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娘打算留在蘇府,可是下定決心?!」沉默良久之後,秋娘抬起了頭。
「為什麼這麼問?」蘇阮的眼楮如月沉星河,閃耀著璀璨的光芒,自信而篤定,「自然。這是我的家,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秋娘喃喃的回念了一遍,瞳仁中劃過一抹水光,忽然俯去對著蘇阮深深叩首︰「奴婢在蘇府守候十年,只為等這一日!七姑娘,您終于……」
「終于?」這回輪到蘇阮一頭霧水了。
「奴婢是郡主的陪嫁丫鬟,郡主過世之後被二太太逐出蘇府……」
秋娘哽咽著吐出了一個蘇阮完全不知道的故事——十三年前,郡主身故,秋娘被逐出蘇府,失去了蘇阮的消息。十年前,她改頭換面,以廚娘的身份重新混進蘇府,卻得知蘇阮已被送走,無奈,只能默默留下來等待機會,一等,就是十年。
「前幾次見面你為何從來沒有說過?」
她情真意切,蘇阮卻將信將疑。被騙過太多次,沒法不多一份心眼。可是,心頭卻莫名的對秋娘感到親切,也許,是因為那一個微不足道的燈罩,也許,是因為她眼中洋溢的喜悅淚水,蘇阮見過太多太多眼淚,真真假假,眼前這一個,淚中飽含感情。
「姑娘拒人千里,奴婢實在無從說起,只能默默……」秋娘嘆氣。
蘇阮啞然失笑,以前……慢慢,她便回想起,秋娘有過幾次溜到她身邊,可都被她三言兩語給頂了回去。她回府後再府上過個幾個誕辰,都是秋娘給她蒸蛋,煮長壽面……往事一樣樣串起,脈絡逐漸清晰起來。她撥開金絲帷幔,光腳踩在地上,彎腰去扶秋娘。
「姑娘使不得!地上涼,您快些回去躺著……」秋娘趕忙推卻。
「秋娘,這些年對不住您。」蘇阮誠懇道,「阿阮以往不懂事,辜負您一番心意。」
「這些都以後再提……七姑娘,關于連翹,奴婢有話要說。」秋娘好不容易將蘇阮又扶回榻上,緊緊替她攏好被角,生怕她著涼,「連翹是二太太的遠親,連翹能這麼快爬上大丫鬟的位置,也是二太太一手提拔,姑娘切莫因一時之氣與二太太沖突啊……」
秋娘沒再說下去,俯去深深叩首。
蘇阮心領神會︰「我知道了。」
秋娘見她低眉深鎖,是當真將她的話听進去了,心安下不少,道︰「時辰晚了,奴婢當告退了,姑娘好生歇著,身子骨實在是太弱了……哎,怎的就遺傳了郡主這幅身子。」
蘇阮頷首,勸慰道︰「我身體尚好,不必憂心。秋娘,你我今晚見面之事,不要告訴他人。」
秋娘道是,輕手輕腳的收拾了打掃用具,離開房間。
蘇阮卻怎麼也睡不著。興奮與焦灼並存,讓她有些抓心繞肝的……
興奮的是,她身邊也終于有一個可親近、信賴的人,且秋娘在蘇府隱忍十年,為人謹慎小心,從沒有出過紕漏,想必是個相當穩妥的可用之人。
焦灼的是,連翹和二太太之間關系竟如此親厚……
整頓夜雪閣,她打算從品級最高的大丫鬟連翹開始,殺雞儆猴。
如今卻獲知連翹背後站著二太太,收拾連翹,也就意味著和二太太對著干。
自母親過世之後,府內的大權就交給了二太太沈琳玉。二太太沈琳玉出身皇室偏支,身份高貴,不知何故嫁給了父親做妾室。她在蘇府掌權十幾年,將蘇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深得蘇老太太的喜歡和蘇老爺的敬重,地位極高,目前,蘇阮不想直接與她產生沖突。
暫且先放過連翹嗎?不,連翹背後站著二夫人,春桃背後是四少爺,身邊關系最近的兩個婢女都和別的宅院關系深厚,這僅僅是巧合嗎?這麼一深想,蘇阮的心意慢慢堅定起來,哪怕是得罪二夫人,也要連翹清出夜雪閣!
次日一早,春桃端了早膳來到蘇阮的房間,敲門,發現門被從里面鎖上了,喚了兩聲︰「姑娘!」
「就來。」蘇阮應聲。很快出現在門口,順手帶上門,不讓她進屋,「去隔壁。」
春桃覺得有些奇怪,探頭從窗戶往里瞧,蘇阮身子一閃將她擋在外,輕喝︰「看什麼!」
春桃連忙縮回頭,嘟噥了一句什麼,總歸是不敢爭嘴。
昨天連翹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和蘇阮起沖突,反正,蘇阮呆不了幾天就要走,犯不著惹事。
蘇阮由連翹領著,徐徐走在走廊上,目光掠過扶欄往樓下掃去,大廳里有稀稀拉拉幾個婢女舞著掃帚在打掃,一邊干活一邊閑聊,掃的地上飛塵四起,烏煙瘴氣,她們倒樂的自在。再看遠一點,前庭里三五個人圍坐一堆在逗弄小狗,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真是生機勃勃。」蘇阮收回目光,淡淡拋出一句。
「姑娘說什麼?」春桃沒听清楚,回頭問道。
蘇阮微微一笑,笑容便如紅蓮層層綻放,美不可言。
春桃看的失了神,腳下一崴險些跌倒。
早膳明顯用了幾分心思,精致的茶點和湯羹。點心做的漂亮,香噴噴、熱烘烘,內里的餡一口咬下去能吃到石蛙的滋味,蘇阮好久沒吃到這麼美味的東西,吃得津津有味。
昨日對連翹的告誡似乎起了一絲作用,春桃殷勤的站在一邊端茶倒水,客客氣氣。
蘇阮假裝漫不經心的問道︰「春桃,連翹平日里待你們如何?」
春桃記著昨日蘇阮和連翹的沖突,自然把連翹往壞處說︰「連翹橫行霸道,不光夜雪閣,反正在蘇府,除了主子和管家,人人都要听她的。誰膽敢不順著她來,準要被扣月例,大家都怕了她……」
她 里啪啦的數落著連翹的種種不是,蘇阮含笑听著,微微轉臉看著她臉上的神采飛揚。
春桃是個美人胚子,瓜子臉,大眼楮,長發烏黑濃密,難怪被五爺看上。
連翹可以拿來開刀,春桃嘛……蘇阮笑道︰「她品行不端,不如春桃你來管事。」
春桃道︰「不是我夸口,我比連翹能干的多!要是我成了大丫鬟,一定將夜雪閣打理的井井有條!」
蘇阮接過絲綢手巾擦嘴。
春桃越說越起勁︰「老太太可喜歡我呢!若不是連翹和二太太沾親帶故,她哪能爬的這麼高,我就差在……若是七姑娘能留在府上,我也能沾沾光……」
「是嗎,你希望我留下來。」蘇阮意味深長的凝視著她,「日後,還要春桃你多多照顧。」
春桃的話語戛然而止,吃驚的看著蘇阮,張口結舌。
听著意思,姑娘是想留下來?這事,要不要去稟告四太太?
蘇阮瞧她眼楮到處飄,一副機靈的樣子,不知道又在動什麼歪心思,抿唇一笑︰「到時,春桃你就是夜雪閣的大丫鬟。」說罷起身來,無視春桃瞠目結舌的表情,不給她回話的時間,「難得艷陽天,上街轉轉去,春桃,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