送飯,到底安的什麼心!」
不可能,不可能,居然是蘇阮!管她的人居然是蘇阮!
蘇阮從容自若的微微笑︰「的確是我。我只不過把食盒放在柴房門口,你不問一句話拿去吃,吃了幾十日,到頭來還問我安的什麼心?」
獲知錦娘被打入洗衣房的消息時,她就開始令綰綰每隔三日給錦娘送一次伙食。
落魄時幫她一把,也許能獲得她的感激;如若不能,至少能得到拿到她的把柄。
蘇阮當時是這樣想的,如今,這顆棋子也該派上用場了。
錦娘被蘇阮問的啞口無言。
她被打入洗衣房,頭三日根本吃不下伙食,硬生生的餓了三天,餓的前胸貼著後背。
所以那天看到豐盛的食物,她未經任何思考就把食盒拿進了柴房,吃的干干淨淨。
自那以後,每隔三日都會有食盒擺放在柴房門口,成了她維持生命的唯一辦法。
她一直以為這是二太太對她的照顧,未料想……居然是蘇阮!
錦娘說不過蘇阮,轉而怒道︰「呵,你想收買我?就憑這幾頓飯?不可能!我告訴你,我是二太太的人,我是二太太最看重的人!我幼時與她一同長大,我是她的陪嫁,我跟了她四十幾年!我們之間的感情深厚絕不是你這種冷血的人能明白的,我不會背叛二太太,絕不會!」
越是這般信誓旦旦說著誓言的人,越是倒戈的快。喊出這番話,更多的說服自己吧。
蘇阮的嘴角露出稍許的不屑,又迅速轉換回從容的姿態︰「我何曾讓你背叛二太太?……你如此急急忙忙的表忠心,好似恨不得馬上就要背叛她……」
錦娘的臉色一白,兀自咬緊了牙關,好似被點穿了心事,眼神急劇變幻。
怎麼可能不怨恨?被罰入這種地方,二太太連屁都沒放一個。她將那個食盒視作二太太對她的關懷照顧,現在卻得知那不是二太太的心意。
蘇阮看著她神色痛苦的掙扎,走的離她近了些,靠近她的耳畔,輕聲︰「二太太將你忘了,蕭娘頂替了你的位置,你不知道嗎?」
蕭娘是一直在二太太身邊伺候的婢女,以往都是錦娘壓著她,如今錦娘走了,她就頂了上來。
因為利益沖突,錦娘和蕭娘的關系勢同水火。
聞此消息,錦娘的臉色明顯白了幾分,半晌才道︰「太太身邊需要人照看,所以才會……你休要挑撥!」
蘇阮道︰「那她為何不曾來看你?」
錦娘斷然道︰「二太太定是有月兌不開身的理由!」
「呵……」蘇阮微微一笑,「也許吧,只是不知道,她這月兌不開身的時間,會有多長?」
美麗的笑容,含著毒藥一般的甜美,令錦娘一瞬之間目眩神迷。
「多長……我都願意等!」錦娘信誓旦旦。
「你跟著二姨娘,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恐怕根本不明白洗衣房的可怕之處。」蘇阮嗤笑,「你沒有發現嗎?洗衣房干活的婢女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
錦娘回想了一遍,的確如此︰「所以——」
「在洗衣房工作的婢女,四肢都會長期沾染冷水。她們大多過了三十歲之後就會出現身體關節僵硬,尤其以手指、手腕、膝蓋關節為多,這種病叫做風濕。一旦染上這種病,不出三年,關節僵硬老化,就無法再活動。如果是胯部的關節風濕,就會致下半身癱瘓。如果是手指和腕部的關節風濕,就無法再使用雙手。發病的婢女會被逐出蘇府,後果如何,你可以自行想象。」
蘇阮的眼眸微微垂下,看著錦娘紅腫的手指。
錦娘明顯瑟縮了一下。
蘇阮輕笑著安慰道︰「別緊張,你只是長了凍瘡而已。」
錦娘非但沒有平緩,反而將手藏到了身後。
蘇阮看著她的動作可笑,她分明已經被**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消稍稍給些誘惑就能反叛,偏偏還裝出貞潔烈女的樣子。蘇阮微微眯起眼楮,雙眸深邃幽暗︰「更可悲的是,你的職責只是從各閣樓的婢女中接過衣物、清洗干淨、晾干,再交還給婢女,沒有任何和主子們踫面的機會。無法和主子見面,就意味著你再能干、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得到賞識。或者,你就永遠這般痴痴的等著,等到二姨娘哪日忽然記起了你,呵,但願到時候,你還四肢俱在。」
錦娘听到末段已只剩了微弱的喘息,眼前一陣陣發黑,所幸得蘇阮一把伸手過來攙扶住,才沒有摔倒下去,苦笑著喃喃︰「阮姑娘……你與奴婢說這些何意?奴婢恐怕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吧?而且,你我之間的仇怨也不少,你難道還會不計前嫌?……」
「你我並無仇怨,你只是替人辦事,而我——」蘇阮揚起唇角,「我馬上就要嫁入郡王府,對于蘇府的恩恩怨怨,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我過的是貴族的生活,區區蘇府,入不得我的眼。」
她知道錦娘這人攀炎附勢,自己要嫁入郡王府之事能讓錦娘更信任她。
錦娘一僵︰「怎會?」
二太太一心要將蘇雪嫁入平郡王府,為此籌備許多年,怎會輕易把機會讓給蘇阮?
難道七姑娘在府上的地位,已經能與五姑娘比肩了?!
蘇阮自信昭昭︰「不信也罷,你身居洗衣房,對外頭的情況一無所知,我不怪你,到時候你出去問就是。我現在在這里,是想要你幫我一個忙。達成之後,我也可以幫你。或者,你還是繼續留在這里,等著二太太心血來潮的施舍?我丑話說在前頭,如若你拒絕我,今後的送飯可就沒有了。」
說到後半段,全然是開玩笑的語氣,卻把錦娘嚇的臉色一白。
人落魄到這個份上,一碗飯,就足以成為鉗制她的把柄。
「而且……」蘇阮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我在每日的飯食中添加了一味藥材,稍微有些毒性……」
錦娘大驚,冷汗涔涔的滾落。
蘇阮笑道︰「別怕。它的潛伏期很長,一個月。我不會故意毒害你,只是圖個心安罷了。」
錦娘埋下了頭,毒?她沒有任何感覺,可是蘇阮的語氣,不像玩笑……
「時候不早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去辦,不能耽擱太久。錦娘你如何決斷?」蘇阮跟她廢話也說的夠多了,打算最後激她一把,「要麼現在就跟我走,要麼回去你的洗衣房,我沒有太多耐心。」
錦娘泯然不語,蘇阮也不等了,轉頭就向外走去。
方走幾步,听得背後的腳步跟了上來。
錦娘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戰栗,卻又有堅硬如鐵的堅決︰「你要我怎麼做。」
……
回到夜雪閣已是午膳時間,閣樓里飄出竹葉的香氣,今天的午膳,是秋娘安排的竹筒飯。
蘇阮一步步的走近閣樓,聞著這誘人的香氣,浮起恬淡的笑容。
綰綰跟在蘇阮旁側,狐疑道︰「姑娘,何事開懷?」
蘇阮揚起臉看著矗立在陽光之下的閣樓,淺笑︰「綰綰,也許你不能體會,于我而言,聞著米飯的香氣,就好似有種歸家的眷戀感。我在庵堂中長大,連一頓像樣的齋飯也吃不上,吃到嘴里的,永遠都是她們吃剩的殘羹剩飯,從未有人會為我精心的烹飪餐點。我活了一輩子,所渴望的,無非也就是歸家時,有一碗熱騰騰的飯菜,有一個人會永遠的等著我。」
綰綰跟了蘇阮也有不短的時間了,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說這樣的話。
綰綰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在蔓延︰「姑娘,發生什麼事了嗎?」
蘇阮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墨宸將她交給自己,定要好好保護才是。
遂道︰「若今晚是不好的結果,你就回宸哥哥身邊去。」
綰綰一驚︰「阮姑娘,您在說什麼?——」
秋娘這時從閣樓里跑了出來︰「姑娘,可算回來了!」
綰綰的話被堵在了嘴里,只能咽下去,不安的看著蘇阮。
「我餓了,秋娘。」蘇阮撒嬌的撅了撅嘴,挽住秋娘的胳膊。
秋娘親昵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饞貓,午飯都做好了,來,我們上樓吃。」
蘇阮將滿桌子的菜風卷殘雲,吃個精光。
秋娘欣慰的看著自己烹飪的菜肴被蘇阮清理的一干二淨,成就感簡直要從胸口溢出來。
她上前去收拾餐具,一面道︰「東菊回來了,被安置在西廂。」
蘇阮嗯了一聲,漱口︰「都交代下去了吧,其他人。」
「都依姑娘的安排做好了。」秋娘端起一疊碗筷,「錦娘那邊如何?」
蘇阮以錦帕擦拭唇角︰「我沒有千里眼,怎會知道。」
秋娘將碗筷收拾了,又迅速回來,撥開珠簾,攙扶蘇阮到里屋歇息︰「姑娘,恕奴婢直言,奴婢始終覺得錦娘的安排不妥。錦娘跟了二太太幾十年,如此輕易的倒戈不合常理。奴婢就怕她到了二太太那兒,反而告我們一狀,麻煩就大了。」
蘇阮今日廢了頗多腦力,正感疲憊,往繡榻上一躺,眼楮就眯上了︰「我也滿心擔憂,但和你擔心的不是一個事。」
秋娘道︰「姑娘擔心什麼?」
蘇阮抿了抿唇,半晌沒吐後話。她擔心的,是父親。
可是這些沒法跟秋娘說。蘇阮道︰「錦娘不用擔心,我既然敢下這一步棋,就有十足的把握操縱她。這世上的感情,又不是年頭越長就越深厚,何況這主僕之情,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卑微仰望,哪怕是看起來關系再好,也不過是……」
狗與主人的關系,一條狗再好,當它和主人的利益沖突時,主人還會愛它嗎?
二太太現在一心討好父親,讓父親厭惡的錦娘怎會再留在身邊呢!
後半句話蘇阮沒有說出口,她沒有將秋娘看做僕人,更沒有將秋娘看做狗,而是視作親人。
秋娘道︰「所以做婢子的,能攤上好的主子就是大幸。」
蘇阮低眸看著她︰「我母親對你好嗎?」
秋娘連連點頭︰「奴婢出身卑賤,是郡主施舍了一頓飯,救了奴婢一命,對奴婢恩同再造。」
「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蘇阮忽然起了興致。也許是過于渴望反而懼怕,她很少問起關于嵐瑛郡主的一切,只在腦袋里幻想母親的林林總總,在她的設計里,母妃應當是美麗動人、聰慧機靈、乖巧溫柔、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
「郡主她……脾氣不是太好。性子倔的很,又一意孤行,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就……」
「嗯?」
秋娘的話語戛然而止,低眉︰「沒什麼,姑娘。姑娘早些睡吧,等養精蓄銳才能對付她們啊。」
蘇阮听她的語氣似在遮掩,母親的死莫非另有蹊蹺?!
她狐疑的看著秋娘,秋娘卻不再多話。
蘇阮皺了皺眉,終是沒開口多問︰「你也要好好準備,今晚之事,還得仰仗你們。」
一整日,蘇府都被歡聲笑語包圍。
日暮之後,平郡王府的人告辭離去,府上恢復了平靜。
蘇阮窩居在閨房之中,臨著窗台翻閱書卷,一陣清風徐來,將久未翻動的書頁卷起了幾頁。
剛才,四太太第一時間傳來了消息︰「婚事定下來了,平郡王府明日就會送聘禮上門。」
收到這個作為補償消息,蘇阮立即確認了心中的想法,二房果然是放棄平郡王府的這門親事,退讓一步以圖牟取她的地契。
父親應該是承諾了她們,只要她的婚事定下來,地契就送給蘇雪做嫁妝。
所以,蘇雪才會不遺余力的四處造謠,撮合她和宋瑾。
可笑……
蘇阮的視線中,驀然闖進了好幾個陌生的身影,有男有女,男人舉著火把,女人提著燈籠,來勢洶洶。
為首的是一個婢女裝扮的女人,年紀約麼三十出頭,穿著打扮艷麗至極,走路腳步輕快,小腰一扭一扭,很是趾高氣昂。
「蕭娘……」蘇阮微微喃喃。
這位,就是頂替錦娘之位的蕭娘,沒想到來傳話的是她,而不是二太太。
也好,听說這位蕭娘之前也一直在二太太身邊伺候,年頭很久,不過上頭有錦娘壓著,一直也沒有出頭之日,只是個一等丫鬟。如今錦娘落勢,她就頂了上來當了岳春閣的大丫鬟。為了拿住這個位置,她如今到處為二太太處理事情,正在四處樹立威望,這麼來勢洶洶的沖進夜雪閣,怕也來者不善。
越是如此就越要消消他的銳氣——好戲就要登台。
蘇阮微微一笑。
蕭娘帶著婢女、侍衛大搖大擺的闖進夜雪閣。
庭院里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影。她四顧看了一圈,主樓里尚有燈火亮著,有人在。
她立即手叉著腰,沖著亮點的位置大聲囔囔起來︰「人呢?人呢?真是見了鬼了,夜雪閣跟個死宅似的,連個人影也見不到!都死翹翹了?還不快給我死出來!」
身旁的婢女忍不住小聲提醒︰「蕭娘,二太太吩咐我們不可和七姑娘沖突……」
蕭娘一個白眼球甩了過去,婢女悻悻閉上嘴,不敢再多話了。
蕭娘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唾了一口,大聲︰「瞧你這德行!你怕什麼?咱們是二太太的人,二太太是蘇府的女主人,你就不能挺起你的腰桿嗎?一個不受寵的嫡女也能讓你害怕成這個樣子,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在二太太身邊做事的!咱們來到這里,是代表二太太而來,區區蘇阮還能把我們怎麼樣?!」
——還有句話她在心里沒說出來,近來蘇阮惹惱二太太好幾次,蘇阮已經成為二太太的心月復大患,所以,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訓蘇阮一頓,拿回去向二太太邀功!
蘇阮和秋娘此刻還在樓上,庭院里示威的聲音也穿透空氣清晰的傳了過來。
秋娘惱的罵道︰「眼楮長頭頂上了,忘了錦娘的前車之鑒嗎!」
蘇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樓下又道︰「我們奉二太太之命前來拿取地契,七姑娘,你要躲到何時?」
蘇阮道︰「果真是為此事,二房已經亟不可待了,倘若我的房產沒有給她,她恐怕會瘋狂。罷了,不用管她,我們一切按安排形事。」
秋娘點頭︰「奴婢去了。」
蘇阮捧了茶盞慢慢悠悠的喝著,
蕭娘在樓下罵咧了幾句也沒收到反映,惱羞成怒的她沖到大門前,抬腳就往門上踹去。
砰!
砰砰!
門陡然打開,一腳,踹在蘇阮翠綠色的衣裙上。
蘇阮過來開門早有準備,保持距離沒被她踢傷,當下卻故意往後一退,唉喲一聲坐在地上。
這一跌倒,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夜雪閣幾人連忙沖上來攙扶她︰「姑娘!還好嗎?」
蘇阮委屈的點點頭,春桃轉頭罵道︰「哪來的不懂規矩的蠢貨,還不和我家姑娘道歉!」
蕭娘本就有故意示威之意,見對方憤怒就高興,非但不道歉,反而走上前,直接站在蘇阮身前,挑著眉毛︰「唉喲,七姑娘,您可真是嬌弱呀,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撞了你。」
這種語氣實在是欠扁!春桃二話不說,一馬當先沖上去,對著蕭娘就是狠狠一腳踹上她的小月復。
直接把沒有防備的蕭娘踹的彎了腰,捂著小月復慘叫一聲。
踢得漂亮!蘇阮特意留心了春桃踢的位置,正是小月復正中,女人孕育生命的地方,這一下,夠蕭娘受了。
蕭娘嗷嗷嗷的慘叫,身旁的婢女連忙攙扶她︰「蕭娘!」
蕭娘捂著肚子忍了半晌,劇痛才緩過來,頓時勃然大怒︰「反了!還愣著干嘛,給我抓住她!」
一擊成功的春桃迅速後退,像只小兔子似的躲在綰綰身後。
這,自然也是蘇阮的安排。
蕭娘有意收拾蘇阮,故意帶了五個牛高馬大的侍衛過來,他們都是和二太太關系密切的人,隨時可以出手。听見蕭娘一聲號令,侍衛們頓時放下火把向春桃沖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快速靠近,激起地上塵土飛揚,一時之間,夜雪閣猶如戰場!
「綰綰救我!」春桃大叫。
綰綰不動,目光落在蘇阮身上。
蘇阮亦不動,只待那侍衛第一下打到春桃身上,打亂她的長發,才微啟紅唇︰「動手。」
綰綰一手揪住靠最近侍衛的肩膀,大力一摔徑直將他摔出門外。
砰!
重重的一聲響,沉悶而嘶啞。
這一下動作太快了,所有的人都未反應過來。綰綰蓮步輕移,抓住第二個侍衛,輕易摔出。
對方終于回過神來,綰綰以一敵三與他們打斗,將廳堂毀的一塌糊涂。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部被綰綰收拾掉,摔出閣樓。
這一系列打的太暢快,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蕭娘卻是看的冷汗直流,女子多不習武,夜雪閣也沒有侍衛,她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眼下這個……
她料到不妙,回身就想撤退。
一回頭,不知何時起身的蘇阮正在沖她笑。
蘇阮笑容滿面的關上門,扣上。
閣樓成了封閉的恐懼——蕭娘想起了一句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七姑娘,你想做什麼……」蕭娘的汗水淌下,臉色煞白。
「殺人越貨嘍。」蘇阮眯起眼笑,不過被嚇一嚇就白了臉,難怪被錦娘壓的死死的。
「七姑娘,若有得罪,奴婢在這里道歉……」蕭娘認錯倒是迅速。
蘇阮假裝沒听見這句話︰「二太太叫你們來的?」
除了蕭娘,同行的還有五個婢女,都被嚇破了膽,蕭娘不怕,她們怕!
七姑娘和平郡王府的婚事迫在眉睫,老爺近來也對她尤為寵愛,招惹她,不是找死嗎!
她們跪下,哀求︰「七姑娘饒命!奴婢們只是奉二太太之命前來,並無惡意!」
唯獨蕭娘一人站著,怒道︰「你們……」
話未說完,就被綰綰一腳踢在膝關節,軟趴趴的跪了下去,雙膝重重叩擊地面。
突然被打,她驚慌的抬起臉,對上蘇阮冷冰冰的眸子,又慌忙低下頭,心口狂跳。
綰綰又是一腳踹在她背上,直接把她踢的匍匐在地,臉蛋和大地親密接觸。
惴惴不安的侍女們嚇得都哭了起來。
「綰綰,你太殘暴了……」蘇阮頗為憐香惜玉的搖搖頭,然後一腳踩上蕭娘漂亮的臉蛋。
蕭娘的腦袋都要被踩扁了,嗚嗚嗚的申吟。
其他的婢女皆往後縮了縮,驚恐的看著蘇阮。
蘇阮在外從未表現過強勢,她永遠是溫馴的,听話的,哪怕提什麼要求,也是客氣的,禮貌的。因此,她們才敢肆無忌憚的嘲笑她是「災星」,哪怕是蘇府最下等的婢女,也不將她放在眼里。
蘇阮稍稍放松腳,問道︰「你來我夜雪閣,是做什麼?」
蕭娘磕磕巴巴︰「奴婢、奴婢奉二太太之命,前來……取……地契……」
「取?」蘇阮輕輕一笑,腳更用力幾分,「不能用更動听的詞匯嗎?」
她這一腳當真發了狠,直踩的蕭娘的耳朵都流出血來,面部也完全扭曲,話也連不成句子了︰「不、不,奴婢,奴婢……是過來拿……不,是搶地契的!」
踩在臉上的腳松了些,蘇阮的聲音帶了幾分入骨的寒意︰「繼續。」
蕭娘心一橫,痛哭流涕的大聲喊道︰「奴婢是受二太太指使過來搶地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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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太殘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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