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宥廷跌在沙旁,好一陣都沒爬起來。他也現了站在臥室門口的封傲,低聲道︰「別出聲。」
步出臥室,血腥味更濃了。若是這世上除了酒味封傲最熟悉的是什麼氣味,那一定是血的氣味。自己的,或是別人的,腥甜的血液。
封傲沒出聲,在那站了一陣,黑暗中看著模糊的人影起伏蠕動,丟下一句︰「別給我惹麻煩。」便回了房。躺回床上時,封傲听見客廳翻找東西的聲音,心想,死了一回自己竟然變得心軟了,沒把那小子丟出去。
屋里多出一個不熟悉的人,封傲再難入睡。他原本一直等著鄭宥廷離開,沒想到直到他起身練功的時候,鄭宥廷還在客廳里。
天光見亮,正是都市里的最好眠的時候,封傲卻習慣了在這個時候醒來。
他簡單地洗漱一番,開了燈,看到沙上睡著的鄭宥廷時,眉頭就皺起來了。沙套上染了不少血,這是布藝沙血大概已經滲到里頭去了。那血是從陽台開始蔓延的,遍及整個客廳,是昨晚鄭宥廷找藥箱的時候滴落在地上的。
失血過多,讓鄭宥廷的臉和嘴唇白得厲害。皺著眉睡著的時候顯得脆弱,和之前所見的那個冰冷無情的人比起來大不相同。這樣虛弱地躺在這個地方,如果自己有對他不利的心,他絕對活不過今天。
……逃到這里,昏睡在這里,這個人對這里或者說是自己到底抱著怎樣的信任呢?
封傲的重點不在這兒,他走到陽台上看了眼,果然看見樓下的欄桿也被蹭了血。他新搬來的屋子出于出現意外逃生的考慮被安排在二樓,因為是一樓日照不好,原本分配給的住戶並不在這兒住。
他又看了眼挺尸一樣的鄭宥廷,給李輝打去了電話,讓睡眼朦朧的助手在清潔工來之前先把樓下的痕跡清理了。交代罷,他伸腳踢了踢鄭宥廷。
鄭宥廷這樣警醒的人,這一次卻耗了一段時間才驚醒。
他睜開眼看見封傲,張了張唇,低聲喊了一聲︰「父親。」就又睡過去了。
封傲在原地怔了很長一段時間。
父親。
是了,他想起了自己慣性忽略的一件事情,這個人不僅僅是一個危險分子,還是這句具身體的親生兒子。
也是這一聲父親,解釋了他出現在這里,對這個地方他這個主人如此放心的理由。
封傲的臉色有點不好,因這一聲虛弱的毫無防備的父親而觸動了心里最深的傷。他想起了自己的師父。那個將他全心全意的信任棄如敝屣,將自己一心的孺慕之情變成最可笑的笑話的人。
他是孤兒,從小被師父收留在門下,在他心里,師父,亦師亦父,他年少的時光幾乎都在追隨著那個人的步伐中度過。有句話說得不錯,有本事傷害你的人,只會是你在乎的人。被最在乎的人背叛和污蔑,那種絕望,封傲嘗過,更在這許多年後,仍然無法釋懷。
思及此,封傲俯身,將鄭宥廷抱了起來。
身高185,健壯的男人,封傲輕而易舉地抱起,只不過這樣的身形相對于封傲此時清瘦高挑的身材而言頗為違和。鄭宥廷被驚動了,醒過來也只模糊不清地看到封傲的臉,對于自己被抱著的事實沒來得及了解,瞬間緊繃起的肌肉驀地又放松下去,閉上了眼楮。
這個細節,讓封傲心里的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他不在意鄭宥廷的生死,只是當似曾相識的來自靈魂最深處的一份信任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無法辜負,無法不在意自己曾經同樣付出過的類似情感。
封傲一向是謹慎的人,尤其是在上一次別有用心的蓄謀縱火生後,他的屋里和車上都放了醫藥箱以防萬一。為此他還特意了解了當世的外傷醫療手段,住處的傷藥和療傷器具準備的十分齊全。
鄭宥廷想是沒有那個精力,胸前的傷口只潦草地撒了止血的藥粉,還是從藥囊中扯開撒的,簡單地包扎了一圈。
封傲拆開看了,傷口在心髒正中的位置,一般人沒有生還的可能,他心念一動,貼上他的右胸——鄭宥廷的心髒生在右邊。
知道他沒有生命威脅,封傲也不再理會,轉身出了房門。
李輝的住處離這里不過幾分鐘的腳程,封傲听到李輝站在門前的動靜卻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李輝正在門口深呼吸,再深呼吸,極力做著某種心理建設,屋主卻不體諒他第一次做這種作奸犯科的事情,干脆地開了門。
「鄭、鄭市長!」李輝結巴了下,幾乎是尖叫出聲的。
封傲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低聲問道︰「收拾清楚了?」
「我、我洗干淨了。」受到封傲的影響,李輝說話都是含著舌頭說的,竭力地小聲。他是怕被人听見現什麼,雖然做的時候出其意料地冷靜,可當他會想到自己擦了一路的血跡,又是後怕又是心虛。
封傲側身讓他進來。
接著他說出了讓李輝崩潰的話︰「把客廳也收拾了。」
李輝這時看到了客廳里斑斑點點的血跡,再听到身後封傲的聲音︰「別弄出太大動靜。」他有些毛骨悚然。沒有任何遲疑地,李輝就動起手來。
他從前只是有點敬畏封傲,這種敬畏源自他認為封傲是個非常厲害,將來一定大有作為的直覺。可是現在他是害怕,對于一個做多曾在領導的吩咐下散播一些謠言而心里內疚許久的純良青年而言,他今天面對的事情實在太過了!
可他不敢拒絕,他怕拒絕了,自己恐怕回不去見相依為命的男朋友最後一面!
在清洗血跡的同時,李輝心里都模擬了封傲怎麼把那個死死掙扎的人在沙上給解決了,然後拖到陽台,從二樓陽台丟下去,再從那里拖到外頭毀尸滅跡的情形了。
封傲在書房繼續練功,等到李輝站在他門前躊躇不敢敲門的時候,才停下去開了門。
「都、都擦干淨了……」
封傲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李輝苦了一張臉,手心捏了好幾回,才蒼蠅拍翅似的小聲說︰「鄭市長……你確定萬無一失嗎?豐市這地兒通常鬧泥石流,下暴雨,要是那什麼被沖出來怎麼辦?」
封傲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助手在想什麼,看李輝跟個受驚的兔子似的還渾身抖地說出這樣體貼忠心的話,他覺得有趣,原本沒有解釋打算的封傲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臉上略帶微笑,可眼角泛著冷光︰「放心,就是被人找齊了他的全尸,也決計查不到我頭上。」
全尸。
全尸……
李輝下樓的時候腦袋里浮現的都是微微笑著的鄭市長拿著刀把尸體一塊一塊地分解了的樣子,以至于最後兩個階梯一並踩空了, 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鄭宥廷的復原能力十分好,下午醒來的時候,除了還在低燒,人已經有了精力。
「給我吃的。」
這是鄭宥廷醒來看見封傲的第一句話。理所當然的口氣,讓靠在門上的封傲挑高了眉頭。就算白當了一個便宜老爹,也要問問他封傲肯不肯要這個兒子,他可沒心情照顧他。
不過,難得好心的,封傲指了指廚房的方向,「你自便。」
鄭宥廷有些錯愕地看著他,表情收回來時,嘴唇卻抿得緊緊的。不再開口,鄭宥廷撐著氣弱的身體站了起來,到廚房找吃的。冰箱里放著封傲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剩菜剩飯,鄭宥廷拿去熱了,又找到昨晚放回原地的醫藥箱,找到退燒藥和消炎藥,干吃了下去。
又自力更生地處理了傷口,雙手和嘴巴協助著把胸口的傷口重新包扎起來,然後回到廚房。
就著熱飯的鍋,鄭宥廷就開始吃了起來。
他是餓得很了,吃飯的度很快,狼吞虎咽一陣,被嗆住,只咳嗽了一聲他就狠狠忍住了。咳嗽牽動傷口實在太疼了。
他那如受傷的幼獸逞強地縮在角落舌忝著自己傷口的模樣,讓封傲莫名心情好了不少。看著鄭宥廷和著白開水把剩飯剩菜都吃完,自覺欣賞夠了,封傲轉身就回書房。
鄭宥廷走了出來,他自顧地去了封傲房里,把帶血的衣服換下,穿上找出的封傲的衣服。兩人身高相差不大,但封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顯得緊繃了,不過這時候也別無選擇,翻了翻找到一件相對寬松的外套,將里頭襯衫的口子都解開,拉上外套的拉鏈。
又把醫藥箱里剩下的消炎藥和止血藥一並塞進了口袋里,鄭宥廷才來到書房門前。
他開了門,看著靜坐在椅子上狀似假寐的封傲,聲音低啞而冷淡︰「昨晚的事情,你最好忘個干淨。」
說完,見封傲沒有回應的意思,他沉默了下,轉身離開了。
在他離開後,封傲才緩緩睜開了眼楮。
嗤,他封傲難得做一回好人,對象竟是個白眼狼。
果然,善良這玩意兒,純熟浪費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