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听了阿措的一番話,才知道原來一切的根由在這里。
羅二少的確是白擔了一個負心人的名聲,而且就他後面的表現看,不僅不薄情,反而算得上痴情人。雖說這事怪不到阿措身上,可是畢竟是她把將要開花的萆荔草送給了那位李姑娘的父親,後來才差點壞了別人的姻緣。就勒令阿措去給楊時臣解釋清楚移情草的作用和功效。
阿措被幾個人訓了一頓,也知道自己當時實在犯了大錯,連平素最疼愛她的四郎哥哥都說自己做的事可以算得上是「我不殺伯伯,伯伯因我而死了」。只能垂頭喪氣的往外走,還沒出門就和一個提著一條魚的白衣公子差點撞在了一起。
四郎抬頭一看,不覺又驚又喜道︰「表哥,你怎麼來了?」
來人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公子,一身曲裾深衣,行動容止,顧盼生輝,莊重優美。
他雖然隨意的提著一條魚,卻仍然像隨手拿著一朵花一把扇子那樣,那條半死的魚一點也不能破壞他那王謝子弟般的氣度和風韻。
只見他走進廚房,先對著趴在窗台上曬太陽的饕餮跪下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道︰「見過山主大人。」
四郎看著他,就有扶頭的沖動。這位恪表哥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毛病——喜歡和讀書人來往。他曾經變換身形參加過當年曲水流觴的蘭亭集會,也曾經偷偷在初唐那些公主們舉辦的文人宴饗上做過幾歪詩。後來因為被一個讀書人看破了行藏,把他抓起來,差點被扒皮吃肉……這都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華陽一直認為他是狐狸界的恥辱,就常常用這位恪表哥的事跡來教育四郎,告誡他要小心人類。
听說自從被他引為知己的男人抓住險遭扒皮後,這位恪表哥就一直很老實的隱居在燕昭王的墓穴中。
上次四郎見他,還是在自己化形時,這位遠房表哥專程過來送了一方上好的端硯。
此時,胡恪對著饕餮行完大禮,就過來模模四郎的腦袋︰「馬上就要到中秋佳節,因為思念華陽姑姑和四郎,所以特意過來看看你們。」
考慮到他向來愛往讀書人扎堆的地方湊,四郎就用手扶著下巴,黑葡萄般的眼楮上下左右的打量他,頗為懷疑的問︰「你不會是又犯了老毛病,想出來展示一下自己人的智慧吧?」
胡恪臉就紅了紅,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問︰「表弟,你說憑我的文才和相貌風度,可不可以去參加今年的秋闈啊?」
四郎簡直不能相信這位表哥還沒有得到足夠的教訓,居然想去出仕做官,瞪了他一眼︰「你死心吧,華陽姑姑不會同意的。」
又看他穿的是時下流行的曲裾式樣,頭上也帶了一個很普通的玉冠,不是燕昭王墓中的古董,就問他︰「華陽姑姑不是不許你把樹葉變成銀子換東西了嗎?你哪來的錢買這身行頭?」
胡恪听了,頗有些得意的拿出了一個錢袋︰「這是我替人治病賺來的。」
四郎知道他一貫有些讀書讀傻了的樣子,擔心他又被人騙去剝皮吃肉,就端正了臉色︰「快說清楚,不然我就告訴華陽姑姑去。」
胡恪很怕這位姨媽,趕忙對著四郎從實招來︰原來,他是從燕昭王墓里偷偷跑出來的,身上沒有錢,連衣服都是路上撿別人不要的破衣服來穿。一路走到汴京城的時候,路過一戶人家在召集治療瘋病的醫生。看人家房子很大,估計有幾個錢,就去揭了榜文。進去一看這家的公子,原來是吃了移情花,但是又不知道怎麼回事,中了一種鉛毒後恢復了記憶,結果就導致了癲狂癥。
他講到這里,四郎听明白了︰「然後你就去捉了一條魚打算給那位公子治病?」
胡恪點點頭︰「癲狂癥吃點鮨(yi四聲)魚肉就好了麼。反正我家山後面的水池里多得是,隨便捉一條給他們治病也沒什麼。這家人听我說能夠治好病,就很爽快的付了我一大筆診金哩。」
說著又把那條魚提著在四郎面前晃晃,笑著說︰「不過他們家的廚子怎麼能夠烹調鮨魚肉呢?所以還是麻煩表弟啦。」
因為花妖報恩惹出來的一段公案,卻牽連了兩個無辜的路人,四郎心里也十分同情羅寒和楊時臣這一對,既然表哥因緣際會之下出手相助,自己也沒有攔著的。
就把那條鮨魚提了過來,琢磨著做個什麼菜給羅家的二少爺治療瘋病。
考慮到要用魚肉做藥材,自然要盡量保持魚肉的原味,少一些炮制的程序。所以打算做一個鮨魚生,這樣既保持了魚肉的藥性,也十分鮮美好吃。
于是四郎就取了鮨魚肚子上的一小塊肉,用秤仔細稱了六兩,再用刀將魚肉細細片下來。泡在上好的醬油里面。
這醬油是四郎從農歷六月開始制好晾曬的,一直晾到八月,然後從立秋日算起,到夜露天降那一天提取的第一批醬油,又稱為「秋油」,用來調味極佳,味道頗似現代的生抽。
然後再加芡粉,蛋清,起油鍋爆炒,片刻後裝盤,加蔥、椒、姜粒。
做好後,就有羅家的下人過來取。順便請四郎去羅家一趟。
原來羅二少瘋後,雖然說了要休掉李氏的話,但是羅家不可能因為一個瘋子的幾句瘋話,就休了明媒正娶過來毫無過錯的少女乃女乃,況且,這少女乃女乃還是羅家大夫人張氏的親佷女。
據這僕人稟報,自從那日二少爺瘋,二少女乃女乃就受了驚,有些靨住了,這幾日不思飲食,歸真堂大夫來看,卻診出了喜脈,只是說懷相不好。大夫人心疼媳婦兒,听說有味齋的胡四郎做的一手好菜,就請他過府做些李氏愛吃的菜。
四郎答應了,又說店里的事情忙完了就立馬過去。待那僕人把菜放在食盒里端走了,就又重新稱了六兩肉,把這鮨魚片又做了一次。
一直在旁的胡恪看他行動,也嘆道︰「他家也是奇怪,明明出了重金廣招名醫替羅二少治病,我到了後宅卻現僕人對我這個不知底細的‘神醫’有些怠慢就罷了,連對那位二少爺也相當漫不經心。」
四郎手上不停,听了就道︰「自古正妻和小妾以及小妾生的庶子就是天敵。尤其這庶子還把自己親生的兒子壓了下去,羅大夫人手伸不到外頭,可是內宅中還不是她說了算。我看,趁機治死了羅寒才遂了她的願。」
胡恪听了就很是憤怒︰「待會我也和你一起去羅家。好歹羅老爺也給了我不少錢,我可不能因為一些爛七八糟的人砸了自家‘醫聖’的招牌。」
四郎想了想就叫住了他︰「表哥先別急,還是等阿措回來再說吧。」說著給他大略講了一下楊時臣和羅寒的事。
胡恪雖然是只千年老狐狸,心思卻很簡單,听了這兩個的故事倒比四郎還激動,說什麼「難得有情人」之類的話。
兩個人說會話,阿措就回來了,她對著四郎搖搖頭︰「我去找過楊老板了,集芳閣的伙計說他今天很早就出門去了。我等了一會,見他沒回,只得先回來。」
四郎看她奄奄的,不復平日活潑愛笑的樣子,反而安慰她一番,就和胡恪一起去了羅家。
到了羅家一看,羅老爺正在大雷霆,要把那個取食盒的僕人拖下去打死。
羅家家資巨富,宅院自然也是雕梁畫棟、極為精巧的,院子里有山有水,那個僕人從前院走到羅二少爺養病的听松院,就要經過一座石橋,誰知道他居然走路不長眼楮,沖撞了從橋上迎面而來的大少爺,這樣就算了,居然還把羅二少爺治療瘋病的奇藥掉下了湖。
羅老爺心里也懷疑這事是自己那個蠢材大兒子故意做的。可是自己的兒子一個天生傻一個後來瘋,手心手背都是肉,沒辦法,只能拿倒霉的僕人撒氣,拖下去就是一頓好打。
正打著,就有家人來報說那位胡神醫又來了。
羅老爺大喜過望,趕忙迎了出去。羅大少撇撇嘴也跟了出去。
見了胡恪,羅老爺親自接過他手中的食盒,一邊引他們進听松院,一邊小心翼翼的問︰「自從吃了胡先生的藥,寒兒就一直昏睡不醒。這里邊又來了一個神醫,乃是寒兒的好友楊老板花重金請來的。我當然只相信胡先生的手藝。但是到底是楊老板的一番心意。」說著還抓緊了手中的救命藥,生怕胡恪不高興有人跟他搶病人,一生氣拿回去。
一邊又八面玲瓏的招呼四郎︰「原來有味齋的胡老板和胡先生是兄弟,難怪難怪~」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難怪什麼,還是說他做慣了商人,說話就是這樣油滑。
四郎對他拱拱手︰「羅老爺不必客氣。治病要緊。」
這邊羅大少卻不理胡恪,反倒見了四郎很是熱情,對他說自家表妹是雙身子,這幾日受了驚,口味頗為挑剔,勞煩胡老板多多費心雲雲,又詳細的把自家表妹的喜好一一說給四郎听。
看他這幅體貼關懷的勁頭,四郎心下也是好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李氏是羅大少爺的妻子呢。
李氏自從羅二瘋了後,就搬出了听松院,暫時和大夫人住在一起。四郎是個男人,自然不能去女眷的院子,就被安排在听松院自帶的小廚房做菜,再由僕人給那邊端過去。
四郎正在小廚房給那位李氏做她派人過來傳的糖醋茄和伴鴨掌,剛把白煮的鴨掌去骨撕碎,楊時臣也端了個藥罐子進來。他今日沒有上粉,皮膚有些青,兩只眼楮深深的凹了進去,顯然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的樣子。但是,這種疲倦里頭又帶了種莫名的歡喜,比上次見面時哀莫大于心死的樣子反而好些。
這時他見了四郎,就對他點點頭。
四郎看他蹲下來熬藥,點不著爐子反倒被嗆的不停咳嗽,就過去搭把手︰「這種事怎麼也要你這個客人親自做,二少爺的僕人呢?」
楊時臣一邊咳嗽一邊道︰「看羅老爺走了,僕人哪里還理會這麼個瘋了的庶子?再說他們熬的藥,我也信不過。」
四郎看看他,就問︰「做那道用胭脂染色的石榴粉,你後悔嗎?」
楊時臣手頓了頓,反問四郎︰「听說羅寒是吃了移情花才那麼對我,世上真有這種花嗎?」
四郎把阿措那段烏龍的報恩故事講給了楊時臣听。末了又說︰「想來那位李姑娘就是如今的二少女乃女乃了。」
楊時臣听了後就冷笑道︰「原來如此。想不到世上真有這樣神奇的藥草,居然能夠慢慢讓人把對一個人的感情換到另一個人身上。怪不得羅二成婚後,還若無其事的來集芳閣,把我當個普通朋友看待,表現極為自然。當時我縱然懷疑他另有所圖,卻絕對想不到他是把對我和對他表妹的感情交換了過來。」
四郎一邊和他說話,一邊手上不停。用筍衣、木耳、芥末、鹽、醋和著去骨鴨掌冷拌,末了再撒上一道麻油。這伴鴨掌就做好了。
楊時臣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他做菜,忽然對他說︰「四郎,你雖然不是普通人,但也別來趟羅府的渾水才好。」
見四郎頗為疑惑的看著他,楊時臣故意把聲音壓得極低的說︰「听說不久前,羅家那位不學無術的大少爺經人牽線購入了一批香粉,擦臉的胡粉比我家做的還要香白,涂唇的口脂也十分鮮艷持久。因為量極大,他又疼愛表妹,那位羅二女乃女乃還把這種胡粉用來擦身體呢。」
四郎听得倒抽一口涼氣。如果李氏一直這麼用這批特制的胡粉和口脂,難怪羅二作的這麼快,而且,這麼一來恐怕李氏的胎也是保不住的,就問他︰「難道這位二少女乃女乃懷孕後依然日日盛妝?」當時的人也隱隱約約知道懷孕時不能擦粉的道理,只有那些為了邀寵的小妾,才會這樣不顧身體。
楊時臣輕蔑的笑了笑︰「正是羅寒病了,她才要日日盛妝,這宅子里自然有不少懂得欣賞的人。」
四郎若有所思︰「怪道她懷相不好,還不思飲食,頻頻夜驚。」
楊時臣可能在羅家後院安了些探子,這時便有些幸災樂禍︰「哈哈,頻頻夜驚?我看是平生壞事做多了才這麼害怕鬼敲門吧?」說著,壓低聲音,頗有些詭譎的對四郎道︰「听說這幾日李氏總說有個女鬼從後院的井里爬出來纏著她,又暗地請了好幾批道士去江城老宅度亡魂。」
听松閣極為安靜,而且這間小廚房有些背陰,此時正是傍晚逢魔時刻,太陽西斜,光線暗淡的在地上投下許多古古怪怪的影子。一時風吹樹搖,滿院沉寂,唯有柴火不時 啪一聲,爆出幾點火花。四郎雖然知道羅家應該並沒有一個叫石榴的女鬼作怪,此時也不由得起了些雞皮疙瘩,後悔沒有帶上凶神惡煞遇險必備的陶二哥。忙不再搭話,低頭專心做菜。
一會楊時臣親自煎好了藥,就繼續回去照看昏睡的羅寒。
四郎看著這位楊老板瘦長的身影,不由得肅然起敬。想來若不是羅二少瘋了後道出實情,這位目中含愁、顧盼多情的楊老板真能把辜負了他的人一一治死。
想想這些仿佛生了七個心竅的人,再想想家里那群呆貨妖怪,四郎不禁嘆氣。
妖怪中間也有吃人挖心的,可是比起這種粗暴直接的惡行,凡人中間的勾心斗角,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吧?鬼怪也有披著人皮來害人的,可是人類何嘗不是披著各式各樣的皮在自相殘害?奇怪的是,每個人又都能為這種互相傷害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緣由,每個人都有不得已,每個人都有無奈,似乎誰也不無辜,可是卻誰都有無辜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