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瑾娘等幾個孩子安頓好了以後，紅豆隨著趙達兩口子、楊耀祖一起走出了門。
門外，胡家人除了胡萬里外，全都到了，看樣子是有備而來。
正是大年初一，村里人四處走動拜年的時候，路上也是人來人往的。趙家雖然偏僻了些，也不是沒人看見。瞧著胡家這個架勢上門，都知道必是有事情了。漸漸的，就有不少人往趙家這邊走過來。
胡王氏一眼瞥見了跟在趙達身後的趙玉蘭，臉色陰沉了一下，很快又換上了笑臉，迎上一步笑道︰「哎呀親家，過年好呀！你說說這事兒鬧的，老二家的也沒跟我們說一聲，就跑回娘家來了。能有什麼事兒啊連初二回娘家的規矩都顧不得了？害我們起來這一通好找，擔心的不得了！走走走咱們進去說話！」
她這是見周圍人多了，惡人先告狀。
趙達家的氣得渾身抖，指著胡王氏罵道︰「我閨女因何回來你不知道？咱們就在這里說道，鄉親們都在哪，都給評評這個理，有沒有小兒子輸了錢借了高利貸，要賣了孫子孫女去還債的道理！」
話一出口，圍觀的人都面面相覷，小聲議論了起來。
胡家人臉色都陰沉下來。胡強耍錢的事兒，他們是想瞞著的，畢竟，這輸光了家業的名聲實在不好听。如今胡家胡強胡嬌嬌都還沒有說親呢，底下胡全家里也有一個閨女十歲出頭了，這要是名聲壞了，以後這家里都甭想有人跟做親了。
胡王氏見話說開了索性也就不賠笑臉了，三角眼一瞪，嘴角一耷拉，扯出一個堪稱猙獰的笑來，挑著眉尖嚷道︰「什麼道理？告訴你，趙玉蘭是我胡家的人，就得守著我胡家的道理！要你老趙家出頭路面地瞎掰掰？我的孫子孫女，我樂意賣就賣！」
趙達一抖手里的獵叉，怒道︰「你再說一遍！」
胡王氏被嚇了一跳，隨即一叉腰，揚聲喊道︰「再說一遍咋地？讓你們李家莊的人都听听，是誰有道理！我的孫子孫女姓胡，我老胡家養大了的，家里有困難，就合該給家里人分分憂！咋地？到哪里都是這話！」
紅豆壓下了正要暴起的楊耀祖，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著胡王氏。要說胡王氏這個人，長得真是不咋樣，高顴骨塌鼻梁，吊梢三角眼，嘴角還下垂，兩道深深的法令紋透出她脾氣必是極為暴躁的。
胡王氏被她看得焦躁，罵道︰「你是哪棵蔥？滾到一邊去，讓趙玉蘭過來！老二家的，听見沒有？帶著孩子跟我回去！」
「不，我不會回去。」要說從前，胡王氏這麼說話的時候，趙玉蘭早就怕到了十分，必然會唯唯諾諾。這次，反倒是平靜了。她從自己父親身後走出來，冷靜地看著胡王氏，「不但我不會跟你們回去，就連我的孩子，也不會跟你們回去。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生了他們養了他們。你們，誰也沒有權力說賣！」
「至于你，胡建。」趙玉蘭轉動目光看向胡建，頓了頓，悲苦地搖了搖頭，「我要跟你和離，你不配做孩子的父親！」
「那怎行，都跟人說好了！」胡強從來不知道自己那個軟和的跟泥人似的二嫂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一著急，順嘴就禿嚕出這麼一句。
「好你個爛蹄子啊，反了天了你？回了娘家就有仗腰桿子的了是咋地？我告訴你趙玉蘭，今兒你不回去也得回去，由不得你！」
胡王氏一聲尖叫就要往上撲，趙達平平地舉起了獵叉對著她。
一旁的胡全見了慌忙抱住胡王氏，轉頭對趙玉蘭道︰「弟妹，有什麼事情咱們一家人好商量，何必非要鬧到親家老兒這邊呢。這不是讓老人跟著著急嗎你說是不？」
胡嬌嬌唯恐天下不亂，挑著細細的眉毛一指趙玉蘭︰「真不要臉，自己跑回娘家不說，還敢說什麼和離！和離了，你以為誰還能要你呀！二哥，你干嘛呢，說話呀！」
至于胡建，已經完全被和離兩個字打擊愣了，呆呆地看著趙玉蘭。
胡嬌嬌過去使勁推了他一把，胡建才回過神來，看看胡王氏，又看看趙玉蘭，半晌才從嘴里蹦出話來︰「玉蘭，別，別鬧了……」
「我鬧？」趙玉蘭心里冰涼一片，閉了閉眼楮，不再看胡建。要說她跟胡建之間，真是從來沒有紅過臉。成親後胡建對她，不說千依百順，起碼不像一般的鄉下漢子一眼不拿媳婦當回事。可是這個男人，長得比一般人高大，手上靈巧，做了一手好木匠活，偏偏性格懦弱，連要賣他的孩子，他都不敢說別的！「你覺得我是在鬧嗎？」
「……我……」胡建知道事情是胡王氏辦的不地道，可是，再怎麼說，那也是自己的娘呀！他能說啥？忤逆了自己的娘，以後讓別人都說自己不孝嗎？「我……」他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一時之間，胡王氏的尖聲叫罵，胡嬌嬌的大呼小叫，胡建的痛哭聲攪和在一起，跟唱戲的差不多。
李家莊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趙達索性放下了獵叉，冷眼看著胡家人折騰。
胡全勸了這個勸那個，急的臉都紅了，忽然之間噗通跪倒在趙達跟前︰「大爺，趙大爺，您勸勸弟妹。她一時生氣，說什麼和離的話，這話怎麼能說呢是不？說了，傷了一家人和氣呀！」
「我呸！和氣個屁！我素來當你是個好的，原來也是這樣黑心爛肺！你兄弟輸了錢，你怎麼不賣你自己的孩子去？哦，你們合起火來要賣我的外孫子外孫女，還想要和氣？你們打量著我閨女好脾氣就由著性子欺負她是不是？告訴你們，打錯了主意！旁的話咱都甭說了，明兒衙門開了，咱就去縣老爺那里走上一遭，和離！」趙達家的罵道。
「滾你個老**！」胡王氏跳起腳來，「讓你女兒滾，我們胡家不要她這個媳婦！老二，你要是有種，你就給我休了她！倆丫頭一個小子那是胡家的種，必須跟我們回去！」
「就是，我們胡家的孩子，想買想賣，跟你們老趙家有個屁關系！」胡嬌嬌一邊嘟囔著。
「呸，怎麼沒先賣了你呢？你也是姓胡的！」圍觀的張三嫂啐了一口，她最看不慣這種刁惡的小姑子了。
紅豆眯了眯眼楮，胡強最開始那句話什麼意思？什麼叫都跟人說好了？說好了賣孩子嗎？可是，不是昨天過半晌才生的事情嗎？這就跟人說好了賣孩子？當賣白菜呢這麼容易？
忽然身邊多了一個人，她偏過頭一看，墨藍色的立領長袍，束著一條巴掌寬的黑色腰帶，身姿挺拔精健，神色冷峻，兩道劍眉正皺在一起，不是葉致遠又是哪個？
「哎，他們說的話有問題。」紅豆胳膊踫了踫葉致遠的，低聲說道。
葉致遠點了點頭，「听出來了。」
他猛然間一聲大喝︰「都住口！」
聲如洪鐘，震得眾人耳朵麻。
紅豆離他最近，被嚇了一跳，不禁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葉致遠一瞥之間看到，心情大好。
皺眉看向胡家的人，忽然冷冷一笑，走到胡強跟前。
他生得比胡強高出一頭去，人又健壯，戰場上淬煉出來的氣勢擺在那里，胡強先就吞了吞口水，「你，你是誰？要干嘛？」
「是你輸了錢，借了高利貸？」
胡強臉色白了白，看看胡王氏，隨即胸一挺，「你管的著麼？」
葉致遠冷冷一笑，「要是你這麼個雜碎，我自然不會管。不過，你們想賣人家的孩子，總要讓人家心里有個明白。你借了多少錢，利錢有幾分，講定了什麼時候還，不還用什麼抵？」
「這，這……」胡強目光閃爍，左顧右盼。
胡王氏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她昨兒又氣又急，忘了細問，此時忙豎起耳朵。
「說不出來嗎？」葉致遠不打算放過胡強，「是說不出來，還是根本就沒有借高利貸的事情？」
周圍一下子炸開了鍋。
胡強一咬牙，「就是縣城里利來賭坊，我借了……借了五十兩銀子！那個，連本帶息要還二百兩！」
葉致遠看看旁邊的楊耀祖，笑了。
「我大楚自開國以來就有律例，凡放貸者，利息不得過二分。你這借了五十兩，過半晌就變成了二百兩，我倒是覺得有些意思。若是告到官府，少不得縣老爺要去封了那賭坊。若是如此，正好也不必你們賣兒賣女地還錢了，如何？」
話音一落，胡強已經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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