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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氏抹著淚水一路從有味齋哭回了鄭府,當馬車在鄭府後門停下來時,她才慌忙拭干淨眼淚。所以當她猛一揭開簾子,幾乎以為迎面而來的干風會刮掉她一層皮。

那車夫殷勤的過來扶她下車,還叮囑道︰「大娘,小心地滑。」

韋氏搓了搓臉,總算有了些笑模樣︰「今天辛苦馬小哥了。」

車夫咧著腮幫子傻笑道︰「馬上就是一家人,您可千萬別和我客氣。」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此時韋氏一邊滿意的打量著年輕的車夫,一邊說道︰「明日紅綃就能出綺年閣了。咱們雖然是小門小戶,我總歸也只這麼一個女兒,到時候選個正日子,好歹給你們辦一場熱熱鬧鬧的酒席。」

車夫也是鄭家的家僕,喚作馬保柱。他親娘是三少爺的女乃媽,在豫州之亂中死節。保柱以前就悄悄喜歡紅綃,只是紅綃進了綺年閣,他自覺沒了指望,才熄了這份心思。最近听聞主家有意把紅綃放出來,就歡天喜地的過來求娶。大戶人家里頭,被主人家收用過的貼身丫鬟再賜給奴僕,是常有的事。加上馬保柱和紅綃青梅竹馬,他並不十分在意紅綃在綺年閣中的過去。

韋氏正是看中他對紅綃有幾分真情,加上身邊能做主的長輩都已經去世,這樣才沒有人來挑剔自己女兒的過往。又因為他娘死節的緣故,馬保柱在鄭家主子們眼里很有幾分體面,于是欲拒還迎了幾下,韋氏就替女兒答應下來這門親事。

自家女兒自家最清楚,紅綃那樣提不起來的性格和拔尖的樣貌,是做不得姨娘的,只有嫁給家中知根知底的男僕,加上自己在一旁看護著,以後才能有好日子過。

韋氏又和保柱搭了幾句話,就告辭進了綺年閣,準備把這籠胎盤餃子給自家女兒送過去。

此刻接近酉時,天色已經半明半晦。韋氏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徑,走過一道拱門後,就來到了紅綃和綠蘿住的院子。

東邊牆角爬著一架子薔薇,按說此時正是深秋萬物衰敗之時,這架薔薇卻開得紛繁茂盛。韋氏從花架子下面走過,幾乎被那種濃郁的花香燻的頭疼。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對勁的感覺,事出反常則必妖,況且她分明記得,這一架薔薇早已凋零多時……

這麼想著,她就不由得站住了腳,有些迷茫的回憶自己上次來時的情景。正想的出神,忽然從薔薇架子里竄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插著韋氏的身子就跑了過去。

認真回憶的韋氏被嚇得一哆嗦,轉頭一看,才現是一只小花貓。不知道是綺年閣里哪個丫頭養來打時間的。此時「嗚嗚」叫著被一個女人提在手里。

那女人正是綠蘿。乍一眼看去,韋氏又覺得和她平時的樣子有些不同。所以一開始還真沒有認出來。

綠蘿手里提著那只花貓頸後的皮毛,對韋氏甜笑道︰「干娘,又來給女兒送東西啊。」說著就過來拉韋氏進她的房間。

韋氏有些尷尬的笑了笑︰「誒,這是給紅綃姑娘的。公子想著她這些年不容易,明日就要被放出去了,也賞她一點體面。」

她話還沒說完,手中的餃子就被綠蘿劈手奪了過去,她打開包在外面的白布,用一種很奇怪的神色嗅了嗅那塊布,嘆道︰「好香的肉啊。」因為韋氏一直把餃子用外衣裹住,此時一打開白布,里面的蒸籠還冒著一陣陣熱氣。綠蘿把頭伸到蒸籠上面,深深的吸了一口騰起的白氣,嬌嗔道︰「干娘好歹也疼疼我,賞我一口吃的吧。」

韋氏不樂意的皺起了眉頭,有些厭惡她這樣不知進退的撒嬌。

綠蘿覷到她變了臉色,就笑吟吟的把蒸籠還了過來︰「干娘可別生我的氣,我還指望您讓我做鬼妾呢。」也許是天色的緣故,綠蘿雖然笑的甜美,那笑在花架的斑駁陰影里也透出些說不上來的陰森之氣。

韋氏沉下了臉,有心作她兩句,終究還是忍了下來。畢竟,從綠蘿接過那個人偶,並且點頭答應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成定局。

這麼一想,韋氏接過食盒後沒再多說話,急匆匆穿過薔薇花架,進了紅綃的屋子。

韋氏推門進去就看到紅綃正在東翻西找,她過去把餃子放下,問道︰「丫頭,明天就要出去了,你怎麼還沒有收拾行李?」

紅綃直起身子,微微蹙著眉︰「娘,你從外面回來,有沒有看到我的繡球啊?」

韋氏微微眯起眼,想到了綠蘿手里提著的那只貓,就問她︰「什麼樣的貓?」

紅綃答道︰「前幾日忽然跑過來的小花貓,吃過午飯就不見了。」

韋氏想起綠蘿提著貓那副陰森森的樣子,不**兒和她再起沖突,就說道︰「不過一只貓而已,不見就不見了吧,等回了家,你想養幾只就養幾只。快過來把餃子趁熱吃了。養好了身子才最重要。」

綠蘿很听她的話,就先過去吃餃子。

韋氏目光溫柔的看著她埋頭津津有味得吃著餃子。見她挽起的袖子口露出一塊青色的瘀痕,趕忙問她︰「你的手怎麼了?」

紅綃慌忙用袖子遮住手說道︰「就是找貓的時候不……不小心撞到的。」

韋氏嘮叨了兩句都要嫁人了還這麼沒輕沒重的。見她吃完了餃子,就接連催促她︰「快去,快去,馬上收拾行李,今天晚上就跟我搬出去。」

紅綃驚訝道︰「娘,不是說好明天搬嗎?」

韋氏臉上浮起擔憂之色︰「我總覺得心里不安,你還是今天就跟我出去。我看綠蘿那個死丫頭不太對勁。」

紅綃听了這話,嘆了口氣道︰「娘,綠蘿也是個可憐人。那條路本來該是我去走的,她代替了我,我心里很是感激她。」

韋氏心里都要替自家天真的女兒愁死了。她今日見到綠蘿後,總覺得心驚肉跳,疑心那件事已經被綠蘿現了。很多事情她都沒有告訴自己女兒,所以這時她才這麼著急得催促紅綃今晚就搬離綺年閣。在這種鬼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風險。

雖然時間比較趕,但紅綃還是順從的收拾出一個小包裹,跟著韋氏出了房門。大約紅綃自己也希望早點離開吧,只打包了幾件細軟,幾句話的功夫就收拾妥當了。

此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今晚月光特別明亮,把院中草木的輪廓照的格外清晰。北風呼呼的刮,那些白日里看上去修剪整齊的樹木張牙舞爪的在風里亂晃。

到底做了虧心事,所以韋氏特地走了另一邊的小門,不願意再從綠蘿門口經過。

鄭家的這座大宅院也是祖產,修這座宅子的鄭氏先祖胸中頗有丘壑,所以園林的設計十分巧妙。時不時在院牆上鑿出一扇漏窗,從牆這邊看過去,剛好對著另一邊院落里最美的景致。

紅綃一邊走,一邊有些留戀的看著這個設計巧妙,如同人間仙境般的園子。心中有些淡淡的懷念,但更多的是輕松和解月兌。

等她走過一個漏窗時,忽然停了下來。韋氏帶著她走的這條道可以避過綠蘿的房間,可是繞過去的這條回廊上剛好有一扇漏窗,正正對著那樹薔薇花架,把隔壁院落中最美的景色借了過來。如果是春日里看過去,就好像是牆上掛著的一副花瓣紛飛的明媚春光圖。

可是如今是冬天啊,紅綃疑惑的看過去。她睜大眼楮看了片刻,就現那個薔薇架子下面影影綽綽地坐著一個人。那個人是側對著漏窗的,她縮著脖子,聳起肩膀,蹲坐在石凳上,紅綃只能看見她從懷里一掏一掏的在吃著什麼東西。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在看她,那個側蹲的人影微微轉過頭來。

「啊~~~~~~~~」紅綃忍不住驚恐的尖叫起來,她現自己丟失的那只貓已經被開腸破肚,那個人正在從貓肚子里掏肉出來吃,吃的下巴上都是鮮紅的血跡。

她的尖叫吸引了那個東西的注意,它「嗖」的向著這面漏窗飛撲了過來。紅綃看清楚了,那張猙獰扭曲的臉是綠蘿!

韋氏听到女兒的尖叫趕忙回頭,就看到滿身血跡的綠蘿提著一具被吃的空蕩蕩的貓尸撲了過來。她趕忙拉起不知為什麼呆住了的女兒往前跑。兩個人跑過回廊,看見前面一道小木門,趕忙沖進去,把門板插上。

剛插上門板就听見外面傳來砰砰砰的撞門聲。

韋氏搬了幾塊路邊花壇里的怪石堵在門口,松了一口氣。

「娘,你看~」旁邊穿來紅綃顫抖的聲音,韋氏一抬頭,就現她們又回到了那個有著薔薇花架的院落。

綠蘿站在落英繽紛的花架下,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模樣。正朝著鄭氏和紅綃一步一步走過來,不看她胸前的噴灑的血跡和地上的貓尸,也算是姿態嫻雅,靜若處子。

事到如今,韋氏反而鎮定了下來,她把女兒護在身後,對綠蘿說︰「事情都是我做的。紅綃什麼都不知道。」

她曾經給自己女兒算過命,那簽子搖出來卻是一根血簽,廟里的和尚都不願意替她解簽。

開始韋氏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那不過是和尚們想要多騙點錢的伎倆。直到女兒被送進了綺年閣,後來又被選中要給三少爺做鬼妾,她才真正著了急。給死鬼少爺做妾,听上去好像沒什麼,就算是做妾,也是正經的主子,頭上還沒有正室壓著,最差不過是守一輩子活寡。可是韋氏一聯想到那只血簽,就害怕的不行。

正好叫她遇見了一心想當姨娘的綠蘿。綠蘿自以為掩飾的極好,想利用韋氏在綺年閣里站穩腳跟,其實韋氏何嘗不是在算計她呢。後來她得了綠蘿的信任,拿著她的八字去找人批過,結果出乎意料是個兒女雙全,晚年順遂的命格。于是就起了換命的心思……

不過啊,這種下咒,換命一類的邪術,只要一沾手,就是在與虎謀皮。自決定要做的那一刻開始,就該做好承受結果的準備。

綠蘿听了她的話,噗嗤一聲笑了︰「什麼都不知道?真是自私而拙劣的借口啊。」然後她隨意的揮了揮手。

韋氏驚訝的現身後的女兒推開她走了出去,如同一個傀儡般跪在綠蘿腳下。

韋氏顧不得害怕,厲聲質問道︰「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綠蘿笑著指了指藤蘿花架道︰「多虧了紅綃妹妹的一片惜花之意,這薔薇才能在寒冬里開的這麼絢爛。」

韋氏忽然明白了過來。一天之內失去了戀人和女兒,此時她也有些不管不顧了,撲上去就要和綠蘿撕扯。可是她一撲過去,就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上。

綠蘿狂笑起來,她著自己平坦的小月復,溫柔的說道︰「寶寶,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說著,她就過去踏住韋氏的臉,用十分真誠的聲音說道︰「說起來還是要感謝干娘的算計,才讓我擁有了如今的力量。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做姨娘算什麼?還不是看男人臉色的可憐蟲!以後我要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統統踩在腳下。就像這樣。」說著她的腳慢慢移到了韋氏的咽喉處。

這時,跪在地上的紅綃忽然撲過去抱住綠蘿的腿,對著韋氏大喊道︰「娘,快跑啊!出了綺年閣就安全了。」

見韋氏遲疑著不動,她催促道︰「別管我!娘,你快走,快走啊!」

韋氏終于站起身往外跑,綠蘿也不去追,只是冷冷笑著。

只見韋氏剛跑出幾步,薔薇花架下面就伸出一雙雙黑手,把她拖進了花叢里。繁茂的花叢撲簌簌的響了幾下,又恢復了平靜。

農歷十一月二十五日。宜嫁娶,安葬,移柩,祭祀,訂盟。

這天上半晌,鄭家就派馬車來有味齋接四郎。因為饕餮殿下不能與他一道去,就吩咐槐大槐二兩個跟去打下手順便充當保鏢。

四郎到了鄭家廚房,才現王廚子實在有些白操心,他擔心鄭家請不到得力的廚子,結果四郎來了一看,除開他自己,鄭家還請了不下十個大廚,其中不少都是慣做冥席的老人。

掌廚的是個滿臉斑痕的老頭子,看上去已過耄耋之年。身邊的徒孫都尊稱他一聲「白爺爺」。

這位白爺爺是汴京城內大戶人家操辦諸如娶骨尸,結陰親這類冥婚時必請的人物,據說很有些通陰陽的能耐。

他上下打量四郎一番,就分給他一個做八寶飯的任務。八寶飯只是冥席上一道不太起眼的配角。供那些過路的孤魂野鬼享食,可有可無。

雖然可有可無,做的好了,也能給主人家減少許多麻煩。所以四郎並不覺得被小看,很听安排的打算開始做飯。可是他剛一模到鍋,就有人吼道︰「臭小子,這是我要用的。」四郎吐吐舌頭,試探著改模旁邊的菜板,果然立馬有人把他擠開,語氣還頗為客氣︰「小兄弟,我這邊著急用。」

四郎再傻也覺察到了︰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自己……貌似……大概……可能……的確……被排斥了。于是他也不去討人嫌,老老實實的取了些糯米泡上。

因為之後沒有事情干,四郎左右看了看,現昨天見過的韋氏木著一張臉在廚下燒火。他以為這位大姐還在替王廚子傷心,多管閑事的跑過去安慰韋氏︰「韋大姐,人死不能復生,您節哀吧。」

韋氏木愣愣的跟著重復了一句︰「是啊,人死不能復生。」

四郎看了韋氏一眼,在心里默默嘆口氣,識相的閉上了嘴巴。

因為呆在廚房里實在閑著無聊,四郎留下槐大看著泡糯米的碗,便優哉游哉的和槐二兩個溜達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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