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來,馬蘭峪極不平靜。
先是華北駐屯軍一木支隊大張旗鼓路過,到興隆縣去清剿「抗匪」。
跟著是一波接一波的日偽軍進駐,又冒著風雪開走。
老百姓們還好些,反正這兒還不是交戰區,關緊門戶躲著貓冬就是。
來了催捐獻的偽警、二鬼子,拉開門縫交上了事。
面子大些,還能打听點新情況,盤坐炕上嘮嗑的話頭就有了。
膽子大的老少爺們,干脆仗著臨街便利,一听到隊伍路過聲響,便趴到門縫瞧熱鬧。
駐扎在這兒的日偽漢奸,可就鬧心多了。
興隆境內開戰,馬蘭峪既是前進補給基地,又是傷員後送集中處所,來往都是爺!
而且看似志在必得的「清剿」,給弄成到處失火。
冀東保安隊反水,華北駐屯軍司令部急令,就近抽調馬蘭峪駐軍搶佔通州、香河、薊縣。
于是,平素日偽摩肩接踵的小鎮,一下子清淨不少。
靜得有些怕人的偽警署內,警長劉尚懷一臉諂媚地帶著幾個警員,頻頻向日警片山敬酒。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不光日偽軍被抽走大部,就是偽警也被帶走近半。
片山警長順理成章地代理局長,指不定哪天就去掉代理二字,真成說一不二的正主。
一門心思想著升官發財的鐵桿漢奸們,當然也就搶著巴結,忙著請吃喝。
指望著等到那一天,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一兩個月前,小小的馬蘭峪陸續有三四個朝鮮人跑來,開起日式酒家,斗法似地搶生意。
這家推出東京料理,那家搞起清酒免費贈送,另一家則來個北平名廚掌勺,剩下那家不甘示弱地炫耀韓式炖煮牛骨湯。
越鬧越駁雜,什麼日式套飯,韓式配餐、中式滿漢全席都來了。
很是令駐扎此處的日偽舒坦了一陣子,也就難怪收到什麼調動急令,沒幾個真樂意出動。
留守的可就得意了,覺得好日子終于輪到自己!
之前為了滿足「皇軍」上層胃口,照顧醫院、機場、賓館等處,就連偽軍少校以下軍官,都被嚴令禁止去「添麻煩」。
偽警們自然是只有站街維持秩序的份,而沒有一飽口福的資格。
撈著機會了,于是既請吃喝也解饞。
鎮子上幾家朝鮮人開的酒樓,生意也就繼續紅火。
每家廚子、伙計、招待幾十個,仍然忙得陀螺轉似的。
對付罷機場、醫院、兵營各機構的「太君」,還得伺候著形形色色的「老總」。
看人下菜碟,也就在所難免。
劉尚懷人品差,人緣更差,似乎就連開酒家的朝鮮人都鄙夷他!
所以他派人訂的酒席,只能享受送餐待遇。
心知自己當初立功心切,帶人以盤查為名多次攔截、刁難各家酒樓伙計、廚子。
現在人家是大小「太君」的紅人,受點「不公正待遇」也不敢聲張。
只好以陪著值班吃點宵夜為由,涎著臉擠進警署值班室。
作揖、鞠躬、賠笑臉,哀求早已半醉的片山「太君」賞個臉。
昏昏欲睡的片山,似乎有點不詳的預感。
居然強打精神,說了不少人話,勸誡這些「中國人」,不要再干了。
免得像馬癩驢那樣,怎麼死都不知道。
「片山長官,馬癩驢到底、到底是、是咋死的?」
劉尚懷仗著酒勁,掄著漸漸不听使喚的舌頭,結結巴巴地問。
可惜,片山沒趴穩桌沿,撲通一聲鑽桌子底下去了。
幾個偽警大驚,搶著盡孝心,彎腰伸手拉扯。
卻也都倦意難扛,順勢趴倒呼呼大睡。
馬蘭峪徹底靜下來,只剩下百姓家養的狗狗們不甘寂寞地叫喚幾聲,顯示自己的存在。
即便是好奇心最強的大老爺們,也無可奈何地爬上炕頭,鑽進熱被窩呼呼大睡。
朦朧間,覺察喧囂不已。
一激靈地坐起,裹上棉衣袍子,又開始趴門縫。
「天咧!國軍咋開進鎮子來了咧……」
也不知哪家院子最先發出驚呼,反正不大一會兒功乎,整個鎮子都知道國軍開來了。
「馬蘭峪父老鄉親注意啦!」
當 當的鑼聲響過,一陣粗獷的嗓門開始吆喝。
每進駐一地,張榜告示安民,是古往今來各支隊伍的例行公事。
兵荒馬亂的大冷天,大家伙兒都懶得出門,敲鑼喊話確是最好不過的招。
「國民革命軍第五十三軍一一九師師長黃顯聲,抗日義勇軍冀東特別勤務旅第二團團長黃振華率部聯合光復馬蘭峪……」
外頭吆喝聲,又是什麼軍、什麼師長,又是什麼旅、什麼團長地喊。
窩在家里頭的百姓們,可都懵了、炸鍋了。
黃顯聲,不就是當年率著沈陽警察打小日本子,被迫無奈撤入關內,隨後又讓弄到南方去打紅軍的抗日義勇軍頭頭嘛?
這個什麼黃振華沒听說過,可這抗日義勇軍冀東特別勤務旅,正是這些天來大家伙兒侃著的主角啊!
以為就馬蘭峪出去的楊二更名楊振榮,拉起特勤旅大旗打鬼子。
沒想到還有個黃振華和什麼二團,是不是黃顯聲將軍的弟弟、族弟帶著隊伍什麼的啊?
百姓們大清早醒來發現變了天,議論什麼都沒有慌張感。
日偽漢奸睡夢中被凍醒,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的末日到了。
他們不僅被解除武裝,甚至連鞋襪、棉衣棉褲都被剝去,集中露天擺放到野地地上。
荷槍實彈看管著他們的,居然是那些酒家的老板、廚子、伙計。
「嘿,好吃好喝,還低三下四伺候著你們,現在知道爺們是干啥的吧?」
王藥子晃晃手里的駁殼槍,還有意拿下帽子,將招牌光腦殼亮閃閃地炫耀著。
不少抱著僥幸心理,妄圖以自己不是鐵桿漢奸,罪不至死狡辯的玩意兒,頓時蔫吧了。
「黃振華同志,你們吳旅長可曾交待,如何處置這些被俘日偽?」
黃顯聲將軍掃視這些面無人色的鬼子漢奸,面帶微笑地問改名黃振華的黃大疤。
「報告將軍!我們旅長交待,進佔馬蘭峪之後,我團歸屬將軍指揮。」
黃大疤挺胸收月復,標準地敬了個禮,才大聲報告。
卻沒有直接回答將要怎樣處置這些俘虜,只說指揮歸屬事項。
「呵,我明白了!」
黃顯聲點點頭,居然沖那些日偽漢奸詭異一笑,嚇得他們魂飛魄散。