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進了村子,遠遠地就瞧見了一輛馬車停在了自家門前,紅油青帷,裝飾華麗,有兩匹膘肥體壯的駿馬拉著,絕不是一般人能坐得起的。尤其,馬車周圍還跟著兩個騎馬的長隨,車轅上坐著車夫和小廝,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派頭。
不過,自己與這樣的人有交集嗎?
「紅豆啊,那邊兒來的是誰啊?」李四嫂子手里提著農具從地里回來,湊到紅豆身邊低聲問道。
紅豆好聲好氣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許是找錯了門吧。」
李四嫂子眼里都是不信,也沒再說別的,匆匆先走了。
村子里人何時見過這樣的馬車呢?又覺得新鮮想看看,又不敢上前,都圍在四周悄悄說著話。見紅豆回來了,也有擠眉弄眼的,也有竊竊私語的。
紅豆恍若未見,往家門口走去。
「紅豆姑娘嗎?我家少爺等候多時了。」一個長隨迎過來,對著紅豆微微一躬身,禮數挺周到。
少爺?
紅豆眉頭微皺,隱隱猜到了是誰。
果然,車簾子一挑,一個頎長的身影從上邊扶著小廝的手下來了,銀白色衣衫,玉冠束,俊朗奪目。只是,也太與周圍格格不入了些。
「紅豆姑娘。」朱子熙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朝紅豆點頭示意。
「朱少爺。」紅豆淡淡回應,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說昨天她看朱子熙就是個路人的話,今天就有轉黑的趨勢了。一個陌生男人,還是只見過一面的陌生男人,突然追到自己家里來,還是這樣大張旗鼓生怕別人不知道的來,到底什麼意思?難道他就不懂,這樣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麻煩?
朱子熙不在意她的態度,含笑道︰「在下來得冒昧,還望紅豆姑娘見諒。」「朱少爺也知道冒昧?」紅豆似笑非笑。
「放肆,怎麼跟少爺說話呢?」跟在朱子熙身後的小廝青松不愛听了,立刻出言呵斥。
紅豆不甩他。笑話,你主子還在這里跟我好聲好氣,你一個下人算個老幾?跟下人爭論,豈不是白白矮了朱子熙一頭?
朱子旭回頭斥道︰「青松,不得無禮!跟紅豆姑娘道歉!」
青松萬般不情願。什麼嘛,不就是一個鄉下丫頭?比府里的二等丫頭還不如呢!就算是生的顏色好些,又有什麼可拿喬的?自家少爺走南闖北,什麼樣的絕色人物沒見過呀,犯得著跟一個粗鄙的丫頭這樣嗎?
心里這麼想著,卻不敢違逆朱子熙的意思,低著頭上前一步躬身賠禮︰「小的有口無心,請姑娘責罰。」
「責罰?你又不是我家的奴才,我責罰你干嘛?小哥兒真會說笑。」
青松一張白淨的面皮兒紫脹,頭垂得更低了。他可沒想到,這麼個鄉下丫頭居然是個刺兒頭,嘴里一點不肯饒人。萬一,少爺覺得自己不會說話辦事兒,那以後……
想到這里,青松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少爺貼身小廝的位置,可不能因為一句話沒說對,就丟了啊!這上來再下去的奴才,還不得被人踩死啊?
「青松,退下去吧。」朱子熙並不在意紅豆下了他的面子,「姑娘不讓在下進去坐坐嗎?」
紅豆心里直翻白眼,這可真是經典的橋段啊,進去坐坐什麼的,簡直不要太明顯了!
當下正色說道︰「朱少爺,家里並無他人,著實有些不便,還請見諒。」
「無妨。那……這樣說吧,在下昨日見了姑娘雙面繡技藝,實在是驚嘆之至。若是姑娘有意,我想咱們或許可以合作。」
是為了自己的雙面繡法來的?
紅豆猶豫了。
說實話,昨天那一小幅繡品就拿到了二十兩銀子,讓她也不禁頗為心動。況且她記得朱娘子說過,雙面繡法始于江南,北地並沒有。她的繡法多半算是自創了,畢竟加進了之前所沒有的元素,那麼如果專門繡賣雙面繡品,絕對是一條金光閃閃的賺錢大道啊!不過,她也記得葉致遠說過,從商者三代不能入仕途的話。她雖然沒有一定讓小二小三當官兒的想法,但是萬一倆孩子長大了有這個天分呢?萬一以後自己的孩子……好吧這個想的遠了些。
總之,這做買賣的事情,真是個雞肋一樣的存在!
朱子熙找來談合作,這或許是個機遇呢!朱家不但在清遠縣,就算是整個兒省里,都是有名的大戶。如今更是把買賣拓展到了京城,由他們出面經營,自己只算是個合作者,這應該不算是自己從商吧?
紅豆性格一向爽快,想通了這一點,轉頭將挎著的籃子交給身邊的瑾娘,說道︰「你去跟女乃女乃說一聲,我這里有客人來,請女乃女乃幫我來照看照看。」
瑾娘不敢看朱子熙,點點頭小跑著回去叫人。紅豆便對朱子熙抬手一讓,「朱少爺請進。」
「紅豆姑娘請了。」朱子熙彬彬有禮,隨紅豆進了院子。
院子不是很大,但是里邊收拾的井井有條。中間一條小道,東側靠牆的位置有兩棵果樹,一棵正在開著粉白色的小花兒,看樣子是杏樹;另一棵枝頭上也掛滿了花苞,含苞待放,比杏花開得晚些,應該是桃樹。離著果樹稍遠些,種了幾畦青菜,此時剛剛長起來,綠意十足。
西側有兩間棚子,里邊堆放著柴草等物。院中臨窗的位置還搭了葡萄架,幾株新插下去的葡萄秧才泛出青色,女敕綠的葉子尚未長成。再過兩年,估計就可以夏日成蔭了。「寒舍簡陋,請朱少爺不要在意。」紅豆見朱子熙四下里看著,也並不在意。反正自己家里就是如此,是你自己要來的。
朱子熙笑著搖了搖頭,「無妨。方才來的時候看到村外青山流水,農人耕忙,倒是別有一番田園風趣。」
「這話也只有朱少爺能說了。若是我們村里人,怕是只有抱怨春天太忙太累的,誰還有心情去賞春景呢?」
紅豆讓玉娘領著幾個孩子在院子里玩,又讓小三去西屋里找了零嘴,囑咐道︰「洗了手再吃。」
這才請朱子熙進去。堂屋里實在沒法坐——兩邊都是大灶,靠北牆還擺著一只碗櫃。西屋里有浴桶等物,也不合適。紅豆只得將人讓到了平時睡覺的東屋,幸而鄉下人家一般都是這麼待客,也不覺得突兀了。
——等有了足夠的銀子,一定要蓋房子!要一間大大的客廳!
紅豆心里暗下決心。
朱子熙看了看屋子里,炕上收拾得干干淨淨,幾床被子碼在炕梢的櫃子上,用一塊兒碎花布罩著。炕中間擺著一張小炕桌,上邊還有個針線笸籮,里邊放著各色的絲線,想來是紅豆做繡活用的。炕桌旁邊,還有一塊兒剛剛裁剪完,尚未縫制的料子,看那顏色,就是昨兒在朱家老店里買的。不過那大小……
朱子熙眼神暗了一下,隨即斂去。
「讓朱少爺見笑了。」紅豆快手快腳地把東西收起來,「您請坐下。」
「多謝。」
說話間外邊趙達家的匆匆過來,手里端著一只老木頭托盤,放了茶壺茶杯等物。
紅豆趕緊迎出去接了托盤。
趙達家的小聲問紅豆︰「來的是什麼人啊?這麼大陣仗,可嚇著人了!」
紅豆領著她進屋,對朱子熙介紹︰「朱少爺,這位是我的干女乃女乃,就住在隔壁。」
又對趙達家的說道︰「這位是縣里的朱少爺,過來談生意的。」
朱子熙毫無架子,起身對趙達家的行了一禮,含笑道︰「老人家好。」
趙達家的嚇了一跳,有點窘,她就算是個爽快的,可是這一輩子里就沒有見過這樣的貴公子啊,一時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得胡亂福了一幅,「朱少爺好,你們聊著,我也並不懂,外邊去給你們燒水。」
這里朱子熙才又坐下,紅豆洗了手,過來將托盤上的茶倒了一杯遞給他,「沒什麼可招待的,朱少爺別嫌棄。」
朱子熙接過了啜了一口,溫聲道︰「方才我說的,不知道紅豆姑娘意下如何?」
現下來看朱子熙,紅豆倒覺得他真不愧是個商人。明明出身富戶,但是對人沒有一絲兒架子,無論對誰,都是一副周到的笑臉。無論是坐在朱娘子家的客廳里,還是在自家這個簡陋的小屋子里,都是安之若素。就沖這份兒淡定,他就不容小覷。紅豆問道︰「不知道朱少爺說的合作,是怎麼個合作法?」
朱子熙放下茶盞,笑道︰「我出本金,姑娘出技法入干股,得了紅利八二分成,如何?」
紅豆笑了,「八二分成?朱少爺在說笑嗎?據我說知,北地並無雙面繡法。就算是江南,雙面繡法也多是家族式的,傳兒傳媳不傳女,怕的就是技法外傳了。我這繡法雖然比不上江南繡法精細,但是勝在新巧。若是我不願意,相信這種技法就到我這里為止了。既然這樣,朱少爺所說的兩成股份,是不是太少了些?」
朱子旭覺得她比昨日更多了幾分自信,整張小臉上神采飛揚,雖然只是布裙荊釵,卻難掩半分光彩。
「那姑娘以為,如何分股更合適呢?」
他的聲音里帶了些許自己都沒現的包容。
朱子熙本人,遠不如他看上去的那樣溫和無害。其實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若是他真的如外表一樣純良斯文,那外有旗鼓相當的生意對手,內有虎視眈眈的庶弟堂弟,哪里還有他立足的份兒呢?
他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偽裝,用自己無害的外表騙過別人,然後給人狠狠一擊。現下,紅豆如此犀利,他非但不以為忤,反而寬容至極。
紅豆想了想,「四六!」
朱子熙也笑了,「姑娘胃口不小。」
紅豆不以為意,「難道朱少爺胃口就小了?在其位謀其政,若是朱少爺不來說合作,我或許真沒什麼想法。但是既然說到合作了,自然是多多益善不是嗎?人麼,總是要為自己多爭取一些的。」
朱子熙右手食指無意識地點著自己的左手掌心,半晌笑道︰「實不相瞞,這次的生意,是我自己要做的。與朱家本家無關。開始的規模估計不會太大。」
「那倒無所謂,畢竟再大的買賣,也是從小處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朱子熙起身,「那麼,就照姑娘所言,六四分成,我六你四。等我擬好了契書,再來送給姑娘過目。」
紅豆點點頭,「或是等我進城也是一樣。」
朱子熙笑道︰「不必姑娘麻煩,我這里來去也很方便。」
看著朱子熙的馬車遠遠地出了村口,外邊兒一直躲躲閃閃的人才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紅豆,那人是誰啊?嘖嘖,看看人家坐的那馬車,人家穿著的衣裳,那得多有錢啊!」
紅豆知道,其實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喜歡八卦一些而已。況且平時見了里正就覺得是個了不得的了,這會兒來了這麼一位,不好奇才怪呢。
「那位是城里朱家的大公子。」
「啊,朱家!」
「哎呦,那可是真真的大戶人家呀!」
「……」
眾人感慨著。清遠縣朱家呀,誰不知道呢?听說人家那買賣山南海北都有呢,家大業大的,要不是念著清遠縣是根,恐怕早就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吧?
朱家大公子來找紅豆?
「紅豆,你可真行呀,居然能跟朱家大公子……」說話的人是村子里的柳寡婦,她擠眉弄眼,笑得十分曖昧。那意思明擺著的,你一個小丫頭何德何能,能讓城里的大少爺屈尊降貴來這里啊?「你的好日子怕是就要來了吧?」
紅豆沉下臉,「嫂子,這話可不能亂說。朱公子是看中了我繡花的手藝,過來談生意的。你這樣說,污了我的名聲不說,又置人家于何地?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可沒有我這麼好說話!」
「哎……我,我這也沒別的意思,沒別的意思哈!」柳寡婦恨自己嘴快,光顧著笑話紅豆,忘了人家那大戶人家的少爺可不是好惹的,連忙找補了兩句,一溜煙兒跑了。「什麼人啊,總怕沒有亂子,呸!」水杏走過來,挽著紅豆手,「你別生氣,她就是那張嘴不好。」
紅豆撇了撇嘴,「算了,你怎麼過來了?」
水杏說道︰「都說你家里來了大人物,來瞧你熱鬧!你不是去挖野菜了嗎,晌午吃啥?我娘讓我給你送幾個薺菜團子來呢。」
「正想這個吃!」紅豆立刻笑得眉眼彎彎,水杏娘雖然心眼小,嘴也碎,不過做飯的手藝那是極好的。「你回去幫我謝謝嬸子啊。」
「行了行了,還熱乎的呢,你趕緊拿回去。我還得去做活兒呢。」
水杏如今一門心思多繡上幾塊兒活計,都很少出來玩了。
紅豆拉著她說道︰「錢是賺不完的,你也得注意些。別光為了趕活兒熬壞了眼楮,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水杏抿嘴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數兒。對了,下次你去交活兒,我跟你一塊兒進城,也給我爹和我娘買兩塊兒料子做夏衣,省的他們嘮叨我。」
「那行,過幾天我或許就去呢,到時候叫你。」
拿著水杏送來的薺菜團子回去,趙達家的才從西屋里出來,拍著心口說︰「這位朱少爺,到底是干嘛來了啊?我這外邊听著雲山霧罩的。」
紅豆叫了幾個孩子進來,讓他們排隊去洗手,把菜團子分給他們吃了,這才回答︰「是來跟我說買賣的,看上我的繡活兒了。」
「紅豆啊……」趙達家的一臉擔憂,「那是大家子里的人,心眼子多著呢。咱可得長住了眼楮,別讓人給誆騙了吧?」
她心里有些疑慮,也替紅豆擔心。畢竟,在一般人看來都是這樣,紅豆一個小丫頭,說是手上繡活兒好。可是這繡活兒好的,可也不是只她一個啊,听說那些個大戶人家,都有專門做衣裳的人呢,最初紅豆去城里給人家做丫頭,不就是因為這個嗎?要單說是為了繡工好,讓朱家大少爺追過來,趙達家的真不信。
紅豆往她嘴里塞了一個菜團子,笑眯眯道︰「女乃女乃,您放心,我這心里有數兒呢。」
「你啊,就是個主意大的!」趙達家的無可奈何,「這麼著,往後不管談什麼,你身邊兒得跟著個人才行,可不許單個兒去見這個少爺!」
「好好好,听您的!」老太太心事十足,紅豆趕緊打岔,「我帶回來的野菜您瞧見了吧?咱晌午怎麼吃好呢?」
「你說,你最會吃!」趙達家的點了一點紅豆額頭,「鬼精靈的丫頭,你就糊弄我吧!」
紅豆捂著嘴偷偷笑了半日,才開始預備午飯。
水靈靈的薺菜,正是鮮女敕的時候,包餃子最好。紅豆讓瑾娘玉娘兩個摘菜,自己去舀了白面,想了一想,又加了半瓢,準備多做出來一些留著。
和好了面,又去外邊背陰處把昨日買的豬肉細細剁碎了,加上醬、鹽、香油、料酒以及蔥姜末等拌好,又放了些自己磨的五香粉,肉餡兒就調好了。
外邊瑾娘兩個小姐妹不但把薺菜摘了,還打了水洗的干干淨淨送進來。紅豆接了,嗔道︰「不是說了等我去洗嘛,你們兩個還小呢,沒事兒離水井遠些,掉進去可不是好玩兒的。」
瑾娘抿著嘴笑︰「不礙事呢,我都十歲了!紅豆姐姐你看村子里,打水的好幾個比我還小些呢。」
「行啦行啦,說不過你!去玩吧,看好了小二他們,淘氣得不得了!」紅豆假意抱怨著進去了。
瑾娘不干,「讓玉娘帶著他們玩吧,我跟姐姐一塊兒包餃子。」
吃飯的人多,餃子當然也得包的多。這可是個累人的活兒。
薺菜剁碎了稍稍擠去一些水分,和肉餡兒拌在了一起。趙達家的過來,瑾娘也洗了手,三個人一起動手,包起來倒是也沒費太大的功夫。
看看沒剩下多少了,紅豆就讓瑾娘去燒火,又對趙達家的道︰「剩下的女乃女乃您先包著,我去把別的野菜摘了洗洗。」
除了薺菜,小籃子里還有不少的婆婆丁、馬齒莧等。婆婆丁吃在嘴里有些苦味兒,不過,最是清涼下火的了。春天里火大,多吃些倒也不錯。這個,就是洗洗碼好了,等會兒直接蘸醬吃。馬齒莧洗干淨了,待會兒和雞蛋炒一炒。
菜籃子底下,居然還有一把女敕女敕的水芹菜!這可是野菜里邊味道數一數二的了。紅豆掐了一下兒,女敕的能流出水來!得,這個切了,拌上碎碎的蒜末、香醋和鹽,腌著生吃就行,最是利口的了。
餃子下了鍋,那邊兒干活兒的幾口子也都回來了。趙家地少,紅豆家的都佃了出去,眼看著再有一兩日,春忙也就過去了。
一頓野菜大餐,吃的兩家人都是滿意非常。小三還難得撒了一回嬌,抱著紅豆的脖子說明兒再去挖野菜,還要吃薺菜餡兒的餃子。
吃飽後,幾個人都去歇個晌,紅豆就把剩下的餃子收拾好了,和自己單獨留出來的一份兒都放進籃子,吊到了水井里。眼下天氣不熱,水井里更是冷氣嗖嗖的,簡直就是個天然的冰箱。紅豆覺得,到了夏天的時候,在井里吊上幾個西瓜或是什麼梨子啊桃子啊的,中午拿出來一吃,那就是一種享受啊!
等都弄完了進屋一看,小二小三已經躺在炕上睡著了,倆孩子一個橫著一個豎著,小二的手臂好得差不多了,已經不用吊在脖子上。這會兒一只手橫放在身側,一只手搭在小三的肚皮上,睡的口水直流。小三的睡相就好得多,老老實實地躺在枕頭上。
認命地過去,把小二搬好了,跟小三並排,又給兩個人身上搭了一條薄被,紅豆拿出了繡活,準備做一會兒。不管後邊怎麼說,已經領了的活計不能給人家耽誤了。
「紅豆!」葉致遠輕輕走進來,看著她。
紅豆就猜他會過來,放下針線起身,「吃了沒有?」
葉致遠點點頭,又搖搖頭。那邊兒火頭兵做飯可不好吃。
紅豆去井里提了籃子上來,把那盤子留下的餃子端給他,「喏,中午我們吃薺菜餡兒的餃子,這盤子沒人動過。」
葉致遠捏了一個放在嘴里,「特意給我留的?」
紅豆的臉上一紅,把盤子放到炕桌上,「誰特意給你留啊,你又不是誰!」
洗了洗手,接著拿起繡花繃子做活。葉致遠也跟著洗了,自己坐在旁邊,一邊吃餃子,一邊看著紅豆繡花。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小小的一枚繡花針上下翻飛,靈巧極了。
紅豆給他看得滿身不自在,索性擲下了繃子,「快吃!吃完了回去歇著!」
葉致遠笑而不語。
紅豆知道他的來意,也很想听听他的意見。便把朱子熙的事情說了,末了問道︰「你說,這事兒可行不?這樣總不算是我自己去開買賣了吧?」
葉致遠思忖片刻,問道︰「為何不自己做呢?」
紅豆睜大眼楮,「不是你說麼,從商者三代內不得科舉。」
「要是我能讓你開了買賣,也不會影響小二小三的前程呢?」葉致遠認真道。他不太想讓那個朱子熙與紅豆合作。紅豆是個好女孩兒,她的好,他不希望別人一樣去感受。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紅豆左手支著下巴,「你知道什麼是懷璧其罪嗎?我在這邊,獨自創出了新的雙面繡法,若是沒人知道也就算了。要想做成買賣來賺錢,那就太惹眼了。我雖然見識不多,也知道一個道理,自己不夠強大的話,有多少好東西都會被人搶走。就譬如說吧,明兒你們開山要是弄出一段烏木,後日縣老爺就能帶著捕快來抬走你信不?」
葉致遠沉默,的確是這麼個道理。
「放眼清遠縣,或是整個兒省里,朱家都算是大戶。如果能跟他們合作,應該能夠安心些。」
「若是朱家起了歹意呢?」葉致遠皺眉問道。
紅豆嘆了口氣,「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了。暫時的情況就是如此,我沒有能力阻止別人來算計這份兒手藝。朱大少說了,這個買賣是他自己的,看在合作的份兒上,他也不會讓朱家其他人打這個買賣的主意。所以我倒是覺得,這個算是最好的選擇了。」
葉致遠沉默片刻,「願意的話,就放手去做。紅豆,你記著,身後還有我。只要有我在,不會讓人算計了你去。」
「哎呦呦這話說的好大呀!」紅豆捧臉。
葉致遠被她偶爾露出來的調皮逗得笑了起來,寵溺地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頭。
「啊,你的手!模了餃子沒有洗!」紅豆低聲吼道,「多少油啊!」
葉致遠專心對付那盤子餃子,心里卻在默默盤算,紅豆喜歡,就讓她放手去做。如果真的有人膽敢算計她,那他也不是吃素的,總能護她周全就是了。
這個時候,朱子熙已經回到了朱家大宅。
他是這一輩兒的長房嫡長子,身份最高,且能力突出,從十三歲開始便展示出了極高的商業天分。卓絕的能力,讓他在朱家這個清遠第一大家族里,牢牢佔據了自己的位置,雖然身邊虎狼環飼,多少人明的暗的算計,卻絲毫不能動搖他的地位。
從李家莊回去以後,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書房。
他住的院子名叫皓月苑,是整個兒朱家大宅里位置最好的,昭示著他下一代朱家掌舵人的身份。
「大少爺,已經晌午了,要不要傳飯?」青松伺候著他換了衣裳,試探著問道。
「不必了。」朱子熙道,「先讓人送水來。」
他一向有些潔癖,無論做什麼,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要沐浴。
泡在溫熱的水里,朱子熙閉著眼楮養神,心里合計著,與紅豆合開鋪子的事情。這小丫頭,還真敢要價,硬生生從這里劫走了四成利潤。不過,她說話的時候眼楮如同上好的黑曜石一般閃閃亮,那份兒神采,那份兒自信,是他從來沒見過的。他,居然願意為了這份兒神采自信讓步!
忽然身上感到一股子冷氣吹了進來,朱子熙猛然睜開眼,喝道︰「誰?」
「大爺,是妾身。」一個柔柔的聲音傳進來,「妾身听說大爺回府了,還沒有用飯。故而送了雞湯過來,大爺好歹用些吧?」
聲音溫柔,帶著對他無限的關心,細細听下,還包含著情意。
能擁有這樣的聲音,想必本身也是個絕色的美人吧?
朱子熙眉頭一皺,從浴桶中長身而起,擦了身子,隨意裹了一件袍子便轉出了屏風。
書房正中站著一個少婦,看上去不過是二十來歲的樣子。鵝蛋臉型,眉若柳葉,眼如水杏,滿頭烏黑的頭盤成了高髻。間一支金瓖玉臥鳳釵,鳳嘴兒處餃著一串兒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光瑩潤,襯得她臉上的膚色更加白皙細女敕。她的身上穿了一件海棠紅色的春衫,底下鵝黃色八幅曳地群,腰肢縴細,身材曼妙,果然是個美女。
不是別人,正是朱子熙的原配妻,朱韓氏,閨名就叫做如梅。
韓氏一雙眼中充滿了無數的情意,波光柔柔,愛戀無限。看著丈夫身上僅僅披了一件外袍,露出了里面精壯的胸膛,整個人與平時的溫潤儒雅大不相同,竟然帶了一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韓氏身後的兩個丫頭都紅了臉,低下頭去,又不免偷看了兩眼,心中更是如同撞兔一般。
警告地瞪了一眼自己的丫頭,韓氏回過頭來,親自從食盒里端出一只蘭花瓷碗,「大爺,多少用些吧?」
朱子熙淡淡道︰「放下吧。」
「大爺,這雞湯妾身親手熬的,足足有三四個時辰了。您好歹嘗些,算是給妾身個體面吧!」韓氏端了雞湯送到朱子熙面前,輕聲求道。
「我說,放在一邊,出去。」朱子熙一字一頓,根本不看韓氏。
「大爺……」韓氏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又叫了一句,眼中淚光閃閃,為她美麗的面龐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之感。
朱子熙一揚眉毛,「怎麼,夫人沒有听懂我的話?」
韓氏淚水圍著眼圈打轉,一狠心回頭命令兩個丫頭︰「我跟大爺有話說,你們出去!」
兩個丫頭不敢耽誤,急急忙忙行了一禮走出去。
朱子熙懶洋洋地靠在窗前的錦榻上,隨手撥了撥窗口一只美人聳肩瓶里插著的杏花,淺笑道︰「不想夫人出息了,竟然連我的話都敢不听了。」
「大爺……」韓氏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哽咽道,「出嫁從夫,妾身自然知道。在妾身心中,您就是妾身的天啊!可是,您,您怎麼能夠這樣對我呢?」
韓氏一塊兒上好的絲帕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得太難看。
朱子熙倒是笑了,「哦,我怎麼對你了?你要榮華富貴,你從小享受到了。你要這朱家大夫人的位置,你也做到了。你倒是說說,我還能怎麼對你?」
「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韓氏忍不住了,哭喊出來,「從前日回到家里,你就沒有進過我的屋子!哪怕是做做樣子呢,你都懶怠裝!這不是明晃晃地打我的臉嗎?你讓府里的人怎麼看我?讓我怎麼出去面對一眾長輩和妯娌姐妹?」
她哭的越厲害,「我是一個女人啊,女人!除了給我朱家大少女乃女乃的名分,你還給我什麼了?什麼都沒有!你太過分了,朱子熙!嗚嗚嗚……」
「哭夠了嗎?」朱子熙冷冷道,「若是哭夠了,就滾出去,我不想回到家里還要面對著你這張哭喪臉!」
「沒有,我就是要在這里哭,要在你跟前哭!你能怎樣?」韓氏索性不管不顧了。
忽然之間,她一下子撲倒在朱子熙的錦榻旁,抱住朱子熙的腿,將臉靠了上去,喃喃道︰「大爺,子熙哥哥……求你別這麼對我,求你……我是個女人,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了,你都沒有踫過我……你知道我忍得有多麼辛苦嗎?你知道,我這心里,像是泡了黃連一般嗎……子熙哥哥,求你了……求你別這麼對我好不好?讓梅兒伺候你吧……我會讓你快活的……」
她越說越不像話,眼神也開始迷亂起來,嫣紅的小嘴兒帶著滾燙的溫度,居然吻上了朱子熙光果的腿!「子熙哥哥,子熙哥哥……相公……」
一聲聲呢喃從韓氏口中溢出。許是見到朱子熙並未推開自己,韓氏越大膽,一雙手更是不安分地順著朱子熙的大腿向上探去……
她臉上火熱,如同涂上了最好的胭脂,暈紅一片,水杏大眼微微眯著,氤氳著水光。她迷戀地看著半躺在錦榻上的男人,輕輕拉開了春衫,露出了自己白皙精致的身子,大紅色鴛鴦戲水的肚兜裹著高高的突起……
「子熙哥哥,你要了我吧,我求你……」
朱子熙等她表演夠了,猛然站起一腳踹開了她,大喝一聲︰「來人!」
韓氏一下子清醒了,一聲尖叫,慌亂地攏著自己的衣服,「不,不!你不能叫人進來!」
話音未落,外邊的小廝青松和翠柏都沖了進來,韓氏的兩個貼身丫頭海棠和丹桂,韓氏的乳娘王嬤嬤也都猶豫著跟了進來。
一見書房里的情形,幾個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王嬤嬤快步走過去擋住了韓氏,手忙腳亂地替她穿好了衣裳,心里卻對朱子熙憤恨不已。
「大爺,您這是干什麼?小姐到底是這府里的少女乃女乃,您怎麼能這樣折辱她呢?」王嬤嬤顫抖著聲音質問。
朱子熙如同看死人一般看著王嬤嬤,眼中沒有一絲溫度,「什麼時候,我朱家竟然由著奴才來質問主子了?翠柏!」
「在!」翠柏大聲答應,上前一步。
「拉出去,打她五十板子,讓她知道知道規矩。」
「不,不要啊!」韓氏醒過神來,死死抱住王嬤嬤,「你要打就打我,不許你動王嬤嬤!」
「你?」朱子熙笑了,俯身挑起韓氏的下巴,「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麼會打你呢?」
說著看了一眼翠柏,翠柏機靈地從外邊叫了另外兩個小廝進來,一起拖著王嬤嬤往外邊去。
韓氏哭叫著不肯放手,也被掰開了。
王嬤嬤知道自己這頓打是免不了了,朝著韓氏大喊︰「小姐,你站起來,站起來呀!老奴不值得你求人……」
話沒說完,就被翠柏堵了嘴。
不多時,外邊傳來了啪啪啪的聲音。
韓氏面如死灰,抬起淚眼看朱子熙︰「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朱子熙伸手一拉,把她拉了起來,溫柔地替她抿了抿鬢角已經散亂了頭,「看你說的,不過是一個奴才,也值得你這樣跟我鬧?回去吧,我也要歇歇了。」
「不,我不……」韓氏還要說著什麼,海棠丹桂都怕她再惹怒了朱子熙,趕緊過來扶她往外走,嘴里勸著,「少女乃女乃,先回去,咱們先回去再說,啊?」
「你留下。」朱子熙忽然開口,目光落在了海棠身上。
海棠一驚,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她看看朱子熙,又看看韓氏。果不其然,韓氏看向她的眼神,已經變得毒辣起來。
丹桂擔憂地看了一眼海棠,扶著茫然的韓氏出了書房。
院子里,王嬤嬤趴在一條一尺來寬的長凳子上,兩邊站著一群下人,一下一下的板子落在她身上,啪啪作響。翠柏在一旁,「一,二,三……」,不緊不慢地數著。
韓氏掙扎著要上前去,被丹桂死命拽住。丹桂都要哭了,小聲勸道︰「您這會兒過去,大少爺只有更生氣的,王嬤嬤怕是會受到更嚴重的責罰呀!再說,您看看現下的樣子……」
「嗚嗚……」韓氏捂著嘴,狠心不去看王嬤嬤,快步往自己住的梧桐苑走去。
青松吞了吞口水,不敢看錦榻上的朱子熙。
「青松,你的心,越大了。」朱子熙淡淡道,「去吧,外邊領二十板子,不必跟著我當差了。」
青松大驚,腿一軟跪倒了,頭上冷汗落了下來,卻不敢說一句求饒的話。
朱子熙不看他,「走吧!」
「是!」青松磕了一個頭,黯然退了出去。
書房里就只剩下了海棠一個。
「過來。」
海棠一咬牙,緩步過去,「大少爺。」
朱子熙沒看她,眼楮只盯著窗外的一株花樹,良久才嘆了口氣,「去吧,回去吧。」
------題外話------
又是一萬字有木有!從來沒有這麼勤快過有木有!有木有!
求鼓勵啊,留言也好票票也好,鼓勵一下有木有!
本書由瀟湘書院,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